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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事故被天穹集团迅速封锁。

      报告被定性为“不可预知的外部环境因素导致的极端实验意外”。

      但内部评估清晰无误:玄的“生物介导因子”及其构建的神经连接,在极端压力下表现出了不可控的脆弱性与危险性。

      它像一套没有安装保险丝的高压电路,一旦过载,就是彻底的崩溃。

      几乎与此同时,金羽和她的“全频谱情绪模板”进入了集团的视野。

      与玄复杂、不稳定、需要外部介质的技术路径相比,金羽的能力更“原生”、更“纯净”、更“安全”——她提供的“切除”服务,逻辑简单,效果直观,风险看似完全可控,完美契合了集团当时追求稳定盈利和规模化扩张的需求。

      “情感蓝图计划”被无限期搁置。玄的实验室被关闭,资源被转移。“探针七号”这个代号,连同他所有的研究数据、理论模型,被存入集团档案库的深处,标记为“高潜力但高风险——终止”。

      玄本人,没有被立刻抛弃。

      集团“妥善”地处理了他——额头上那道银色的疤痕,并非意外。

      那是一次“认知剥离与忠诚度重塑”手术的痕迹。

      集团试图用他们的方式,“修剪”掉他关于失败实验的“执着”与“危险理想”,将他改造为一名普通的、只懂得执行标准流程的情绪规划师,就像流水线上的一个螺丝钉。

      但手术似乎并未完全成功。

      或者,玄那被自己理论反复锤炼过的意志,比集团预估的更顽固。

      他们剥离了他部分“危险”的记忆和情感,却未能彻底根除他核心的认知模式——那种将一切,包括这次失败和背叛,视为有待分析和解决的“系统问题”的思维方式。

      他被降级,安置在一个无关紧要的辅助岗位,眼睁睁看着金羽迅速崛起,看着自己曾经的梦想被弃若敝履,看着“切除”逻辑成为不可动摇的金科玉律。

      他试图申诉,提交改进方案,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驳回和更彻底的边缘化。

      家庭的崩溃随之而来。

      同为研究员的妻子无法理解他为何“固执于已被证明失败的道路”,更无法承受社会关系因他“失败者”标签而带来的压力。

      她带着孩子离开,投入了更“主流”的研究团队。

      父母在失望与羞惭中相继病逝。昔日的同事、朋友,要么疏远,要么在背后议论他是“被时代淘汰的疯子”。

      他成了一座孤岛。

      被剥离了部分情感的他,甚至无法很好地感受“悲伤”或“愤怒”。他能清晰认知到“失去”、“背叛”、“不公”这些事实,但它们引发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基础的存在性虚空——就像他目睹那些实验对象变成“空壳”时,所呈现的那种死寂。

      他自己的身体还活着,还在呼吸,但他的社会生命、职业生命、家庭生命,都被那场实验的余波和集团的决策“烧蚀”了。

      他在虚空里漂浮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他在处理一份过期的“渊”区医疗援助请求数据时,这是他这类边缘岗位的杂活之一,偶然发现了几个零散的病例报告:接受过早期天穹情绪切除手术的人,出现无法解释的感官碎片、空洞感、行为异常……报告被草草归类为“个体差异”或“心理作用”。

      那些描述,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内心的死寂。

      他认出了那种感觉——不是和他一样的情感风暴后遗症,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空”。

      是精准切除后,留下的结构性虚无。是天穹正在大规模制造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空壳”。

      一个冰冷、清晰、逻辑严密的念头,在他被修剪过的大脑中形成,如同精密仪器打印出的图纸:

      如果个人的痛苦无法撼动系统,如果复仇只是无意义的能量耗散。

      那么,何不利用系统自己制造的“产品”?

      那些被切除情绪后感到“空洞”的人,那些在“优化”轨道上滑行却感到“误差”的人……他们不正是最稳定、最不易被情绪干扰、同时也最渴望“填充”的载体吗?

      天穹拿走了他们的“心”,留下了标准的接口和一片空旷的存储空间。

      那么,谁规定,只能由天穹来决定往里面写入什么?

      “空心人协会”的构想,就在那一刻诞生了。

      它不再是他年轻时的“情感蓝图”——那是一个试图建造华丽新大厦的、充满傲慢的梦想。

      现在的“协会”,更像是一个地下维修站,一个逆向工程车间。

      他要做的,不是赋予人们天穹定义的那种“高效、稳定”的情绪,而是尝试用另一种方式——也许是粗糙的、混合了原始神经刺激、群体暗示、认知框架重构的“心流”——去重新激活那些被关闭的感知区域,哪怕只是微弱地、短暂地。

      更重要的是,他要植入另一种“蓝图”——不是情绪的,而是认知的、意识形态的。

      一种对天穹体系的怀疑,一种对“情绪自由”被垄断的清醒认识,一种将自己视为“被损害者”和“潜在反抗者”的隐秘身份认同。

      他的额头上留着失败的烙印,他的胸腔里回荡着被遗弃的虚空。

      但他从虚空中打捞出的,不再是个人野心的残骸,也不是报复天穹的衍生品,而是一个更冷酷、更宏大,也更具韧性的计划。

      但是需要包装在“心理咨询”这一个完美的糖衣之下,毕竟天穹集团无孔不入,他想要做什么,还不能明目张胆,只能依托于地下组织,暗中进行。

      即使饱受打击,也生生不息。

      方启明的女友D,也是协会的成员,如今也想把方启明拉进协会。

      在女D的支持下,方还是进行了心流植入。
      方启明坐在“空心人协会”那由旧服务器机柜改造的隔间里,头顶连接着细如发丝的银色导管。导管另一端,没入房间中央那个不起眼的改装服务器机箱。

      空气里那股檀香与冷却液的混合气味似乎变得浓郁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松弛的、近乎催眠的暖意。
      “放松,方先生。不需要抵抗,也不需要主动寻求。”玄的声音透过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扬声器传来,平稳而具有引导性,“只需观察。观察那些‘噪点’,那些‘误差’。将它们视为数据流,允许它们通过。”
      方启明依言闭目,将注意力转向内部那片熟悉的寂静。

      很快,那些细微的异常开始浮现——0.5秒的脏金色夕阳、胃部气泡破裂的幻触、沙粒流走的干涩感……它们不再是无序闪现的碎片,而是被一种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排列、延展,仿佛显微镜下调焦后逐渐清晰的样本切片。

      他“看到”那抹脏金色蔓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带着铁锈味的黄昏天空,笼罩着低矮拥挤的棚户,那是他童年“渊”的第七层。

      没有怀念,没有伤感,只有清晰的视觉数据和与之绑定的、已被手术剥离的“怀旧”标签。

      他“感受”到沙粒流走的触觉被放大、放慢,每一粒沙的粗糙棱角都清晰可辨,流过指缝时带来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与他记忆中某次独自在废弃建筑工地徘徊的午后风声重叠。

      依旧没有情绪,只有多模态感官记录的精确回放。

      但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一股温热的、平缓的“基底流”开始渗入他的感知。

      它并非来自他自身的记忆或生理反馈,更像是一种外来的、标准化的“情绪背景音”。

      它不强烈,没有具体的指向性,只是一种……恒定的、低强度的“存在感”与“微弱联结感”。

      仿佛独自漂浮在黑暗太空中的宇航员,突然接收到一段稳定而友好的基地通讯信号,虽然内容空洞,但那持续的信号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抗绝对孤寂的屏障。

      在这股“基底流”的衬托下,那些属于他个人的“感官噪点”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赋予新的情感意义,但它们的存在方式改变了。

      它们不再像是系统错误日志里刺眼的报错信息,而更像是……一段段虽然无法运行、但代码结构依然完整的古老程序片段。

      它们依然是“错误”的,但它们的“错误”,似乎有了某种可供分析的、内在的逻辑。

      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系统的旁白注解:“你感受到的,是‘共在’的基底模拟。它不替代你的任何感知,也不赋予虚假的情感。

      它只是提供一个……背景,让那些被切除后残留的神经信号,不再孤立地悬浮于虚无之中。

      它们依然是‘空’的一部分,但在这片‘空’里,它们可以被‘看见’,被‘定位’。”

      方启明在意识中理解了这个逻辑。

      这就像给他的内部监控系统增加了一个稳定的坐标系和参照系。

      那些“误差”依然是无意义的乱码,但现在,它们在这个坐标系里有了位置参数。而“共在基底”本身,也是一种可以度量的、低功耗的输入信号。

      一切依然可控,依然可分析。
      “心流共享第一阶段结束。”玄宣布。

      头顶的银色导管传来轻微的抽离感,温热的“基底流”缓缓消退。
      方启明睁开眼睛。

      机柜隔间外橘黄色的暖光映入眼帘,协会里其他人依旧安静地坐着或低声交谈,似乎无人经历任何特别的事情。

      他看了看个人终端上的时间,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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