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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人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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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2年前。
“啊啊啊啊啊——是Echo!”台下的喊声几乎掀翻屋顶。台上的人背着那把名叫海纹石蓝的琴,光影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还想听什么?”他扶着麦克风,尾音带着笑,“支持点歌哦。”
台下瞬间炸开,无数歌名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什么也听不清。
他微微偏头,把手搭在耳朵上做了个听不见的手势,一撮蓝色的挂耳染被他无意识挑起,“这样吧,我们请一个幸运观众。”然后手指随意一指。追光顺着扫过黑压压的观众席,最后落在人群的外侧。
是陈亦呈。
刺眼的灯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说起来,今天还是他生日,虽然家里没人记得。
其实也不一定,陈亦呈乐观地想。
因为距10月6号结束仅剩2小时的时候,妈妈往他手里塞了张音乐节的票,“你弟不想去了,别浪费。”
他捏着那张票,看了眼时间:糟了,还有1小时散场了。
一路紧赶慢赶,到现场时演出已近尾声:压轴嘉宾不舍的跟大家说了再见,台上正在进行最后的散场互动。他挤进人群,只来得及听见那个叫Echo的人唱最后一首歌。
一把嗓子沉得像浸过夜的泉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就这一首歌。
他站在晃动的光影里,忽然觉得弟弟没来,真是亏了。
“幸运嘉宾?”含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别发呆啦。”
哦对,他要点歌。陈亦呈握着从远处递过来的话筒,把它凑到了嘴边,骤然被放大的呼吸声让他一惊,他尴尬地把话筒拉远,下意识按亮手机屏幕:
23:40。
还有20分钟了啊。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生日快乐》。”微颤的声音在音响里扩散,“我要听……《生日快乐》。”
场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嘘声和笑骂。“有没有品位啊!”有人高声喊。
Echo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哗。他低下头,对着麦克风轻声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张扬的蓝色挑染落在肩带边,顺着风吹来回晃动。
他抚动琴弦。一串清亮、带着轻微的电流质感的音符流淌出来,像夏夜穿过风里的风铃。他关掉了失真效果器,只留下最干净的清音。正是那首人人都熟悉的《生日快乐》。
没有炫技,没有改编。最纯粹的旋律,在沸腾的场子里开辟了一小片奇异的安静。台上的人弹得认真,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亦呈站在台下,看着那把琴,电吉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他决定,就今天,在离十八岁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很有私心地把Echo刚才说出的那四个字,权当作是只对他一个人的祝福。
05
手机屏幕的光,在《生日快乐》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悄悄暗了下去。
陈亦呈惶然回神。
聊天框和半小时前一样,没有丝毫进展。
他转头望向窗外,A市的冬夜来得太早,不过五点,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暖黄的光。
“哎。”叹气声在宿舍响起,陈亦呈趴在桌上,声音模糊不清:“鹏鹏,你说我要不要去买本《说话的艺术》。”
“你省省吧。交流这玩意儿,纯粹靠天赋的,对聋子……咳。”他似乎意识到失言,话头猛地刹住,生硬地拐了个弯,“要我说,你也别花钱了,我看你桌上那本《C语言从入门到精通》就挺合适的。电脑比人好懂多了,至少它报错。”
“不过,”彭鹏鹏震惊地补充,“你竟然为了这个鬼日戳补课,把大一的书都给翻出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06
古话说得没错,不管你是以什么理由趴在桌上,都只有睡着这一种结局。
陈亦呈再次醒来时已经11点半了,距离关寝还有半小时:“还来得及。”
他搓了搓脸,甩了甩发麻的手,小心拿起那条毛毛的红围巾,仔细地戴在身上,准备出门安慰安慰自己的胃。
他在桌前忙活半天,才终于从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拎出钥匙,此刻在心里无比认同那句:“真正的赌局”不是再来一把,而是就眯10分钟。
午夜的校园,神秘打野点当然只有两个选项:左边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冷清得像墓园,而右边烧烤摊的油烟火热得像过年。风很懂事地把烤肉香直接送到他鼻子底下。
陈亦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数字委婉地提醒他该吃食堂了。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小声说:可是今天加到他微信了耶。
虽然对方安静得像开了飞行模式。
“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顿了,最后再奢侈一把。”陈亦呈第三次在这个月念完这句月末标准台词,脚步轻快地跑向烧烤摊。
07
“同学,你拿好!”老板热情地将烧烤递给他。
“好嘞!谢谢叔。”接过热腾腾的烧烤,他心满意足地啃着根淀粉肠,抓着三串掌中宝,提着袋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半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
一个身影从他旁边咋咋唬唬地走过。
陈亦呈咬下最后一口淀粉肠,腹诽:这个点了还有人在外面游荡?大家都挺闲的啊。
“诶,陈亦呈?”
声音叫住了他。
“你也出来觅食啊?”边关提着满满一袋晃到他跟前:“咱一起吃啊,不过啊,你这造型很特别哈。cos小兰?”他指了指陈亦呈的头发。
陈亦呈顺着他的视线往头顶一摸——果然,一大撮头发正顽强地翘着,怎么按都顽固地弹回去。他放弃挣扎:“谢谢,你真高情商。”
边关是他兼职卖校园卡时的客户,人很爽快,钱掏得也很利落。就是过于热情,单纯的金钱交易,在每天的微信轰炸下,硬生生得被他升华成了革命友谊。
而此刻,边关身上最要命的那个标签,或许还得是:钟寂室友。
早该想到的。以边关上厕所都要抓个活人当陪聊的性格,半夜觅食怎么可能单枪匹马。那么他边上的人答案就很明显了。
陈亦呈抬起眼,目光落到他身后。
路灯的光是老旧的暖黄色,像泡了许久的淡茶,柔柔地淋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被光影剪裁得修长干净。光尘在他发梢和睫毛上浮游,所有的嘈杂都在他身周消了音,自动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是钟寂。
陈亦呈下意识抬手,想要理顺那撮始终按不平的翘发。
好狼狈。
那些在微信对话框里试图显得游刃有余的句子,那些故作从容的表情,全都轻易地溃散在夜风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
他宁愿饿死在床上,也好过被这双眼睛看见,自己这一身永远也打理不妥帖的慌张。
08
“我去,还有10分钟关寝!撤了撤了,有缘再聚啊陈亦呈!”边关瞄了一眼时间,举着一大把烧烤就冲了出去。
钟寂瞥了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陈亦呈上前一步,拉住他。
钟寂停下脚步,转回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有些疏离。“还有事?”
陈亦呈走到路灯下,两人挤在小小的光晕里,他笨拙地打着手语:「明天」「5点」「图书馆」?
钟寂叹了口气:“别比划了,看不懂。”看着陈亦呈瞪圆的眼睛,认命解释:“我没去学过,对我来说,读唇比手语简单多了。”
“哦!明天图书馆来不?”陈亦呈嘴形夸张。
“陈学长。”钟寂有点无奈,“你正常一点。”
“哦!”
……
陈亦呈挂着莫名其妙地笑,一路哼着歌走到寝室时,恍然惊觉:“所以他到底去不去图书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