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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铲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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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星眼中的光,在金羽看来,是一种尚未被系统充分规训的、带着理想主义余温的燃料。
它洁净,但也易燃,且方向不定。
在天穹的精密机器里,这样的燃料要么被彻底提纯为可控的能量,要么就在引发非计划性燃烧前被安全隔离。
金羽选择了后者,用她独有的、不为人知的方式。
随后的几周,柳星按照培养计划,定期来到505室观摩,并开始在金羽的监督下,尝试处理一些最简单、风险最低的“情绪微调”预约。
她学得认真,笔记细致,对每一位客户都抱有近乎天真的关切,会在术后轻声询问“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这在金羽标准化流程里是完全多余的步骤。
金羽给予的指导简洁而准确,从不多说一句。
但她允许柳星接触那些记录着罕见神经反应模式的匿名案例库,美其名曰“拓宽认知边界”。
其中,她特意混入了几份经过微妙篡改的数据报告,这些报告边缘案例的神经图谱,与柳星自身活跃的“悲伤-眷恋”谱系有着拓扑结构上的隐性相似,但标注的术后反应却矛盾而混乱,暗示着过度共情可能导致规划效果的不稳定甚至反向强化。
柳星如饥似渴地钻研这些材料,清澈的眼眸中时而闪过困惑。
她开始向金羽提出一些基于“疏导而非切除”假设的技术问题。
金羽从不直接否定,而是用更复杂的神经动力学模型予以回应,模型中嵌入了她预先设计好的、逻辑自洽但将共情导向认知超载与自我怀疑的推导路径。
柳星试图跟上这些跳跃的思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份未经世事的自信底下,悄然渗入了一丝对自己判断力的犹疑。
真正的“手术”,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一位预约了“怀旧情感钝化(针对特定童年创伤)”的客户,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其神经记忆簇的边界模糊,与基础安全感回路有深层交叠。
柳星全程近距离辅助观察。
在关键的记忆标记阶段,金羽的指尖在控制界面上划过一道极其精妙的、非标准但完全合理的轨迹。
她同步向柳星低声解释:“注意这里的海马旁回与杏仁核投射支线,传统标记会牵连过广,需要利用皮质层间抑制网络的天然闸门效应……” 她的解释本身是顶尖的技术洞察,但在她说话的同时,那管特制的、含有“神经引导混沌因子”的蛋白液,与她为自己保留的原始培养液共享部分生物特征签名,极难被检测区分,以辅助稳定剂的名义,注入了客户的系统。
操作无懈可击。
客户醒来后,反馈良好,靶向性怀旧情感显著减弱,且没有报告其他不适。
柳星全程凝神,试图消化金羽展示的高阶技巧。
她没能注意到,在金羽行云流水的操作掩护下,一丝极其微弱的、经过伪装的生物反馈信号,借由手术室内无处不在的神经监测网络背景辐射,定向渗入了她因高度专注而门户洞开的感知界面。
这信号本身无害,只是一段复杂的情感频谱“噪声”,但它的频率结构与柳星自身活跃的共情中枢固有频率存在某种细微的谐波干扰潜力。
几天后,柳星开始在自己的训练模拟中遇到问题。
她发现自己对“悲伤”类情绪的标记,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毫米级的定位漂移。
起初她以为是疲劳,加倍训练,但漂移变得随机,时而准确得惊人,时而又偏得离谱,仿佛她内在的“校准罗盘”受到了无形磁场的干扰。
她调出金羽手术的录像反复研究,试图模仿那种精妙的轨迹,却总在关键时刻感到一种莫名的“阻滞感”,仿佛她的神经在与某种无形的惯性对抗。
她去找金羽请教,掩饰不住焦虑。
金羽调出她的模拟数据,平静地分析:“你的基础感知精度很高,但可能对自身共情共振缺乏足够的屏蔽训练。在深层次情绪标记时,过度投入的感知会反向干扰定位的客观性。”
她建议柳星进行一系列的“感知剥离练习”——一套真实有效、但强度极高、容易诱发神经疲劳和自我怀疑的冥想式训练。
同时,金羽“无意中”提到,早期一些天赋过高但情绪敏感的学员,曾出现过类似的“职业性感知敏化综合征”,最终不得不转向理论研究。
柳星脸色微微发白。
她咬着嘴唇,更加拼命地投入训练,试图用意志力压过那恼人的“漂移”。
然而,“混沌因子”与持续的谐波干扰正在悄然改变她神经通路的微观结构。
她越努力,内在的“噪声”与“信号”边界就越模糊。
她开始失眠,食欲下降,在观摩金羽手术时,以往那种清亮的专注被一种紧绷的、竭力捕捉细节的疲惫所取代。
金羽将一切收入眼底,表面依旧是无动于衷的导师。
她甚至在一次内部评估会上,客观地提及柳星“初期表现突出,近期在极端精度稳定性上遇到常见瓶颈,需观察其适应性”。
这份评价公允且留有余地,却足以在看重绝对可靠性的天穹体系中,给柳星的晋升前景蒙上一层薄雾。
一个月后,柳星负责的第一个独立低风险案例出现了计划外的轻微副作用。
客户报告说,预期的“社交尴尬缓解”效果达到了,但同时对某些原本喜爱的音乐产生了短暂的、无法解释的情感疏离感。
副作用程度很轻,且很快消退,在医学上甚至不足以构成“不良反应”,更像是个体差异。
但柳星的信心,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天平上,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她看着客户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自我否定的惊惶。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书本上的原理、观摩学到的技巧,到了自己手中就会产生这种难以捉摸的偏差。
金羽“适时”地找她谈话。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分析。
她指出问题可能源于柳星“对情绪素材代入过深,导致标记过程受到未被觉察的自身情感反馈污染”,并建议她“考虑暂停一线操作,转向基础神经图谱建模或历史数据清洗方向,这些岗位对绝对操作稳定性的要求相对较低,更能发挥她的分析特长”。
建议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保护”的意味。
但在柳星听来,这不啻于宣判她临床生涯的终结。她梦想中的“改良”与“疏导”,尚未开始,便已因为自身“不可靠”的感知而被流放到了技术的边缘。
柳星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了。
那不是熄灭,而是被一层厚重的、自我怀疑的阴霾所覆盖。
她依然在天穹生物科技部工作,但身影更多地出现在安静的档案室或辅助实验室里,埋头处理无穷无尽的数据,避开那些需要她伸出手、触碰他人神经的手术台。
她偶尔会抬头,望向505室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埋首于冰冷的数据流中。
金羽清除了所有与特殊蛋白液及信号干扰相关的实验记录和原料痕迹。
柳星的“陨落”,在天穹内部记录上,被归结为“天赋型学员常见的高阶适应性障碍”,一份司空见惯的人才损耗报告。
505室依旧洁净,手术照常进行。
金羽站在操作台前,窗外城市的流光划过她沉静如水的面容。
柳星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过后,再无痕迹。
只有金羽自己知道,在潭水的最深处,那枚由她亲手投下的、包裹着混沌因子的种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没有杀死什么,只是让一株过于鲜亮、可能吸引不必要目光的植物,自行扭曲了生长方向,蜷缩进了不会碍事的阴影里。
她维护了自己领域的“纯净”,排除了一个潜在的、带有不可控温情的变量。
距离她的“心网”蓝图,又扫清了一小块微不足道、但必要的碎石。
下一个预约提示音响起。
金羽抬眼,目光落在新的名字上,指尖冰凉,思维如常,准备迎接下一份需要被“规划”的情绪,以及……或许,下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定位、被决定去向的“潜在干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