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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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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感是温热的,皮肤纹理清晰。
但没有悸动,没有电流般的酥麻,只有触觉神经如实反馈的物理信息,以及认知系统里“已完成关系升级步骤A”的确认标记。
他们也会进行亲密接触。
在他的公寓或她的住所。
过程规范,注重双方的舒适度和健康指标。他会注意她的反应,调整节奏,就像优化一个工作流程。
她也会给予反馈,清晰而直接。
结束后,他们会并肩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拟的星空投影。
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恒温系统运作的白噪音。
没有温存的情话,没有事后的拥抱与深入交谈。
有时会简单讨论一下刚才的体验数据——
“刚才的心率峰值比我平时独自运动时高12%,说明消耗更大”。
或者安排下一次见面时间。
然后各自洗漱,或平静入睡,或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信息。
方启明觉得这样很好。
高效,清洁,无负担。
他们像是彼此“婚恋模块”的合格协作者,共同运行一个名为“伴侣关系”的平稳程序。
这个程序不占用过多情感内存,不会引发性能波动,还能有效抵消系统里的“单身潜在风险系数”,并为将来可能的“家庭单元组建子程序”积累协同数据。
这就是方启明一直在相亲、一直在保持的“感情”。
它们不是深度链接,而是一种浅层、稳定、互利的并联。
像两艘在平静海面上并排航行的船,共享一片海域,方向大致相同,偶尔交换一下物资或信号,但船体绝不真正碰撞、交融,船舱深处装载的货物,那些被切除的、被封存的、或仅作为“误差”存在的情绪残骸,也永不向对方打开。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女D。
“喜欢”这个概念,在他的情绪词汇表里已经降解了,变成了“兼容性满意”、“相处效率高”、“预期风险低”等可度量指标的集合。
一天晚上,在女D的住所,亲密接触后,她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望着模拟星空,忽然用一种平稳但略显疏离的语调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都没有做过那些调节……现在的感觉会不会不一样?”
方启明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微光下显得平静而完美。
“根据统计数据,”他下意识地调用数据,“未经调节的个体在亲密关系中,体验到的积极情绪峰值可能更高,但情绪冲突的频率和强度也显著提升,关系稳定率反而下降。我们现在的状态,从长期来看,成功率更高。”
“成功率。”女D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没有起伏,“是啊。成功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负责标注的那些‘健康情绪反应’数据里……有很多‘思念’、‘强烈的喜悦’、‘为对方牺牲的冲动’的样本。我标注它们,定义它们,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阅读一种已经灭绝的生物的化石记录。我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结构清晰,但……我触摸不到那种温度了。”
方启明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监测表上出现了一个小于0.5%的微小波动。不是情绪波动,更像是听到一个高度相关的专业问题时产生的认知聚焦反应。
他也看过那些“化石记录”。在他早期尚未完全钝化的时候,在他还有能力理解“爱情”作为一种文化概念而非生理耦合协议的时候。
“触摸不到,或许也不是坏事。”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回答,“化石记录说明它们存在过,也说明它们易碎,且灭绝了。我们现在的模式,更……坚韧。”
女D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呼吸的一次正常变奏。
“嗯。坚韧。”
她转过身,背对他,做出了准备入睡的姿态。
方启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智能睡眠系统开始释放促进睡眠的特定频率声波和微量的镇静信息素。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那个熟悉的、关于脏金色夕阳的0.5秒碎片,竟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模糊、更短暂的“感觉”闪回: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质地——类似非常干燥的、细碎的沙粒,从指缝间无声流走的感觉。空。而且,有点扎手。
这个“感觉”持续了不到0.1秒。
然后,睡眠接管了一切。
第二天早晨,他和女D准时起床,共用早餐(营养配比精确),讨论了一下本周未的工作安排,然后礼貌告别,各自前往公司。
关系继续。
平稳,浅层,没有深度链接。
像一段运行良好、但永远也不会升级到新版本的基础代码。
方启明走在去公司的路上,阳光透过“天穹”过滤层,洒下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亮。
他想,也许下周,可以按照“关系推进指南”的下一阶段建议,探讨一下关于“长期共同生活成本分摊模型”的初步构想。
这很合理。是时候将“婚恋模块”推进到下一个逻辑阶段了。
至于昨夜那0.1秒“沙粒流过”的感觉?
他调出晨间自检报告,情绪曲线平滑如镜。那点感觉,没有被记录。大概,又是系统未能捕捉的一次无关紧要的瞬时误差吧。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座永不疲倦的巨塔。
内心大的孤独感始于在工位打开触摸屏的那一刻。
方先生觉得自己内心的缺失瞬间爆炸般裂开。
那是一种恒久的黑洞,吞噬一切的虚无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机器一样活着。
为了更好地工作,缺失了感情。
他没有什么爱好,没有任何精神支柱,没有人生支点。
麻木,茫然的活着。
任何感觉都没有。
他女友说这是空心人的症状,建议他去“空心”协会看看。
“空心人协会”的地址,不在“暖城”那些光鲜亮丽的社区中心,也不在“渊”深处那些鱼龙混杂的暗巷。它位于一个更为模糊、更为暧昧的夹缝地带——被称为“锈带”的废弃工业区边缘,一栋老旧的、曾经是数据存储中心的建筑里。
建筑外墙覆盖着斑驳的防火涂层,巨大的散热口早已停转,像空洞的眼眶。
没有招牌,只有侧门上方一个几乎被锈迹吞噬的、旧时代物流公司的徽标残痕。
入口需要穿过一条堆满报废服务器机箱的狭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氧化和绝缘材料老化的沉闷气味,与“暖城”的清新、“渊”的烟火气都截然不同,是一种属于被遗忘之物的、停滞的腐朽感。
方启明按照女友D给的加密坐标找到这里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因环境而产生的厌恶或警惕。
空洞,意味着没有排斥,也没有好奇。
他只是像一个执行任务的自动导航仪,平静地穿过那些锈蚀的障碍物,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没有任何电子识别装置的金属门。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里面透出黯淡的、偏橘黄色的暖光,与门外冰冷的工业废墟形成反差。一个面容平和、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年轻女子打量了他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内部空间出乎意料地宽阔、高挑,但保留了原数据中心的骨架。
成排的旧式服务器机柜被改造成了隔间或座位,裸露的管线被巧妙地编织成某种带有原始美感的装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电子元器件冷却液混合的奇特气味。
人数不多,二三十个,分散在各处,有的静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茫然地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
他们的共同点是眼神——一种方启明非常熟悉的、被精细打磨过的空洞,但在这里,似乎又掺杂了一点别的、微弱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灰烬深处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欢迎,方启明先生?”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奇异磁性的男声从他侧后方响起。
方启明转身,看到了“玄”。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癯,穿着朴素的深灰色棉麻衣物,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他的脸庞线条清晰,眼神是方启明从未在任何“优化”过的人眼中见过的——深邃,平静,没有金羽那种冰冷的精确,也没有普通空心人的茫然,而像是一片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仿佛蕴藏着复杂的涡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正中,有一道细长的、淡银色的陈旧疤痕,像是很久以前某种粗暴神经接入手术留下的痕迹。
“称呼只是代号。”方启明用他惯常的平稳语调回答,“我来了解‘空心人协会’。”
玄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似乎能抵达眼底。
“了解?还是寻找填充物?”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方启明走向一个由旧机柜围成的相对私密角落,那里有两把看起来舒适却款式老旧的椅子。
落座后,玄没有急于介绍协会,而是看着方启明,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完美的职业外壳,直达内部那片荒芜。
“手术很成功,多次。天穹的金羽,手艺精湛。”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方启明数据化的思维微微一顿。
对方知道金羽,知道手术次数。
这不奇怪,他的情绪调节记录虽然加密,但在某些层面并非绝密。
但玄的语气,让他那被钝化的“警觉”模块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反馈。
“效果符合预期。”方启明谨慎地回答。
“预期是成为高效、稳定、无情绪风险的合格社会元件。”玄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和,“你做到了。然后,你发现了‘误差’。0.5秒的夕阳,胃部的气泡感,沙粒流过的触觉……那些无法被彻底切除,也无法被系统分类的‘噪点’。”
方启明的呼吸,在生理监测无法察觉的层面,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对方知道的太具体了。
“不必惊讶,”玄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我们很多人,都曾是‘优质产品’。然后,在绝对的平静中,察觉到了那些‘噪点’。它们是被技术粗暴剪断的情感神经末梢,在虚无中无意识地颤动。天穹称之为‘误差’,建议加强屏蔽或忽略。但在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静默的成员,“我们称它们为‘残响’,是‘心’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也是它未被完全消灭的证明。”
“心?”方启明重复这个词,在他的词汇表里,这只是一个代表循环泵的生理学名词,或者一个模糊的、属于前科技时代的文化符号。
“不是器官,是一种感知、连接、燃烧的能力。”玄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清晰地送入方启明耳中,“感受痛苦,也感受狂喜;陷入混乱,也能创造秩序;会脆弱,也能无比坚韧。天穹恐惧这种能力,因为它不可控,所以他们将‘心’污名化为‘情绪负担’,将它切割、标准化、定价出售。他们制造了‘情绪自由’的幻觉,实则建造了‘情感荒漠’的牢笼。而你,方启明,是这座牢笼里最标准、也最孤独的囚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