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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探针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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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极淡的、熟悉的倦怠,再次试图浮上心头。
她任由它存在,那个微小的、只属于她的bug。
个人终端发出轻微震动。
不是预约提醒,而是一份来自天穹集团内部监察系统的加密简报,标为“低优先级监控动态”。
通常这类信息她不会细看,但今天,或许是那点倦怠作祟,她点开了。
简报简要提及了几个近期监测到的、在“锈带”及类似边缘区域活动的非注册心理互助团体。
其中一个是“空心人协会”,被标记为“潜在认知偏差引导倾向,暂未发现违法技术使用或煽动性行为,保持观察”。
附有几张模糊的影像截图和成员特征分析。
金羽的目光在其中一张放大的面部截图上停留了片刻。
尽管像素粗糙,角度隐蔽,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额带银疤、眼神深邃的男人。
玄。
“探针七号”。
集团的弃子,一个理论上应该已被“妥善处理”、消失在系统角落的名字。
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在组织这样的团体。
简报提到该协会主要吸引“经历情绪切除术后仍感不适或存在认知困惑的个体”,提供“非正统认知框架讨论与低强度集体支持”。
金羽关闭了简报。
她知道公司为何只是“观察”。这样的团体,只要不触及技术非法、不公然对抗,甚至有其存在的“价值”。
它们像一个小小的泄压阀,收容那些在完美切割后依然产生“不良反应”的残次品,给予一点虚幻的“理解”和“归属”,防止他们以更不可控的方式崩溃,从而维护系统表面的稳定。
天穹乐于见到这种自我调节的“民间缓冲带”,只要它够弱小,够边缘。
玄在做什么?
他那种人,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温柔的“心理互助者”。他在收集“空心人”。那些被天穹制造、又感到空虚的容器。
他想往这些容器里注入什么?
金羽想起方启明,77473号。
那个切割成瘾、追求绝对稳定、却总被细微“误差”困扰的中层管理者。
如果他也被吸引过去……
她调出方启明近期的预约记录和简略的术后反馈,匿名化处理。
频率稳定,诉求始终围绕着处理各种细微的“感官碎片”和“认知不适”。
很标准。
但最近两次的备注里,出现了“提及探索非标准认知框架可能性”的模糊记录,被客服AI归类为“术后适应性咨询的正常范畴”。
一个极其微小的警讯,混在海量数据里,几乎无法被察觉。
金羽关掉界面。
这与她无关。
她的工作是切割,是提供公司许可范围内的服务。
客户术后如何生活,是否加入边缘团体,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天穹的监察系统自会处理。
她应该回家,回到“暖城”那个恒温、洁净、安全的泡泡里,享受科技贵族阶级的宁静。
但她的视线,却无法从窗外“渊”的方向移开。
那片混沌、顽强、充满废热的光,与玄那张带着旧疤的脸,以及方启明最后一次离开时那看似平稳却隐约有些不同的步伐,在她精密如仪器的脑海中,形成了某种不和谐的三角构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奇特的交叉点上。
脚下是“天穹”的秩序与切割,对面是“渊”的混沌与挣扎,而某个阴影中的夹缝地带,玄正在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那些被切除后留下的“空”。
她,金羽,掌握着最核心的切割技术,亲眼见证着无数“合格元件”的诞生,也清晰地看到这背后巨大的、情感上的荒漠化。
玄,曾经的内部精英,如今的体系叛逃者,试图在荒漠的缝隙里播种异见的种子。
而像方启明、姚小姐这样的人,则是这片荒漠中最典型的居民,也是双方都可能试图争夺或塑造的“土壤”。
一场静默的、关于“人究竟该如何感受”的战争,或许早已在城市的肌理下悄然铺开。
没有硝烟,没有宣言,只有手术刀下的神经连接,和锈带废墟中微弱的心流信号。
金羽转身,不再看窗外。
她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电梯门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完美,专业,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个不被允许存在的、关于“倦怠”的微小bug,此刻似乎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脉动了一下。
像一颗埋藏在冻土深处的、未被记录的种子,感受到了遥远地平线下,另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雨的气息。
电梯向下疾驰,将三百七十二楼的寂静与窗外沸腾的两个世界,一起甩在身后。
三百七十二楼之上,并非终点。
穿过金羽所在的技术应用层,穿过更上方的集团行政中枢与数据深海,越过所有对中产与底层而言遥不可及的光幕与屏障,城市真正的顶端悬浮在稀薄的人造平流层中——云顶回廊。
这里没有“大厦”的概念,而是一片由反重力场维系、彼此以透明廊桥相连的空中生态群落。
建筑形态各异,汲取古典美学与未来主义,材料是地球上几乎绝迹的天然石材、珍稀木材,与自我修复的智能合金共生。
空气是百分百模拟阿尔卑斯山巅的清冽,恒温系统精细到为每一株私人植物调节微气候。
噪音?
只有经过精心编排的自然之声——风声、水声、偶尔掠过的、基因定制的珍禽鸣叫。
这里的居民,是这座城市,乃至更广阔星域的真正主人。
天穹集团的创始家族、掌控关键数据流的“深海神祇”、以及少数通过难以想象的际遇或贡献跻身于此的“新贵”。
他们的人数稀少,却支配着绝大多数资源与规则。
他们对情绪的态度,与金羽每日经手的“切割”业务,有着本质的、云泥之别。
在云顶,情绪不是需要切除的“故障”,而是需要淬炼、引导、珍藏乃至展示的奢侈品与力量源泉。
云顶回廊,“琉璃之心”沙龙。今晚的主题是“悲悯的质地”。
一场非公开的拍卖正在举行。拍卖品并非实体,而是一段经过提纯和艺术化编码的“悲悯”情绪体验包。
提供者是一位云顶贵妇,她历时三年,深入“渊”最底层的疫病隔离区,在绝对安全防护下担任名义上的“志愿观察员”,并非为了救助——那太廉价且低效——而是为了亲身浸泡在极致的苦难与绝望中,感受那种最原始、最粗糙的悲悯如何灼烧心灵。
随后,她花费巨额信用点,聘请顶级的神经艺术家与心理编码师,将这三年的体验进行萃取、提纯、去芜存菁,剔除个人化的伤痛,那会降低体验的“纯度”与“普适美感”,保留其中最震撼、最具有“人性光辉”与“哲学重量”的悲悯内核,并将其与一段她自己创作的、名为《灰烬中的叹息》的全景式沉浸音画结合在一起。
竞拍者们佩戴着特制的神经感应头环,在沙龙中央的全息平台上,以安全且抽离的方式,“品尝”这份悲悯的样品。他们感受到的不是真实的痛苦,而是一种被高度艺术化、距离化的“崇高忧伤”,一种意识到人类苦难深渊后产生的、带着智力优越感的深切同情。
这体验壮丽而悲伤,令人心灵震颤却不会真正受伤,结束后反而带来一种灵魂被洗涤、境界得以提升的充盈感。
最终,这段“悲悯体验包”被一位年轻的数据领主以天价拍下。
他将把它封存在自己的私人情绪库中,作为灵感来源,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个高端社交场合,与同好们“分享品鉴”。
“这才是情绪应有的归宿,”拍卖主持者,一位白发如银的老贵族微笑道,“不被它奴役,而是驾驭它,提炼它,使之成为灵魂的装饰与智慧的燃料。野蛮地切割?那是对生命力的阉割。”
在另一座形如黑色钻石的悬浮宫殿内,一场关于某边缘星系资源开采权的跨星域谈判陷入了僵局。
代表天穹集团的“云顶”谈判官,是一位以冷静优雅著称的中年男子。
当对方代表抛出极具侮辱性的条款时,谈判官脸上完美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但在他佩戴的、镶嵌着宝石的袖扣内部,微型传感器监测到他大脑中“策略性愤怒中枢”被精准激活。
这不是失控的怒火,而是一股被严格限定通道、经过思维增幅器放大的计算型愤怒。
这股愤怒没有使他失态,反而如同给精密引擎注入了高压催化剂。
他的思维速度瞬间提升,洞察力变得尖锐如刀,所有关于对手公司财务漏洞、其代表个人丑闻、以及该星系引力异常区的未被公开数据,在脑海中清晰串联。
他依然用着最礼貌的措辞,但提出的每一个反制方案都精准打击在对方的致命弱点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层下熔岩般的压迫力。
对手的心理防线在這種高度浓缩、高效驱动的“优雅愤怒”面前迅速崩溃。谈判在半小时后以天穹大获全胜告终。
“情绪,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负面情绪’,是未被充分开发的能量宝库,”谈判官事后在私人日志中写道,“关键在于导流与转化。恐惧可化为谨慎,悲伤可化为深度,愤怒则可化为无坚不摧的行动力。将之切除,无异于自废武功。我们云顶之人,修习的是情绪的‘炼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