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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借时记录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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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赵老板打来电话,不是打给苏景,而是直接打给了陆眠。
“喂?是之前帮小苏送电脑来的女同学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混杂着背景的电子音乐和焊接声,“电脑修好了,你方便过来取一下吗?或者让小苏自己来拿也行。我这边急着出门给客户上门维修。”
陆眠接到电话时正在食堂吃午饭。她犹豫了一瞬:“他这两天好像挺忙的,要不……我过去帮他取?还是原来的地址吗?”
“对,就店里。你过来吧,我大概还能在店里待半小时。”赵老板说完就挂了电话。
陆眠放下筷子,食不知味。去取电脑,意味着可能再次接触到那台电脑,再次面对那个名为“LOG”的加密文件夹。理智告诉她应该直接通知苏景,让他自己去取。但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自毁般的好奇心,还有心底那份被煤球记忆和连日焦虑催生出的冲动,驱使她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她要去取。而且,她想再看一眼。
匆匆吃完饭,陆眠再次来到创业街背巷的“极客之家”。店里比上次更乱了些,赵老板正在柜台后快速收拾工具包,看到陆眠进来,指了指柜台里面一个已经装好的电脑包:“修好了,在那儿。换了根内存条,重装了系统,顺便清了个灰。故障日志我简单打印了一份塞包里了。费用小苏已经线上转给我了。”
“谢谢老板。”陆眠走过去,拿起那个黑色的电脑包。笔记本电脑已经装在里面,拉链拉好了。
“对了,”赵老板拉上工具包拉链,像是随口一提,“你同学那个加密文件夹,我检测硬盘的时候,系统工具读到了一点残留的临时文件头,好像是个加密的Excel表格?用的还是老式但挺结实的算法。我没动啊,就是跟你说一声,重装系统在C盘,他那个加密盘是D盘独立的,没受影响。不过要是加密软件本身出问题,可能会有点麻烦。让他自己检查一下能不能正常打开吧。”
Excel表格?加密的Excel?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录表……很可能就是那个。
“好的,我会转告他。”她尽量平静地回答。
“行,那我锁门了。”赵老板拎起工具包,走到门口,示意陆眠先出去。
陆眠抱着电脑包走出店门,身后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她站在小巷里,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灰色的墙面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味。
电脑就在手里,修好了,系统重装了。但那个加密的“LOG”文件夹还在独立的D盘。赵老板说加密软件可能因为重装系统而出问题……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现在打开电脑,趁着重装系统后的首次启动,某些权限或缓存处于特殊状态,会不会……有机会瞥见一点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内容?哪怕只是一瞬间?赵老板提到了“临时文件头”,是不是意味着在维修检测过程中,加密可能被某种方式临时绕开或减弱了防护?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不对,这侵犯隐私,这极其危险。如果被苏景发现……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叫:这是证据!这是揭开一切的关键!煤球的记忆需要现实的锚点!那些被借走的“时间”,那些消逝的生命,需要一个确凿的清单!
道德、恐惧与探求真相的渴望激烈交战。陆眠站在巷子里,感觉手里的电脑包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最终,她咬了咬牙,环顾四周。巷子僻静,无人经过。旁边有一个老旧居民楼的门洞,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光线昏暗。
她快步走进门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给自己积蓄勇气。然后,她蹲下身,拉开电脑包的拉链,取出了那台黑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再次确认周围无人,然后,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新的操作系统启动,进行着首次设置。没有密码。她快速点击跳过一些非必要的设置选项,进入了崭新的桌面。背景依旧是纯黑,图标更少了。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移动触摸板,点开“我的电脑”。
分区还在。C盘是崭新的系统盘。D盘“WORK”分区也还在。她点开D盘。
那些课程文件夹都在。而那个“LOG”文件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图标上那把细小的锁形标记,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眠的鼠标指针悬停在“LOG”文件夹上,心跳如擂鼓。她双击了一下。
弹出一个对话框:
「请输入密码或插入智能卡以访问此文件夹。」
果然还是加密的。
她不死心,尝试右键点击,查看属性。在“常规”选项卡里,除了文件大小、创建修改日期,没有更多信息。她切换到“安全”选项卡,权限列表里只有“SYSTEM”和一个陌生的、一长串字母数字组成的用户标识符(可能是苏景本地账户的SID),没有其他用户或组。
没有突破口。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电脑时,她忽然想起赵老板的话——“系统工具读到了一点残留的临时文件头”。
临时文件……会不会在某个系统临时文件夹里,留下了加密文件解密过程中的缓存或碎片?尤其是在重装系统后,旧的临时文件目录被清空,但磁盘其他位置或许还有残留?
这完全是她的猜测,毫无技术依据。但她就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开始在D盘进行搜索。她不知道具体文件名,只能尝试搜索“*.tmp”(临时文件通用后缀),或者“LOG”相关。
搜索范围限定在D盘。进度条缓慢移动。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煎熬。陆眠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门洞外的动静,生怕有人突然进来,或者苏景幽灵般出现。
搜索结果出来了。在D盘一个很深的、看似是某个旧软件缓存目录的路径下,出现了几个以“~LOG”开头,后面跟着乱码字符的临时文件。修改时间就在今天上午,很可能是赵老板用检测工具扫描硬盘时产生的。
陆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选中其中一个文件,尝试用记事本打开。
记事本启动,屏幕上瞬间充满了乱码。大部分是十六进制代码和无法识别的字符。她快速滚动,眼睛急切地搜寻着可能的人类可读信息。
突然,在几行乱码中间,她瞥见了一小段结构相对清晰的文本残留:
```
2023-11-15|OrangeFat|2.5h|Stable, appetite normal
2023-11-18|BlackSocks|1.8h|Slight lethargy, seeks contact
2023-11-20|CalicoPatch|3.0h|Noticeably thinner, sleeps more
2023-11-22|GreyWhisker|2.0h|Stable
2023-11-25|WhitePaw (Maoqiu)|2.2h|Aging accelerated, marked dependency
2023-11-28|OrangeFat|2.7h|Lethargy increased, coat dull
2023-12-01|BlackSocks|2.0h|Stable but clingy
2023-12-03|CalicoPatch|3.5h|Significant weight loss, weakened
2023-12-06|GreyWhisker|1.5h|Stable
2023-12-08|WhitePaw (Maoqiu)|1.8h|Severe weakness, near end
2023-12-10|OrangeFat|2.0h|...
```
记录戛然而止,后面又是乱码。但这短短十几行,已经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眠所有的侥幸和不确定。
日期。猫名(显然是代号或特征描述)。时长,单位是“h”——小时?后面有时跟着“d”?她看的那段主要是h。状态备注。
WhitePaw (Maoqiu) … 白爪(煤球)。最后一条关于煤球的记录是12月8日,时长1.8h,状态备注“严重虚弱,接近终点”。煤球死在那之后不久。
OrangeFat(橘胖)… 是食堂窗边那只异常热情的胖橘吗?它被记录了三次,每次时长都在2-2.7小时之间,状态从“稳定,食欲正常”变成了“嗜睡增加,毛发无光”。
CalicoPatch(三花斑)… 是宿舍楼下那只和她简单对话过的三花猫吗?记录显示它被借取了三次,时长逐渐增加(3.0h, 3.5h),状态从“明显变瘦,睡得更多”恶化为“显著体重下降,虚弱”。
每一个代号,都对应着一只她或许见过、甚至接触过的校园猫。每一个时长数字,都代表着一次生命的抽离。每一行状态备注,都冷冰冰地记录着借取带来的后续影响。
数据如此系统,如此冷静,如此……非人。
苏景真的像记账一样,记录着他从这些生命身上“借”走的东西,以及“债务”对“债权人”造成的影响。
陆眠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她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那屏幕会灼伤她的眼睛。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那些代号和数字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与煤球的记忆碎片、与苏景病房里平静的叙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恐怖的图景。
这不是猜测,不是幻象。这是白纸黑字(虽然是乱码中的残留)的记录。是证据。
她知道了。她看见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足够她确认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门洞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陆眠才颤抖着手,将笔记本电脑重新装回电脑包,拉好拉链。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她必须把电脑还给苏景。立刻。在他察觉任何异常之前。
走出门洞,清冷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拿出手机,手指冰凉地找到苏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听时,被接通了。
“喂?”苏景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室外。
“苏景,”陆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的电脑修好了,赵老板让我帮忙取回来了。你现在方便吗?我拿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
“在西门创业街这边,刚出维修店。”
“图书馆后门,石凳那里。十分钟后见。”苏景说完,没等她回应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陆眠抱紧电脑包,快步朝图书馆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怀里的电脑包仿佛有千钧重,里面装着的不是电子设备,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她已经不小心撬开了一条缝,瞥见了里面扭曲的内容。
图书馆后门人迹罕至,几排石凳掩映在常青灌木丛后。陆眠到达时,苏景已经在那里了。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株光秃秃的香樟树下,望着远处结冰的小池塘。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却照不进他琥珀色的眼底。
陆眠走过去,将电脑包递给他。“修好了。赵老板说换了内存,重装了系统。还有……”她顿了顿,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他说你D盘那个加密文件夹,用的加密软件可能会因为重装系统有点兼容问题,让你自己检查一下能不能打开。”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苏景的反应。
苏景接过电脑包,手指在皮质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知道了。谢谢。”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陆眠怀疑他是否真的没察觉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笃定她破解不了?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是否知道这些记录,已经不再重要?
“还有事吗?”苏景见她站着没动,问道。
“没……没事了。”陆眠移开视线,落在结了薄冰的池塘上。
“嗯。”苏景拎着电脑包,转身就要离开。
“苏景。”陆眠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眠的喉咙发干,那些代号和数字在她舌尖滚动,几乎要冲口而出。她想质问,想谴责,想为那些猫讨一个说法。但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在接触到苏景那冰冷而孤独的背影时,都化为了更复杂的、堵在胸口的一团乱麻。
她最终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些猫……有名字吗?真正的名字。”
苏景的背影似乎僵直了一瞬。良久,他才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回答:
“有了名字,就会变得不同。”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光秃秃的树影里。
陆眠独自站在石凳旁,看着池塘冰面上最后一点夕阳的碎金彻底熄灭。
有了名字,就会变得不同。
所以,他用代号。OrangeFat。BlackSocks。CalicoPatch。WhitePaw (Maoqiu)。
这样,在记录、在借取、在目睹它们衰亡时,就可以继续保持那份冰冷的、维持他自身存在所必需的“抽离”吗?
可是,煤球记忆里那个病床上的男孩,曾给窗外白猫起名“雪爪”。那个名字里,是否曾寄托过一丝真实的温度?
陆眠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窥见的借时记录表,那些冷酷的数据,将她对苏景最后一点模糊的同情和侥幸,击得粉碎。却又在同时,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他身处的那种、连给予名字都成为奢侈的、绝对冰冷的困境。
她转过身,慢慢朝宿舍方向走去。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脑还回去了。
记录瞥见了。
真相的一角,已经鲜血淋漓地撕开。
下一步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背包的夹层里,那张她匆匆用笔记录下瞥见的几行代号和数据的便签纸,正安静地躺着,像一块灼热的炭,烫着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