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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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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无情绪计划”对“渊”的影响最为复杂和残酷。
计划并未直接强制推广到“渊”——成本效益上不划算,且“渊”居民的“粗糙情感”被视为维持其劳动力韧性的一种必要的消耗品。
但计划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改变了整个城市的情感重力场。
“渊”居民接受情绪手术的门槛被变相提高。
原本就稀少的、针对底层的“救济性情绪调节名额”被大幅削减,资源更多向已证明“社会价值”的中产倾斜。
对于“渊”的大多数,强烈的痛苦、焦虑、愤怒,不再是需要“治疗”的症状,而是必须自己承受的、生存的附加税。
一种新的歧视开始出现:“情绪洁癖”。
从中产阶层下来巡查或办事的人,对“渊”居民外露的情感表达——无论是激烈的争吵、疲惫的麻木,还是偶尔迸发的、不合时宜的喜悦——表现出更明显的不适与轻蔑,仿佛看到未经过滤的污水。这加剧了“渊”与“上城”之间的无形隔阂。
但正如玄所预料的,压力之下,必有畸变。
一种情感的“黑市”在“渊”的深处滋生。
由于正规渠道的关闭,一些地下诊所开始提供劣质的、风险极高的情绪调节服务:用不稳定的化学制剂或粗暴的神经电击,暂时麻痹痛苦;或者,更危险地,注射从非法渠道获得的、过期的或不明的情绪蛋白液,试图获得片刻的“平静”或“愉悦”。
后遗症五花八门:永久性神经损伤、情感错乱、或变成彻底的情感傀儡。
同时,另一种反向交易也在秘密进行:一些云顶或天穹的“情感探险家”或“收藏家”,会秘密潜入“渊”,以微薄的报酬,“收购”特定情境下的强烈情感体验记录(通过非法的神经记录仪)。
例如,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时的绝望,一个工人被机器吞噬手臂瞬间的剧痛与恐惧……这些“原生”、“浓烈”的情感数据,在云顶的某些圈子里,有特殊的“收藏”或“研究”价值。
陈序的世界,与这情感黑市若即若离。
他支付不起任何手术,无论是正规的还是地下的。
他只能更加彻底地蜷缩进《机械十六师》的宇宙。他的排名在稳步上升,通过虚拟货币兑换现实信用点的效率也在提高,勉强维持着母亲那个公共看护床位的费用。
现实中的他,情感频谱日益狭窄,只剩下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焦虑和对游戏成就的、经过系统中介的微弱满足。
他像一个自我驯化的情感绝缘体,在数据的洪流中,沉默地漂浮。
林澜继续着她的数字化归档工作。
手术似乎“解决”了她的问题。K-7793的水声,废气管的轰鸣,公寓水管的嘀嗒,在她脑中终于各归其位,不再混淆。
她处理档案时更加高效,面对“渊”的噪音时更加平静。
只是偶尔,在深夜整理私人物品时,她会抚摸外套下那截银链末端的、一个小小的、储存着她父母模糊影像和声音的破损芯片,眼神会失去焦距几秒。
那不是共情,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对“分类已完成”状态的确认。
她将那芯片里的内容,也默默归入了名为“个人历史-已归档”的文件夹,访问权限设置为:极低频次。
“全民无情绪计划”的全面铺开,让“空心人协会”的存在变得更为敏感,也更为必要。
前来寻求“共鸣”的人悄然增多,不仅有像方启明这样术后不适的中产,也开始出现一些尚未手术、但已对自身强烈情感感到恐惧和困扰的“渊”中较上层居民。
玄的“共鸣器”原型机在持续调整。
他从林澜这类“天然共鸣体”的神经图谱中确实提取到了一些更复杂的频率模组,但进展缓慢且不稳定。
协会的活动必须更加隐蔽,成员间的信任建立在更为脆弱的、对共同“空心”状态的认知之上。
方启明已成为协会核心成员之一。
他的“稳定”与“高效”,在协会的隐蔽行动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能以惊人的冷静处理风险,制定规避策略,管理协会日益复杂的内部数据流。
玄交给他的“认知引导模组”和“系统规避策略”,他不仅能完美执行,有时还能提出更优化的方案。
女D与他的关系,在协会的背景下,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同志”色彩。
他们依然是平稳的伴侣,讨论婚恋模块的下一步推进,但也会在绝对安全的私下场合,交换关于协会“共鸣”体验的、高度抽象的看法,以及各自在工作中观察到的、关于情绪计划渗透的细节。
这种共享的秘密与风险,构成了一种比单纯社会匹配更紧密、但也更冰冷的联结。
金羽没有再直接前往锈带。
但玄给她的坐标更新了三次。
她一次也没有删除,只是任由它们沉睡在缓存深处。
她的工作一如既往。
手术数量因计划推广而激增。
她亲手“优化”了更多双眼睛,看着它们从各种复杂的闪烁,变为统一、平和、略显空茫的稳态。
她体内那个“倦怠bug”的脉动,似乎变得更加……有规律了。
不再是随机的干扰,而像是一种沉默的、持续的节拍器,与她切割情绪的频率隐约同步。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某个客户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笔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另一个客户在麻醉生效前,眼角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决绝的神色;还有一个年轻人,术后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样……就可以继续前进了吧?” 像是确认,又像是自语。
这些细节无关医学,无关效率。
它们像是完美手术流程上,附着的一些无意义的尘埃。
金羽依旧平静地拂去它们。
这些人,来自“渊”或“暖城”,他们带着不同的痛苦、困惑、欲望来到这里。
现在,他们带着相似的“平静”离开。
她切除的,究竟是什么?
不仅仅是焦虑、悲伤、共情疲劳、或虚拟资产风险。
她忽然想起了玄的话:“你也在参与拆除他们与同类之间,最后一点可能产生真实共鸣的、生理性的桥梁。”
还有林澜的:“它们在我脑子里,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手术刀般切入她的思维:她所做的,正是在系统地、大规模地,促成这种“变成同一种东西”的过程。将多样、矛盾、痛苦而鲜活的个体内在体验,格式化、标准化为统一的、平滑的、高效的“稳态”。
她不是医生,不是规划师。
她是情感的翻译官,同时,也是情感的刽子手。
将不可通约的人类内在世界,翻译并改造为系统可读、可管理的标准化数据。
无法被翻译的部分,则被切除、废弃。
她体内那个“倦怠bug”的脉动,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清晰度。
它不再是一个微小的不适,而成了一个坐标,一个指向她自身存在核心矛盾的、沉默的警报。
她关闭水龙头,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显得震耳欲聋。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在按照各自的逻辑运行。云顶在收藏情感,天穹在批量生产平静,“渊”在苦难与黑市中挣扎,锈带在微弱地共振。
而她,金羽,站在三百七十二楼的寂静中心,手握最锋利的刀,内心却仿佛听到了无数座桥梁在无声断裂的、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林澜描述的——
十七秒的水声,和三秒的,绝对寂静。
她走到窗前,掌心贴上冰冷的纳米玻璃。玻璃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身后那些装满情绪蛋白液的、泛着各色惰性光芒的冷藏库。
然后,她做了件很久没做过的事。
她轻轻点击了一下玻璃上的一个隐藏触点。
整面玻璃的显示功能被激活,但不是放大或锁定某个目标。
而是透明度被逐渐调至最高,直至几乎完全消失。
三百七十二楼之上,毫无遮挡的、来自城市本身的、混杂了“天穹”冷光与“渊”之霓虹的、粗糙而真实的光与影,伴随着隐约的、经过高度削弱但依然存在的城市底噪——风声、远处的交通嗡鸣、不明来源的震动——瞬间涌入了这个绝对洁净的空间。
风似乎变大了。
空气中,仿佛带来了一丝极其遥远、难以分辨的……铁锈、尘土、还有某种混沌生命力的气息。
金羽深深吸了一口这未经彻底过滤的空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操作台,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划动。
不是处理预约,不是查看报告。
她调出了那份被暂存许久的、来自玄的坐标列表。
目光在最远、最深、标记风险最高的那个坐标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随即,她清除了整个坐标列表的访问记录,关闭了终端。
她没有做出选择。
但她清除了“不选择”的退路。
夜幕完全降临。“全民无情绪计划”下的城市,继续向着那个被云顶定义的、高效而稳定的未来,沉默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