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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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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准时醒来,准时完成所有晨间例行程序,准时踏入公司大楼。工作依旧高效,报表依旧完美。
第三天同事问她昨晚休息得如何,她回答:“很好,谢谢。” 语气平稳,表情得体。
只是在一次需要她做决定的会议间隙,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在会议桌的触控表面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不断旋转的螺旋线。画到第三圈时,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即将自动消失的痕迹,眼神有零点几秒的失焦。
然后她清除了痕迹,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议题。
午休时,她避开人群,独自坐在休息区一个角落。面前摆着公司提供的标准营养餐。她没有立刻食用,而是打开个人终端,在加密搜索栏里,输入了另一个问题:
“情绪切除术后,关于特定人物的记忆碎片与生理异常关联性研究。”
这一次,搜索结果更加稀少,且大多指向需要高级权限访问的学术数据库或天穹集团内部医学档案。
她关掉搜索页面,拿起营养膏,机械地进食。
味觉传感器传递着“均衡”、“充足”的信号,但没有“味道”。
她想,也许她应该再去一次“天穹”505室。
不是去做新的切除,而是去……询问?咨询?
关于这些“噪点”,这些“异常”。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手术是成功的。
她不再痛苦。那些“噪点”只是重组期的微小不适,会随着时间被系统彻底适应和覆盖。
去询问,意味着质疑手术效果,意味着承认“不稳定”,这不符合她作为“高效元件”的自我定位,也可能影响她的信用评级。
她不需要。她很好。
她将空了的营养膏包装扔进回收口,起身走向下一个会议。
只是在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一面光洁的合金墙壁时,她瞥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旧完美、平静、无可指摘。
但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倒影中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异常陌生。
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溶解,散发出连最精密的探测器都无法捕捉的、冰冷的辐射。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自己的倒影。
删除就删除了吧。
这样也好。
姚小姐的同事方先生是非常能理解现在她的状态,因为他在金羽那里的编号就是77473。
是的,切割成瘾如他。
他推荐的姚小姐去做的手术,他本身就沉迷于情绪切割手术。
他给姚小姐递上一杯咖啡,“好喝。”
姚小姐接过,客气礼貌:“谢谢,你感觉怎么样?”
方先生点点头:“好多了,觉得自己更强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不坏,属于彼此都无法影响对方情绪的关系。
方先生没有名字,在“天穹大厦”的情绪规划预约系统中,他只是一个编号:77473。
而在公司的门禁系统里,他是“方启明”,一个项目三部的副主管。
在姚小姐的通讯录里,他是“项目部 Andy方”。
在他自己逐渐稀薄的记忆里,他曾经可能有过一个更鲜活的名字,但那已无关紧要。
他的故事,并非始于某次剧烈的情感创伤,而是始于一次精准的“效率评估”。
五年前,方启明三十岁,是项目一部最有潜力的高级专员。
他敏锐、勤奋、对数字和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他也焦虑,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担心方案不够完美,担心竞争对手捷足先登,担心上司一个不经意的蹙眉意味着否定,担心年终评级小数点后第三位的差距。
这种焦虑像低烧,持续啃噬他的睡眠和专注力,却也成为他驱动自己不断优化的燃料。
他认为这是“上进心”的必要代价。
第一次走进金羽的505室,是因为一次关键的晋升竞逐。
最终轮面试前一周,他连续失眠,心悸,在模拟答辩时因过度紧张而短暂失语。他的直属上司,一位早已接受过数次情绪微调、总是保持得体从容的中年女性,私下递给他一张印着“天穹情绪规划”暗纹的名片。
“小方,你很优秀,但‘状态’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上司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集团鼓励员工进行科学的自我优化。这不算作弊,就像近视激光手术一样,是工具。”
他看着名片,又看看上司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真正困扰的眼睛。那一刻,他想起自己因为焦虑而错失的几次机会,想起体检报告上“压力相关激素水平异常”的警示,想起父亲曾因一次投资失败后的长期抑郁而毁掉整个家庭生机的往事。
恐惧,对重蹈覆辙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预约了“职场焦虑钝化(基础套餐)”。
手术过程与姚小姐的并无二致。金羽的职业性介绍,冰冷的金属房间,注射蛋白液时轻微的刺痛,然后是迅速降临的、巨大的平静。
醒来后,世界不一样了。
deadline 的压力还在,但那种让他胃部抽搐的灼烧感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可以条分缕析的待办事项清单。竞争对手的动向依然需要关注,但不再引发那种混合着嫉妒和恐慌的心跳加速,更像是观察棋盘上对手的棋子移动。
上司的目光扫过时,他不再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是否犯错,而是能冷静地分析其可能的意图。
他在最终轮面试中发挥出色,逻辑清晰,应对从容。
他获得了晋升。
最初的体验美妙得像一次系统升级。
他感觉自己挣脱了情绪的枷锁,成了一台真正高效的思考机器。
工作成果显著,人际关系也因他情绪稳定、不易被冒犯而变得“轻松”。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干净”的感觉,仿佛以前浸泡着他的那些黏稠、混乱的情绪污水,都被彻底排干了。
但很快,他发现了“副作用”。
一次团队庆功宴上,大家畅饮欢笑,庆祝一个里程碑式的项目成功。
方启明也笑着,举杯,说着得体的祝酒词。
但他心里一片空白。没有成就感带来的热血沸腾,没有团队协作后的温暖联结,甚至酒精也无法带来熟悉的微醺愉悦。
他只是精准地执行着“庆祝场景”应有的社交程序。
他看着周围同事涨红的脸、发亮的眼睛、略显夸张的肢体动作,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
他们还在那个有温度的世界里,而他,似乎被调到了一个静音的观察频道。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美”的感知变化。
他曾经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一首名为《夜莺》的协奏曲,某个乐章总能让他眼眶发热,想起早已逝去的祖母和童年的夏夜。
手术后的一天,他试图重温这种感觉,播放了那首曲子。
音符依旧,旋律依旧,但那条通往记忆和情感的隐秘通道,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切断。
音乐变成了声音的物理排列,精致,但空洞。
他意识到,金羽切除的,恐怕不仅仅是“职场焦虑”。
那管蛋白液像一把不够精细的手术刀,在削弱焦虑神经通路的同时,似乎也钝化了他对积极情感的感知阈值。
喜悦、感动、纯粹的欣赏……这些情绪变得极其微弱,转瞬即逝,难以捕捉和留存。
他感到一丝……恐慌?
不,那太强烈了。
或许只是一点“认知不适”。他很快用逻辑安抚了自己:任何升级都有代价。
用一点点愉悦的敏感度,换取职业生涯的平稳和内心的持久安宁,是划算的交易。那些强烈的情感,本来就是低效且不可控的干扰源。
然而,系统并不会因为他的一次“优化”就停止施压。
晋升后的责任更重,竞争环境更复杂,新的焦虑源头如同都市雨后的霉菌,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对下属能力不足的隐忧,对同级可能弯道超车的警惕,对更高职位可望难即的烦躁……
当这些新的“不适”开始影响他的睡眠质量和决策速度时,他想起了505室,想起了金羽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第二次踏入那里,他更加坦然。这次的目标是“竞争性嫉妒部分切除”和“决策迟疑缓解微调”。他视之为必要的“系统维护”。
金羽没有多问,如同对待一台需要校准的精密仪器。
流程再次重复。
效果依然显著。他看待那位能力出众、势头很猛的同事时,心态变得纯粹客观,能毫无芥蒂地分析对方的优势并将其视为可学习的对象,或需要针对性应对的挑战因素。做决定时,犹豫的时间显著缩短,更多依赖数据和概率,而非直觉或“感觉”。
他又赢了一轮。
获得了更多资源,向项目三部副主管的位置稳步迈进。
但那种空洞感,似乎也更明显了。
生活变成了一系列需要达成的KPI和需要处理的事务。
他按时健身,因为健康监测系统建议如此;他食用营养搭配最优的食物,因为效率最高;他偶尔约会,对象通常是信用评级、职业前景相匹配的女性,交流内容务实,流程规范,分开时彼此礼貌,内心无波。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每次细想,那点“不对”的感觉就会触发他已被“钝化”的焦虑系统,带来轻微但明确的认知警报:此方向思考无建设性,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于是他熟练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待办事项上。
他成了情绪切割手术的“回头客”。
第三次,是因为一次潜在的办公室□□,他需要切除“过度同情”和“对不公正感的强烈反应”,以确保在必要时能做出对部门最“理性”的决策。
第四次,是因为他开始对任何事情都难以产生真正的兴趣和热情,包括他曾热爱的围棋和星际史阅读。
他怀疑这是多次手术后的累积效应,但诊断结果是“目标驱动型快感缺失初期症状”,建议进行“多巴胺响应通路微刺激”并配合“低水平广泛性愉悦感植入”。
他选择了基础维护。
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都带着一个明确的“问题”而去,带着一副更加平滑、稳定、高效的“状态”而归。他的职业路径一路绿灯,信用评级稳步提升,在公司的评价体系里,他几乎是“理想中层管理者”的模板:永远冷静,永远聚焦目标,永远以团队和公司利益为先,没有个人情绪带来的意外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