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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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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她都早早醒来。
或许是龙蛟帮儿女们那大嗓门吵耳,或许是渡口散不去的咸腥熏人,再或许是她当床躺的干草太扎人。
想到这儿,她忽然笑了,眼眶却是觉得发酸。
她这日子实在谈不上好,可她有记忆以来,有过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候。很小的时候,她常睡在简陋的帐篷里,阿爹给她在地上铺张草席,再叠上破被和自己的衣袍,她就和阿弟躺在上面依偎着入眠。那会儿常常闭眼很久才能睡着,但一声号角,人就复从梦中惊醒,未及反应,便被阿爹捞到马背上颠簸着转移阵地。有时候等她完全睁开眼,还有兵刃在自己头顶相接,撞击在一起的金属碎屑和刀口的血浆崩了她一脸。往往挨到晚上对面退兵,她和阿弟就只剩阿爹臭烘烘的披风可以躺了。
“席子呢?被子呢?我不要睡阿爹的披风!”阿弟问。
“被人用了,你小子爱睡不睡!”阿爹粗鲁地回答。
阿弟于是闷闷不乐,而她已然懂事,能明白那意思就是阿爹麾下又有将士伤亡,有一个醒不来的将士睡进了他们姐弟俩的破席子。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阿爹就投了晋,他们就在有了气派的大宅,有安全的街巷可以玩耍。但她知道晋的高祖不是明主,她拉着阿弟的手穿梭于街巷间,常能听到被官兵追捕的瘦弱文人,因食不果腹而面黄肌瘦,却能梗着脖子高声骂高祖,骂晋是契丹的狗,而她的阿爹,就是契丹狗儿子的走狗。她总是拉走义愤填膺的阿弟。
转眼十年过去,她被阿爹背负骂名用勇武争取来的一切,养育得很好。好到她现在在这个渡口,都睡不安稳了。可阿爹赶她出家门的理由,竟然是说她这几年在吃苦。
她用力眨了眨眼,挤掉了眼里讨厌的感觉,便爬下干草堆,刚站稳便觉得肋下一阵抽痛,又跌在了地上。
“雀儿?雀儿你怎么了?”本来躺在一旁的盲眼妇人听到动静,慌忙摸索着过来。
“娘……”她虚弱地应了一声,便昏死过去。
那个叫雀的人是李大叔突然带回家的,才到了渡口,就有人向娘禀报了。冯如之觉得新奇,偷偷跟去看,张错想拉她但没拉住。那是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姐姐,一头长发揪在一起,满脸污泥,一身衣裙也是脏得不行,脚上更是连鞋子都没有了。
李大叔说是饿晕在半路的,被他的瞎眼婆娘摸到,就拉着不撒手了,非说是契丹人年前打进开封时,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女儿。李大叔说到这里,还偷偷抹了抹眼角。
冯如之知道这个事,娘偷偷跟老爹说李家姐姐已经不在了,逃跑路上跌了一跤,李大叔回头看着女儿被契丹人砍死,但不敢再看,他的一条腿已经被契丹人的大刀砍上,再看一眼那刀就要落在他自己脖子上。怕李婶发现不对要回头找女儿,他只能硬着心拉着李婶逃跑以期日后能复仇。
这个人肯定不是李家姐姐,但是没人知道她是谁。这人什么也没带就出来了。冯如之腹诽这世道怎么还有这么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学人话本子里写的离家出走。
娘给那姐姐诊断了半天,说人没事,就是太久没正经吃饭了。喂点茱萸汤,晚点再慢慢吃点馍就好了。
于是冯如之心痛地看那位饿晕的大小姐呕掉了半碗汤,更嫌弃她了。多好喝的汤啊!果然是没吃过苦!
暂时叫雀的女孩半翻着白眼总算是醒来,一下就对上冯如之鄙夷的视线。
”雀儿,雀儿你可算醒了!吓死阿爹了!”许是怕醒来的人说了什么打击到婆娘的话,李大叔先发制人一把按住女孩的手,拼命使眼色。
雀茫然地接受瞎眼的妇人摸索过来的手,愣神片刻便用力回握住。
“娘……我没事……”雀对瞎眼的妇人说。
这下轮到冯如之惊呆了。她家老娘却拍拍她,示意她别老在这里一惊一乍地唱哑戏。
“如之,去给你雀儿姐姐拿点吃的来。”
冯如之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在想连茱萸汤都不懂欣赏的人怎么肯吃他们的糙馍馍。把发硬的馍拿来时,她几乎是忍着扔过去的冲动把馍拍进人手里,拍得那人手腕一抖。
雀忍痛张开手把馍捧到嘴边,一埋头面不改色巴干馍馍啃下去了,只是被噎着了不止一次,脏脸上唯一可辨识的英气眉毛几次竖起。
雀很生气,想起阿爹不要她了,阿爹和没良心的臭阿弟都不来找她,她从开封一路走到了黄河边,都快能游到契丹人的地头了也没人在乎她,就很生气。所以被瘸腿的李老爹夫妇捡到的时候,她几乎不用思考就接受了李雀这个身份。
当李雀,她就还姓李,而且她还有娘了。她从小就没见过娘。所以阿爹后悔去吧,她觉得现在这样好。喝囤积的雨水,啃干噎的馍,都很好。
如果不是过去十年好日子让她身体根本受不了的话。
雀再一次在朱帮主的家里醒来,床头坐着她最不想看见的冯如之。
她知道这个鲜红的小女孩在嘲笑她娇气,但她无法反驳。毕竟天上来的人吃惯了苦,连出身江湖名门的朱帮主都不至于喝点脏水吃点干馍就病倒。而她就算换上了粗布衣裳,穿上了草鞋,依旧是和他们格格不入。
朱帮主好心,跟娘解释她是之前饿出的病还没好全,免得娘自责没照顾好她,又让冯如之给她煮了一碗热汤。
这汤的味道奇怪,口感带点说不出的辛辣,像她偷喝过的阿爹的酒,她差点没忍住一口吐出来,却被一双小手硬生生堵了回去。
手是冯如之的,她不仅捂着雀的嘴不让她吐,还眼含威胁,嘴上笑着说:“雀姐姐你快喝,喝了茱萸汤就好了。”
冯如之的手上有渡口特有的咸鱼味,雀硬着头皮把汤咽下,胡乱推开她的手,怕她再凑过来,于是仰头一气把碗里剩下的茱萸汤饮下,又辣又烫的热汤落在她胃里,疼痛让她一阵眼花。
她记得阿爹请来的夫子教她的诗里有茱萸,但是开封没有茱萸,她都不知道原来是这个味道。
冯如之变脸比变天还快,看她喝得这么爽快又没吐,终于给了她相识以来的第一个好脸。
笑起来的小女孩倒是挺可爱,英气的脸上仿佛有了几分朱帮主的影子。
龙蛟帮的朱帮主是远近闻名的飒爽美人,又菩萨心肠,还带领龙蛟帮在之前的浩劫里拒契丹铁骑于滔滔黄河水下,渡里渡外都夸她敬她。冯如之对此十分得意,每一个小女孩都喜欢听人夸自己娘。
但是渡里与她同龄的半大小子偶尔会看看她,嘟囔她不像朱帮主那么漂亮。冯如之听了不开心。她倒不是介意娘比她漂亮,她愿意娘是世上最美的人,但是她介意那句不像。
冯如之听人说起龙蛟帮的故事,听爹喝大了说起他和娘的故事,她早就拼凑出来她不是娘亲生的这个事。她以为她对此接受良好,可是被说多了总是不开心的。只不过这个不开心她不能跟爹娘说,她怕爹娘跟着不开心。他们是帮主和副帮主,他们不能为了女儿的事情去找人麻烦。
那个古怪的雀有一天就撞上了这个场景。
已经洗干净脸不复初来时狼狈的少女,开始适应黄河边的生活,当时正跟着她瘸腿的阿爹打鱼回家,听到这话,把鱼篓往阿爹怀里一推,就走到了冯如之和帮里的少年众之间站定。
冯如之看到那几个臭小子神态都变了,变得有些讨好。
雀的语气总是有些生硬,她也没特意看冯如之,只是说:“我看挺像的。”然后继续闷声不语。
冯如之没咂摸明白她这话,显然那些臭小子也没有。显而易见,他们只是单纯看着雀现在白净的脸看呆了而已。一群小色鬼!冯如之鄙夷之外竟然有些生气,觉得跟这群人浪费时间没意思。她轻轻捅了下雀的手肘。
“走吧。”冯如之说。
“好。”雀点点头。
冯如之和雀一起抬着李叔的鱼篓往李家小屋子走,李叔腿脚因为契丹人坏了,行动不灵活,也不能劳作太久,每天跟人打鱼只能做简单的活计,分到的也都是些小鱼。是以这鱼篓轻得根本不需要两个人来抬。
天上来这样的人家很多,从开封逃难来的人多数是这样的家庭,住破屋,勉力维持生计。甚至很多人家爹娘都凑不完整。而李家,李叔还得给李婶看眼病,现在又多一个雀,雀暂时不像能做很多活儿的样子,就更困难些。
一路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快到李家的时候,雀才开口,语调依旧生硬。
“娘亲就是娘亲,朱帮主说是就是。”
冯如之这回咂摸过来了,这是在安慰她。冯如之想起雀至今还是没说自己的来路,许是也没有亲生爹娘了,所以才护了自己一下,一时有些替她难过。
“那是,我有最好的娘!”
雀和冯如之的关系算好了起来,冯如之偶尔会拉着雀出去玩。虽然雀不太能跟着她玩闹到一起。雀总是呆在一边看冯如之和那个叫张错的弟弟打闹,然后兀自观察周围。
天上来渡口有龙蛟帮维持秩序,繁荣而有生气。拥挤的巷道,难闻的气味,朴素的木屋,都和她在开封城看到的不一样。街头巷尾叫卖的人群里有很多年前从开封逃难来的难民,像她家一样,家徒四壁,但总的来说入了博浪沙就是饿不死的。朱帮主帮每个还能动弹的百姓找事做,生病了也有朱帮主赠医施药。朱帮主给了他们希望。这希望是她在开封生活的几年不曾在百姓身上见过的。
她知道这背后还有阿爹新效忠的周皇帝的功劳。开封城陷短短两三年的光景,晋换了汉,汉又换了周。周的皇帝和朱帮主也有交情,交情好到帮主的夫君冯叔每次提起周皇的外甥就生气。因为周皇罩着,所以黑白两道都不敢来博浪沙造次。冯如之骄傲地喊周皇爷爷的时候,雀有些心虚。雀担心朱帮主会不会哪一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让她必须回开封去。。
她是自己跑出来的,但也是阿爹阿弟先不要她的。阿爹投了周皇,打了胜仗,赶跑了契丹人,然后阿爹给她找了另一个阿爹。没人问她的意见。她总怕这两人哪天找来,自说自话都要给她当爹。那与其如此,她不如自己选择。
只是她给自己选的这个家,终究是太脆弱了,不是她的肩膀能扛起的。
黄河是包容又无情的,入夏又是黄河的汛期。水患来的时候,李家的小破屋被冲垮了,她眼疾手快把阿娘背出了家,而阿爹想回头和洪水抢些财务出来,不当心被倒塌的老梁木砸伤了背。
雀背着娘,拖着爹,找到了朱帮主的医馆那儿,把爹娘和其他受伤的百姓安置在一起,就挽起袖子帮着龙蛟帮帮众干活。
白天在坝上垒沙包,夕阳西下就回来村里锯木头、钉钉子,帮着帮众盖草屋。
但是常常黄河一个无情的大浪打来,一天的劳累都成了河里□□的泡影。
而伴随水患的,总是疫病。
汛期不过是开始了月余,朱帮主自己都差点因为没日没夜的替人看病而病倒。
周廷几次派了官兵和郎中来帮忙治水救灾,也有派人来施粥。雀每次都鬼鬼祟祟跟在冯如之身后,努力把自己缩到那还矮自己一节的背影后,越过冯如之的肩头确认领兵的没有认识的人才松口气。
阿爹阿娘常常唉声叹气,说家没有了。雀安慰说她在帮龙蛟帮的弟兄们盖房,他们家也会分到一所新的。
等爹娘睡下了,冯如之煞风景地说:“可是这些房子,每次浪一拍过来就没了,感觉没完没了的,不知道你得锯多少木板才能好起来。”说罢,拉过雀的手,那手心上密密麻麻布着磨破成老茧的和新起的水泡。
其实冯如之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
黄河的汛期要过去的时候,雀离开了天上来。冯如之最早发现的。
自打李叔李婶常住医馆,雀无处可去以后,朱帮主就把人安顿在了自家,晚上和冯如之挤一个被窝。冯如之对此颇有微词。因为她雀姐姐平时挺清冷文静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就比较讨厌了,不知道哪里养成的习惯,总把她牢牢锁怀里,力气大得推都推不开。能把她憋死。
但那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冯如之于梦中无比舒畅地翻了个身,翻到了地上。捂着后脑勺的大包爬起来一看,雀不见了踪影。
冯如之几乎在一日内跑遍了整个博浪沙,跑到发髻散开,草鞋掉了一只,都没有找到雀。她甚至有些神经质地看着还在翻滚的黄河水,疑心雀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最后是张错气喘吁吁跑来,把她从坝上拖回了渡口。
自家娘亲淡定地跟她说,雀暂时回家一趟。
“她回家能干什么,这里才是她家!”冯如之有些不高兴。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对。她差点都忘了雀来时的模样。在那些狼狈背后,是她都能看出的富贵。雀的家确实不该是这里。
朱帮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了一下,才说:“雀说,她要先回去,才能求道。”
冯如之觉得娘亲今天说话神神叨叨的。
“什么道?”
“她说那是能救天上来渡口的道。”娘亲不跟她解释,到底什么道能救他们,但是她在娘亲眼里看到了“希望”。那是帮众和百姓平时投射向娘亲的东西,现在娘亲将它投向了眼下不知身在何方的雀。
冯如之不服气地小声咕哝:“什么道不能带我去?”
她懂事以来,除了跟着阿爹四处征战,就没有见过娘亲。阿爹没说娘亲是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就说她没有。
可是,阿弟有娘亲。
阿弟的娘亲和祖母一起生活在家乡,后来被阿爹接来了开封。按道理,她本来也该叫那人娘,但是阿爹说她不能叫。阿弟的娘也跟她说不用,唤她姨姨便好。有时候她觉得,姨姨和祖母对她都有些奇怪的客气。那不是长辈对小辈的态度。但她们无疑也算是疼爱她的。她生病,她长高,她来了月信,这些都有姨姨陪她,照顾她。
祖母和姨姨后来都因病去世了,离开封城馅还有好些年的光景。
这下阿弟和她一样没有娘了。她看着哭成泪人的阿弟这么想着,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啼叫。
听起来是鸟叫,但她分不出那是什么鸟,鬼使神差地,她循声走出了灵堂。院中枝头,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出有什么泛着红光的东西蹲在上面。她后来发现那是只鸟。只是这鸟很奇怪,形体很淡,只有那泛红的似乎是双眼的东西各位有神。
“阿姐,”止住了泪水的阿弟因为担心她而跟了出来,看着树上奇怪的鸟说,“这鸟看着死气沉沉很是不吉利,我去把他射下来。”
她赶忙制止阿弟,然后冲那枝头招了招手。
那鸟儿展开双翼扑腾了过来,发出奇怪的嘎吱声。飞着飞着,便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
阿弟不让她上前,一个箭步抢先去查看,然后发出一声惊呼:“阿,阿姐!这不是鸟!”
地上的怪鸟却挣扎着站起,又努力拍打了两下翅膀。
她这才看清,那是只木头做的鸟。她应该是没见过的,但她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她生来就该认识那木头鸟儿。
木头鸟儿已经飞不起来,颤颤巍巍走到了她的脚边。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接近她娘亲的时刻。
她随意挽着一头长发,穿着朴素的衣衫,在开封城门口像一般百姓一样被拦下。
守城官兵问她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她不知道。
她做了小半年的李雀,在那之前她又做了十六年的李鸢。但她现在哪个都不能当。
“我名慕容鸢,请帮忙传信给家父慕容延钊,我将往不见山去,请他原谅我无法回家。”说罢,她不管愣在门口的小兵,一转身走向了和开封城门相反的方向。
她因为不想成为慕容鸢而成为李雀,但是她现在必须要为了李雀的家成为慕容鸢,前往不见山。
不见山属于江湖上一个古老的门派墨山道,创始人正是千年前和鲁门公输班比拼技艺,救一方百姓免于无义之战的墨子。千年来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几经兴衰,墨门和鲁门都有门人顺应时势,以机关术入世救民。
但是朱帮主跟她说,现在的墨门门主选择避世。朱帮主为了黄河水患求助过墨山道,被对方婉拒。
她离开天上来的前一天,朱帮主看到了那只自她13岁起就偷偷跟着她的木鸢。这木鸢是她特意留在开封城的,她想阿弟总不会亏待了它,没想到过了半年还是找来了,比她任何一位至亲都先找到她。朱帮主跟她说了一个故事。
墨门曾经出了个不世出的天才弟子楚云,年纪轻轻拿到了掌门信物,下山历练的时候不知怎的,选择了后唐秦王为自己的夫婿,叛出了墨山道。后唐秦王不是明主,也不是好丈夫,婚后没多久就起兵造反,兵败被杀。楚云的下落也就再无人知晓。
相传楚云曾复现墨子失传的技艺,做出了栩栩如生的木鸢,木鸢如一只真正的鸟儿,会自己飞翔,会侦察敌情,会千里传信。只是从后唐秦王兵败后,就没有人见过这只木鸢。
“有传说,飞鸢最后一次现世是顶着一身的火焰从秦王府的大火中衔出了一个婴儿,后唐有人认为这是传说中的凤凰,所以想方设法追杀飞鸢和那个婴孩。实际上,江湖上传说飞鸢是被墨山道寻回了。墨山道的门主派门人日夜钻研,修复了这只木鸢,却始终无法再现它全部的能力。也有传说,他们根本修不好它。”朱帮主说着,还是有点惊奇伏在她肩头的木鸢。
“您是说,它是……”她顿了顿,斟酌着说,“是……那个楚云是……”但无论她如何努力,那个音节就是鲠在她舌下,无法吐出。
朱帮主不置可否:“至少它认你为主。若传闻是真,它应该是墨山道知晓了你的存在,有意放出来寻你的。”
她轻抚肩头木头与金属的身躯,说:“但它从未向我传达任何信息。”木鸢来时破破烂烂,后来她摸索着跟开封城内的巧匠学习,不知怎地,她仿佛天生就很熟悉这些精巧的关节,她修补好了木鸢。阿弟常常惊讶于一只木鸢也有这样的灵性。但这灵性的木鸢从未告诉她要做什么。
“应该是她不想你寻墨山道,走她老路。”朱帮主说,她知道帮主这里说的不是木鸢,“我虽不识得她,但知世道险恶。墨山道的理念,也许太脆弱,经不起这乱世。所以我虽遗憾墨山道不愿意救黄河百姓,但可以理解门主避世的心。”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但她还是问了。
“那您呢?您想过避世吗?带如之和张错躲得远远的,跟冯叔一起离开这些重担。”离开几乎耗尽她心力的天灾人祸。
朱帮主干脆地摇头。
“想都别想。”朱帮主说,“我有剑,我有药,我有术,若我都退后,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办?”
夜幕黑沉,但她余生都将铭记这一刻的朱帮主,那红袖将一直刺痛她的双眼。
黄河水患无情,同时黄河也是横亘在契丹与中原之间的屏障与通路,能让黄河保护中原百姓而不是伤害百姓的,唯有墨门奇术。
所以慕容鸢第二日便告别了李雀,回到开封寻找她原本拒绝的另一个阿爹。因为她知道她要往不见山去寻道,光靠她一己之力很难平安到达,既然李家阿爹已经早早替她做出选择,她就只有接受这个选择,然后求道。
冯如之长得和记忆里的雀一般高的时候,奔腾的黄河水终是没有等来墨山道的指引,突发的大洪水摧毁了大半个博浪沙。而龙蛟帮的朱帮主敲烂了昭雪天听鼓,也没有等来周皇的救援。
博浪沙的百姓又一次经历了失去。等黄河终于愿意平息怒火,冯如之失去了母亲、父亲、张错,甚至龙蛟帮。
开封城又一次变天了。和他们交情甚笃的柴叔病逝,柴叔和娘约好的一切都不算数了。记忆里那个永远顶着笑呵呵的胖脸的赵叔和他那不苟言笑的弟弟篡夺了柴叔幼子的皇位。
因为开封变了,所以没有人理会娘的鼓声,没有人理会博浪沙百姓的死活。新建立的宋廷上下甚至像要抹去为了皇位而对水患见死不救的污点,处处打压龙蛟帮。他们的河鲜无人问津,他们低价也采买不到粮食、药品,他们的人出去做工,得比别人便宜数倍,才有人敢冒险一用。
张错就是在这个情况下离开的,他说向宋廷低头,好歹能换口饭吃。冯如之知道他说得对,还是对着他骂干了口水,也流光了眼泪。
张错带走了龙蛟帮的精锐和一些能干的百姓,成立了青蛟堂,帮宋廷管理部分博浪沙的事务。
冯如之不愿意跪宋帝,骂不回张错,她就守着剩下来的人,成立了赤龙堂。
一分为二的博浪沙从此一半繁荣,一半衰败。天上来渡口失去了往昔的荣耀,赤龙堂的帮众苦苦支撑,终是强弩之末,不管财力还是精力都已捉襟见肘,更是应付不来黄河汛期的水患连连。几个村子连像样的房屋都没有了。
结果不知道哪次的大水,李叔李婶也终是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等来那个和他们只有半年亲缘的女儿。冯如之没钱,硬着头皮抓了个弟兄跟自己一起扮上,跑去景况好一点的河市乐唱戏,终于在满场倒彩中收获了一点铜板,把人体面地葬了。但有一就有二,堂主帮主李家夫妇,其他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她帮了他们就得像娘一样,对其他人也能帮一个是一个。
于是冯如之时而做河市乐的破锣观音,时而在封丘村摆擂,打着比武招亲的名头挑衅路过的天泉弟子,赚取那些名门子弟的报名费。
冯如之在赤龙堂的地头多多走动,努力打听外头的消息,以期从中给赤龙堂庇护下的人们找个出路。
她听郑家大哥说,有个叫李筠的中书令不愿意跪宋廷,兵败自焚了。感念于有人明明可以有一生富贵,却选择了和赤龙堂一样的路,她给这个不认识的人准备了一坛酒一碗粥,都参了不少水,然后朝着黄河倒了下去。
倒空了稀粥淡酒,她把破碗稳妥地收进怀中,对着砸下来的雨滴撑开了伞。
她觉得,黄河肯定也是听到这个人的死讯了。只是她希望,黄河的气性能越过百姓,直指开封龙椅上的人。朝他们博浪沙上的形如死鱼的平民百姓发作什么呢?
雨势渐大,冯如之脚步匆匆赶回家,差点被一个踉跄着迎面而来的身影撞飞出去。
”阿爹……阿娘……”那人失魂落魄地重复着两个词,向帮众埋骨的山头走去。
确认了怀里的破碗没有被撞掉,冯如之气得直接把纸伞摔在地上,豆大的雨水刚好砸在她脸颊上。
来迟了。来迟了。
“你来迟了。”
从收到阿弟的信,不顾门主阻拦执意下山起,慕容鸢一直听到别人对她说这句话。
先是与阿爹交情很好的石叔,特意等在城门迎接风尘仆仆的自己。
她想问为什么那个家书里的老好人赵叔成为了皇帝,为什么爹要造反,为什么爹要惨死?
为什么逼死她爹的人是这些年一直给她寄家书的人?
她听说李家上下都被问罪,阿弟因为没有跟着爹谋反被贬去做了闲职。而她是慕容鸢,所以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新帝的义兄谈话。
石叔也不肯跟她说多,只说她来迟了。
“既已来迟,多的事你也别问了。”石叔劝她,“你阿爹不希望看到的。你有什么打算?”
我哪个阿爹?慕容鸢想问。
是兵败自焚的李家阿爹不希望,还是杀友求荣的慕容家阿爹不希望?
但她当然不会直接这么问石叔。她强压下仇恨,在石叔找来的人护送下,选择回去慕容的家中。
“阿,阿鸢……你,你从墨山道回来了……”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慕容延钊,看到这个认下了就十年没见的半路女儿,许是羞愧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结结巴巴起来。
慕容延钊没有像家书里那样关怀她是否安好,也没有解释之前发生的事。他只是静静等慕容鸢先开口。
“墨山道首徒,鸢,愿效忠官家,以墨门精绝之术,为大宋出力造攻城略地之利器,恳请阿爹举荐。”
慕容鸢压抑着心中的恨意,维持着四平八稳的语调说道。
她知道慕容延钊这人很奇怪,只要她喊”阿爹”,就总会答应她的要求。她需要拜入墨山道,慕容延钊就同意她做慕容鸢,给她准备了护卫、盘缠和拜帖。所以她需要爬到高位为阿爹复仇,她还是要慕容延钊把她推荐到新帝面前。
慕容延钊不会拒绝的。她恨慕容延钊,但她也了解他。
在慕容延钊为她奔走的时日,她觉得呆在慕容家憋闷,李家又已经被查抄回不得,无处可去的她带着木鸢在开封城内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还是回了趟黄河畔。
天上来渡口的情况和记忆里出入甚大,街道似乎还是她熟悉的布局,却无一处能和她记忆中的博浪沙对上。
龙蛟帮的帮众还是三三两两守着岗位,叫卖水产的百姓却是有气无力,几个妇人磨磨蹭蹭腌着咸鱼,街上的腥臭之气也比之前更加浓郁。
越往朱帮主家的方向走,慕容鸢心里越是害怕。但是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你来迟了。李叔李婶月前就病去了,”医馆的小郎中还认得李雀,对她摇着头说,“他们一直念着你,堂主就骗他们说你马上就到。可惜那口气还是撑不到现在。可惜啊。”
小郎中没有提到帮主。
做了慕容鸢以后,她刻意不打听江湖的事。墨山道避世,师兄弟们都埋首于机关道中。她总怕自己开始得太迟,学得太少。她想给李家爹娘建世上最好的房子,想帮朱帮主建造能驯服黄河水的机关。她怕她什么都没学会,就急切下山。
可是自打收到了阿弟的信,她就再也无法骗自己呆在山上。师父看着她,说不希望她走她娘亲的老路,她终究是没有问娘亲当初下山的缘由。她是偷偷走的,走得决绝,破了墨山道的重重机关,还怀着歉意打伤了几个师兄弟,带着信物走的。
结果她回来了,李鸢失去了亲人,慕容鸢失去了亲人,李雀也失去了亲人。不管别人替她选的,还是她自己选的,她终究是一个都抓不住。
冯如之第一次见到雀的时候,比她矮一个头。十来年过去,冯如之觉得自己长得和当初的雀一般高了,却发现十来年后的雀依旧比自己高一截。时间竟然弥合不了高度上的距离。
天上来的雨停了,浑身湿透的颀长身影像丢了魂一样站在道上,穿着打扮与相貌还是同回忆里一般,与此地格格不入。
冯如之没法对着那张脸狠心。虽然一路追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责问的话,甚至想见面就一枪把那人挑翻在地,给她两拳,但她确实狠不下心。
“喂,”冯如之开口,“你都湿透了,和我一起回家吧。”
女子僵硬地转过脸对着她,那双眼睛却像抓不到人影,不知道到底看进了什么。倒像她刚过世的盲眼娘亲。
冯如之耐心等着,等着那双眼终于又有了些神采。
“如之?”那人确认道。
“不然还能有谁?”冯如之不客气地说。
小时候冯如之就觉得这人怪,现在更觉得这人去学了几年道,恐怕道没学到人先失心疯了吧。不然为什么突然冲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这人原来是这么热情的性子吗?
“太好了……太好了……”熟悉的有点生硬的语调在她耳边念叨着,“还活着,你还活着。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冯如之想问她什么来得及,她想做什么,但是问不出口。这人力气还是那么大,把她的脑袋死死摁在自己怀里,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雀就这么暂时回来了。————冯如之总疑心她还是呆不久。取个鸟名的人就跟那些她喂过的没良心的鸟一样,总是眨眼就远迁了。
雀问冯如之要了个小房子,开始没日没夜写写画画。冯如之摆了一天擂揍了一天人回来,瞥见她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冯如之看不懂,倒是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在右上角又默了一段《洛神赋》,这个她能看懂。想起娘在世的时候逼她念书的事,冯如之又是嫌弃又是难过。
有一天雀就不画了,她让冯如之召集了赤龙堂帮众里擅长木匠活儿的人,开始给他们讲解图纸。
这回她开始没日没夜地锯木头、钉钉子,对着木料铁块敲敲打打。
共工吊、水车、坝上的杩槎……雀手底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机关,她教会帮众给安在正确的地方和操作的方法。
冯如之唱了一天大戏回来,甚至看到疑似官员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在听雀说话。
冯如之对当官的毫无好感,那天晚上就给雀摆了一晚上脸色,雀对此不以为意。第二天,她又听说雀去找了张错,更是气得跳脚,命令帮众把雀修建的水闸放下来严加看管,不要让雀回来。
但第三天她发现雀本来就不会回来。
宋主下旨修开凿金明池用于训练水军,以图挥师南下,一统江南。要练水师,那就必须有战船,普通的战船工匠能造,但是普通的战船恐怕打不下金陵有名的水师。所以刚刚平定叛乱的慕容延钊上书举荐了一个人来担任修建巨舰的任务。
容鸢将军就是这个时候走上了朝堂。
有人传言她是慕容延钊的女儿,又是墨山道的首徒,生得貌美高挑,二十多岁没有婚配都是因为慕容延钊就等着这个机会将她献给晋王。还有人批判慕容延钊保宋主登基,做了从龙之臣还不满足,想要更多富贵于是逼死兄弟李筠,更鼓动宋主劳民伤财开池造舰,让他女儿领受功勋。
在这争议声中,容鸢不姓慕容,似乎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人们都觉得是慕容延钊还要名声,刻意避嫌。但是慕容延钊自己知道不是的。
昏暗的个室因为常年不通风,充满着腐臭的味道,换上官服的容鸢威风凛凛地站在身形佝偻的老人身边,昔日的马背上高大的慕容延钊将军现下虚弱不已,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是自愿走进密室里的,容鸢下人们说他病了,他也不反驳。明面上,慕容延钊负责督建五牙战舰,实际上,金明池的工匠只见过容将军,没见过慕容将军。但下旨造船的宋主忙着备战,似乎并不关心五牙战舰到底是谁来造。
容鸢审问了这个半路父亲很多天,但是慕容延钊宁可装疯卖傻也不回答她。直到容鸢怀疑他真的已经疯了。
“你为什么逼死阿爹?”
“别人说官家已经下旨只要阿爹退兵,哪怕不尊官家也可以辞官,就可以留一条命,但是你没听,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举荐了我,为什么?你知道我一爬上来就会报仇的对吧?”
“你觉得我不会报仇吗?”
“我知道阿爹没有反对官家登基,之后再举兵就是反贼,反贼当诛!所以比起官家,我更恨你!”
“如果你要杀我阿爹,你们拜把子的时候,为什么要问阿爹过继我做女儿?”
容鸢一股脑儿向眼前的老人倾斜自己的恨意与不解,但是慕容延钊就像一潭死水,总是不回答她。
骂累了,容鸢看着颓唐的人突然有了一丝恻隐之心,鬼使神差地,她唤道:“阿爹?”
慕容延钊有了点反应,他看着容鸢笑了:“阿鸢,你回来了啊。”
容鸢落荒而逃。
和官家要练水兵的消息同时传来博浪沙的,是有官员过来负责征收徭役了。赤龙堂的青壮年被强行征走,说是去干挖凿金明池的苦役。青蛟堂则好得多,他们中大部分是直接应募去做造船的工匠。听说工匠是能拿到一点报酬的。
大家曾同是龙蛟帮的人,靠一样的黄河水讨生活,如今因为道不同,就不同命了。
冯如之看在眼里,却知道正因如此,自己更要撑下去。
苦役也好,工匠也罢,实际上在官家眼里能有什么区别?官家眼里他们有贵贱,但一条烂命却并无区别吧。不然那鼓声总该换来救援,而不是死亡。
冯如之能赚到的钱越来越少,往粥里参的水也越来越多,唯一让她有点安慰又气得不行的,也就因为雀留下的机关,如今黄河一年几次汛期,他们都能相对安全地度过。她的荷包可经不起又一次水灾了。
当然想到如此精巧的机关,雀也给张错那边做了,她对此耿耿于怀。
雀再次离开一年后,张错突然腆着脸来到了赤龙堂的地盘。
帮众来报的时候,她刚在擂台上把一个三更天的疯子摔出去。她拍拍身上的土跳下擂台,跟着去见了张错。
她准备好张错如果胆敢开口劝降,她就用枪把张错插成马蜂窝。
结果张错上来就说:“你知道金明池外监是谁吗?”
“什么外监内监的,不都是赵家的狗?!”冯如之态度蛮横,答非所问。
张错也不跟她兜圈子,说:“金明池外监大人姓容名鸢。那天她召见我了,我看得很清楚,她就是李雀!在这里征徭役抓工匠的人都是她!”
冯如之不过惊讶了一瞬,便说:“那又怎么样?不过她是大狗,你是小狗。”
张错有些急了:“我知道你和郑大哥在谋划什么——”
“这跟雀又有什么关系?”冯如之不耐烦地打断他,开始想把他也摔出去。
“你和郑大哥做的事危险,但我觉得雀更危险。我总觉得她在那个船上动了什么手脚,但是看不到图纸我没证据。那东西我们是看不见的。”张错说,“她以前就不爱说话,但她现在更加古怪。
“上头的大人们说她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慕容将军,但是她回来以后她爹就不见了。他们家开始传出怪声,夜里总有人惨叫。最近青蛟堂去造船的工匠跟我说,这怪声怕不是传到船上来了。”
冯如之没听出这里头有什么值得忧心的理由。张错耐心解释说:“听说他们这批武将,被官家削了实权,现在都郁郁不得志。我那日去金明池,看官家的义兄石老将军来找她。”
“那又如何?”冯如之嫌弃张错几句话说得又臭又长。
“石将军跟她这么说——”
“鸢儿,你可愿辞官嫁给贞儿?”
大名鼎鼎的石守信跑来给自己义子说亲,这事太荒唐,给容鸢逗笑了,以为官家解的不是他的兵权而是脑子。
“石叔,您又在说笑了。”
石守信的神情却是依旧严肃:“你学艺精湛,技艺精绝,官家若靠一般工匠,根本造不出五牙大舰。普通的战船能否拿下江南不说,就是打得有来有回,战局也会拖延数年。但现在,本该经年才能造好的前无古人的五牙大舰,在你手下,不出三年就能造完,此舰开出,江南水军恐难有还手之力。你想过,大舰扬帆之日,你会如何吗?”
容鸢心下了然。
“我奉官家之名督建五牙大舰,晋王殿下又让我负责在博浪沙征徭役,收重税,用于充盈金明池的资金。凿池的苦役死了,是我严苛。造船的工匠伤了,也是我严苛,博浪沙的百姓不堪重税,还是我严苛。五牙大舰下水出征之日,急功近利的容将军,将被御史弹劾,将被贬官,以死谢罪。”她也不是傻子,爬到高位看的自然多了,再结合不久前官家杯酒解了石叔等功臣的兵权,她当然知道飞鸟尽了,她这良弓也就用不上了。
石守信面露悲痛之色,道:“所以你知道,五牙大舰一成,江南一统,你会如何,你依然不肯急流勇退,保你自己一命。你这是……”
容鸢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造舰助大宋南征起,我已经背叛了墨山道。”
容鸢笑了笑,强行换了个话头:“而且贞弟心仪谁,石叔知道。”
义子中意之人却求而不得,是为分化石家兄弟,各中缘由石守信比她更懂。
石守信看着她,终是重重叹口气。
“只求石叔,到时为我收尸。”
雀呆在天上来的短短月余,一开头是在她画图的小房子里打的地铺,一层破席子,一层旧被褥,然后叠上雀自己的披风,她能和衣倒下就睡。冯如之看不过去,等她开始造机关了,便让她搬自己家里。结果她就实诚地把地铺搬到了冯如之脚边。
有天晚上雀铺好了席子后,她返身回门外,因为披风已经脱下,所以她是抱着胳膊缩着肩膀出去。在外头好一阵捣鼓后,搬进来一只木头做的鸟。
雀把土鸡那么大的木头鸟往冯如之怀里一塞,跟冯如之说:“如有需要,让木鸢来找我。这木鸢不知疲累,可以昼夜不殆,直至找到我为止。看到木鸢,无论你究竟因为何事寻我,我定马上赶来。”
木头做的鸟沉得不行,长得也和清灵敏捷没关系,而且怎么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冯如之决定先搁到一边。
“重死了,它真飞得起来吗?”冯如之不太相信地看着木鸢。
雀扬了扬眉毛,重新捞起披风穿戴上,招手让冯如之跟她出去。
冯如之跟着她走进夜风里,听她吹了声口哨,就有一只展翅的木鸢从月下滑翔而来。比雀方才送她的要大上三四倍。
巨大的木鸢快到她头顶的时候,突然伸长了两爪,不轻不重地钳住她双肩,在她一声惊呼中把她带上了天。
“我的木鸢当然能飞,不仅能飞,还能带着你飞。”雀地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什么甘清,但冯如之能感受到她的得意。
木鸢绕着渡口飞了一圈,才把冯如之又放回雀的身前。
冯如之一落地就拉住雀的手,说:“雀姐姐,你把这只送我吧。”
雀立马摇头,道:“不行。这只木鸢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一模一样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点费时。”雀想了想又说,“但你真想要的话,我竭尽全力。只是在此之前,我送你的那只,请你妥善安置在天上来,有任何变故,都一定要告诉我。”
雀说的恳切,冯如之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在天上盘旋的巨大木鸢,答应了。
那只巨大的木鸢确实和雀送她的不同,全身都镶满了铜片,像一个穿着战甲的将军。
冯如之抚着自己留下的这只平平无奇的木鸢,想起了那一夜雀的承诺。
雀说颇为费时,原来是雀并不确定她还有多少时间。
冯如之拍了拍小木鸢,说:“如果你真能飞起来,如果木鸢和木鸢真是一样的,都能高飞不落。你去帮我把雀姐姐找来。”
冯如之并不喜欢雀总是来来去去,人如其名,像那些没良心的鸟儿。听张错说就是雀握着悬在博浪沙头上那把刀,她更是有些愤怒。但是当她意识到雀是存了死志来执刀,她又有些闹不明白了。
她不喜欢去思考这些拧巴的人,郑大哥也好,雀也罢,或许还要带上张错那个臭小子。
小号木鸢的双眼突然亮起了红光,它晃晃悠悠走到了房门外,然后双翅一展便灵活地飞远了。
冯如之望着小木鸢离去的方向,突然觉得小木鸢也会一去不回。
“罢了,真走了也好。”
木鸢落在她窗前时,恰逢门人带来了晋王的口信,约她过府一叙。
想起朝堂上那些荒唐可笑的传言,容鸢不假思索就让门人出去回绝晋王府的人,然后用哨音唤来了自己的那只木鸢,让一大一小两只木鸢先行飞回天上来。然后自己牵了匹马,为防万一拿了自己的兵符等信物,就直接出了开封城,奔着黄河边上去了。
容鸢将那小木鸢留给冯如之的时候,是希望冯如之永远用不上的。特别是当慕容延钊兑现承诺,把她送到皇帝跟前受封的时候。
能得到封赏和实权,让她有机会复仇,固然使她心中恶气稍稍舒缓,但得知代价是她要打断博浪沙的脊梁骨时,这恶气又聚在了她眉间。金明池和五牙大舰,将害得冯如之的日子更不好过,冯如之后继无力,就更没人能帮博浪沙的百姓。
但是,封赏的旨意在前,她不能拒绝。她若拒绝,是大不敬,也是断了报仇的唯一机会。
于是成为容大将军后,因着心虚,她更是希望那木鸢永远不要找来。
当然容鸢也不会试图说服自己,也许冯如之比她想得有办法,也许博浪沙的百姓比她想得更坚韧。
她曾是李雀,她知道蝼蚁小民没有朝廷援助,没有谋生的出路,光靠她留下的那些机关,不足以改变太多不利局面。
马蹄才踏入博浪沙的地界,她自己的那只飞鸢就先一步回头找她了。通过他们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飞鸢告诉她博浪沙一切都好,冯如之还在丰丘照常摆擂。
所以冯如之喊她回去做什么?最好别让她知道冯如之只是想试试这个小木鸢是不是真能飞!
容鸢掉转马头,生气地想,早知如此她不如去见晋王那个虚伪的狐狸,看看那人又有什么新花样。
本来,她是打算这样回去的。
都说女大十八变,但是冯如之怎么变也没变成娘亲那样的大美人,就是还好她仿佛也和老爹没啥关系,长得像臭老爹的话了就更惨了。
是以,帮里的狗头军师建议她可以比武招亲赚人报名费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还真有人会来。她自问没有漂亮到让人想主动来找她挨打。
结果她的擂台异常火爆。
后来她下了擂才知道是帮众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堂主出卖色相,他们是故意在官道边守着,等一群一年四季都围着皮子的青年人骑马路过,看到一个拦一个,然后挑衅他们根本打不过堂主一个双十出头的小娘子。
这些人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天泉弟子,天泉门风就是耿直和仗义疏财,一门忠烈,多数成了埋骨沙场的名将。
冯如之的武功是娘亲教的,她听说娘亲出身的门派主研医术,结果没想到产大夫的门派打赢了产将军的门派。
“有个使枪的小娘子在丰丘村摆擂台比武招亲,招式犀利,天泉的弟子都打不过!”帮众趁热打铁,去开封的小报上登了这个消息。
于是冯如之的擂台上就充满了想一试武艺的各派新秀。后来被人认出来是青溪的武功,不甘心的人多了起来,于是每天挑战者便多到需要取个号码排队的程度。
村民趁机卖起了茱萸汤,附近的客店也就有了生意。
但是冯如之揍过天泉的,揍过三更天的,揍过孤云的,揍过狂澜的……甚至连文津馆的人都来试过,就是从未见过墨山道的。雀说他们门派不问世事,果真如此。
如果可以,冯如之也不希望在擂台上看到墨山道的人,尤其她中场去茅房休息回来,就看到她唯一见过的墨山道大活人正像个发怒的般若恶鬼一样站在擂台上时。
“你来啦?”能猜到对方生气的原因,冯如之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
容鸢“哗啦”一声一甩袖子,甩了一地的号码牌。
“其他人都已经‘自愿‘退赛,鲁门容鸢,前来讨教。”容鸢那仿佛永远四平八稳的语调里罕见地加重了“自愿”二字,她抽出了腰后挂着的长刀,不跟冯如之废话。
冯如之遂架起了长枪,之前她心软对着那张脸打不下去手,现在可是天赐良机。她早就想好好跟容鸢聊聊了。但她脑子不快,容鸢嘴皮子不快,比起聊,还是这样更适合她们。
青溪的武功以优雅轻灵为主,又擅长以扇为武器,更是平添几分优雅。朱帮主将招式化进了枪法里,这套枪法保留了这些优点的同时还不失力度,加上江湖中无人能想到青溪儒雅的大夫们耍起刚猛的长枪是什么样的,因此才能保她这些日子在各派年轻弟子中立于不败之地。
但墨山道的武功和其讲尊崇的“非攻”理念恰恰相反,追求进攻的极致,讲求一个只要对手不停,就要不断进攻,只要刀够快,就能永远占据主动。只是墨山道近年很少出山与人争斗,所以江湖上知道他们路数的人不多。
原本长枪对刀,一寸长一寸强肯定是冯如之占优势。但是打到一百回合的时候,冯如之已经应付不来容鸢的攻势。她就是用尽全力一枪扎过去,容鸢也只略略侧身回避,是迎着枪尖就一刀劈过来。正常人这样下盘肯定要不稳,容鸢也是,但是她愣一掌撑地,一个扫堂腿把冯如之一起带地上,然后直接跳起来继续进攻。容鸢的刀势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撑到二百回合,冯如之身上已经挂了彩。
擂台下,刚才落败现在留着看热闹的其他门派弟子纷纷屏住呼吸。
三百回合,冯如之的动作开始迟钝,疲累不已。她感觉自己最后一枪已经刺不出去时,容鸢却一刀将她绵软的攻击格开,然后收了刀。
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气息都没变乱,发丝衣袍也完好体面的容鸢,冯如之知道这是她除了身高外又一个时间过去也追不上对方的差距。
“我在路上便已知道你没事。”容鸢一边拉起狼狈的冯如之,一边说。
冯如之一把拍开她的手,说:“好啊,那容大将军把其他人打跑了来应我的擂台,是气我不该无事劳您大驾?!”
容鸢摇摇头,又一次伸出手,说:“我知道你没事,但我得来,不然你该不相信那木鸢了。我说了木鸢寻我,我就会来。”
冯如之明显动摇,最后心不甘情不愿搭了她的手,让她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我来打擂,确实因为心中有气。不过与你无关。”容鸢解释道。
她的气消了,但冯如之的没有。
“你说你一定会来。但是死人要怎么来呢,容大将军?”冯如之说,“木鸢怎么把死人带回来呢,雀姐姐?”
如她所料,收了刀的容鸢嘴不快。是那种关起房门默默给她上药,她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骂了两句,也不会回一句的性子。
但冯如之的脑子再慢,也转过来了。
容鸢确实存了死志,不然怎么样都会反驳她。容鸢哑口无言的时候,代表的都是默认。
“我不知道你在向谁求死,为什么要用天大的功勋求死。但是,你现在是在拉我们整个天上来渡口陪葬。”
冯如之见着帮众们被一批批拉走,见着张错那边在往金明池一筐筐送粮,博浪沙的百姓不堪重税。这一切都是因为官家想南征。
冯如之再不懂庙堂之事,也理解这不是容鸢的错,没有五牙大舰,没有墨山道弃徒,官家还是会做这些事的,她只是不愿意替官家执刀的人是容鸢,尤其容鸢所求甚至只是一死。
想死自己去死,凭什么拉他们陪葬呢,疯子!
容鸢颦眉,似乎是在思考。半晌后,她叹了口气,向是投降一般,向冯如之坦诚一切。
“我生父,是后唐秦王。我算过时日,我出生当时,应该正是他兵败之日,也是我娘亲咽气之时。”
“养育我长大的人,是去年兵败自焚的中书令李筠。世道多变,他也几经易主,曾被百姓痛骂是契丹走狗的狗,但他尽力让我和阿弟在乱世中过最安稳的生活。投周太祖时,他突然决定把我过继给慕容家。”
“我是不愿意做慕容鸢,才离家出走的,我不理解阿爹为什么要自说自话替我选择命运。结果捡到我的李家阿爹刚好也姓李,我愿意做李雀。”
“河水无情,朱帮主说她需要墨山道,她要为了百姓不退后,我想替李雀保住天上来,所以我去做慕容鸢,去向不见山求道。我以为我追求器术之极致,就可以帮朱帮主。”
“我学了十年,生怕学得不够,学到师父说要让我做下一代门主。我阿弟说,我阿爹李筠叛乱了,我的另一个阿爹慕容延钊负责平叛,逼得他自焚。”
“我不顾师父阻拦,执意叛出师门下山,终究来不及。我无处可去,我也知道我连躲起来做李雀也办不到了,但我还是找来了博浪沙,结果人们告诉我,朱帮主没有等到墨山道,也没有等到援军救治水患,积劳成疾死了。而李雀的阿爹阿娘,也没等到我。”
“你说,早知如此,他们给我怎么选我就怎么接受不就好了?还能少些伤心。”
容鸢突然停止了倾诉,稍稍低下了头。
“可你还在。我想李雀终究是有可以补偿的人的,所以我留在赤龙堂修机关,希望修最好的机关,让你们以后都可以少受水患之苦。”
“那日来寻我的小官,是慕容延钊的部下,他是来告知我,慕容延钊为我办的事办妥了。我知道我疯了,我想为阿爹报仇,但是区区一介墨山道弃徒怎么能向新皇的从龙之臣复仇?所以我想到了,我能仰仗的,只有我的技艺,唯有以墨山道的身份入世,获得官家重用,我才有可能向慕容延钊报仇。我在回博浪沙之前,逼他举荐我。”
“他疯了吗?”冯如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她是听出来了,容鸢和她义父,都像着了魔。一个想举刀弑父,一个帮忙递刀。
容鸢听了,竟然笑了,只是这笑容看起来也带着点疯狂。
“他是疯了。他甘愿被我囚禁,现在每日痴痴傻傻,问他什么他都没反应,我对外说他病了,谁也不在乎,因为不管我怎么逼问他折磨他,他都不离开。他不回答我的任何质问,除非我喊他阿爹————”
“够了!”冯如之慌忙打断她,又柔和了语气,尝试握住容鸢的双手,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正被其无意识地紧握,指节白得吓人。冯如之握住她的手,安抚着说,“如果你不愿……”
“我选错了。慕容延钊举荐了我,结果官家要我建世上从未有过的战船,由他的弟弟晋王殿下主责。可是晋王殿下让我,从博浪沙取得造船需要的一切。”
“从那时候开始,我又变得没得选。若不造船,因为抗旨,我也是死。若造船,五牙大舰杨帆之日,不择手段靠吸食博浪沙百姓骨血建成的船,又要送了多少人的命,而这些命只会算在我头上。”
容鸢的双拳慢慢松开,她的人也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耷拉下双肩。
“对不起,如之。”
“当真没有退路吗?”冯如之问。
“算有吧,但我不愿。”容鸢又露出了刚才那种古怪瘆人的笑容,“石守信与我两位阿爹都交好,更是得官家看重,尽管被解了兵权,但他仍有能力留我一命。他让我辞官嫁给他的义子,因为到了这一步,只要我上交五牙大舰图纸,让晋王循着图纸造船,南征之事便不会因此断送,而我也可以因为主动急流勇退躲进内宅,不再涉足庙堂,让官家和晋王愿意留我一命。”
冯如之觉得这是一个馊主意,但冯如之承认这也是个保住容鸢性命的方法。
“你不愿意……是因为你走到这一步无路可退,只想向慕容延钊复仇吗?”冯如之不希望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容鸢却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已经不能向他复仇了。而且我也不会交出五牙大舰图纸。我必须亲手将它造完。”
“然后等官家挥师南下,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而你担下所有骂名被处以极刑?”冯如之觉得自己的耐性到此为止了。
容鸢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五牙大舰,将是我最精妙的作品,但它不会有机会伤害任何人的。”
冯如之的巴掌比冯如之的枪痛多了。
容鸢顶着肿起的左半边脸,面无表情地,任由对面那人探究的视线玩味地在她脸上逡巡。
容鸢不用主动问她看够了没,因为她知道对面压根忍不住好奇心。
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女子忽而就用夸张地语气说:“哎哟容大将军这是在哪儿惹了风流债了吗?”
“家事。”容鸢言简意赅。
“还真看不出来啊。”对面听了,意味深长。
“与公子无关。”容鸢说,“请公子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自称“东阙公子”的女人摆摆手,收敛了戏谑的笑容,沉声问:“容将军派人传信于本公子,想必已经看过本公子的信了吧?”
“看了。”容鸢回。
“也查了?”东阙追问。
容鸢嗤笑一声,说:“查不到。不过,也没必要查了。”那些事她只是想不通,并不是真的想不到。
东阙眼底的讶异不过一闪而过,唇边便泛起了笑意。
“本公子倒是没想到,容大将军这样的聪明人,如此惊世的才情,原来一直在自欺欺人。”但是聪明人知道点到为止,东阙并不想继续把话说开。
容鸢不置可否,只说:“本将军愿助公子一臂之力,五牙大舰定没有机会杨帆。”
“如此,本公子也替苍生谢容将军高义。”
“不必如此。为造此饕餮巨兽,已经害得数万百姓。对此,本将军难辞其咎。如今不过是,想不再继续错下去。”容鸢顿了顿,反唇相讥,“而且公子与那位公子到底有几分是为了苍生,你们心里和本将军一样清楚。”
“有三分真不就足矣?”东阙扬起眉梢,笑道,“想不到容将军是如此有趣的人,是本公子之前走眼了。此事办成的时候,希望还能与容将军好好喝一杯酒。”
俊俏狡猾的女人一拍袍子,站了起来,冲容鸢一拱手:“那么告辞了容将军,这顿酒钱就劳烦您暂时垫上。”说罢,好像真的怕容鸢找她付钱似的,步伐轻巧地出了包厢。
开启又关上的房门,漏进了一点樊楼的纸醉金迷。
容鸢长舒一口气,头一歪靠在了一盘的飞鸢上。
“喝酒?怕是没机会了。“
容鸢轻抚着她亲手给飞鸢嵌上的铁片,缓缓垂下眼睑。
从李鸢走出家门那天开始,她就没做过一件给自己留退路的事。
四季更迭,冯如之没有再放飞那只木鸢。她知道容鸢言出必行,但她也知道,容鸢选择的路不允许。那么她只能少给容鸢制造些麻烦。
张错往金明池方向运送了越来越多的物资,赤龙堂的壮丁几乎都被征走,冯如之常望着金明池的方向担忧。
她明白,不管是郑大哥、阿爹、张错,还是容鸢,他们要做的事,没有消息才是好的。
冯如之依旧靠她的破锣嗓子在和市乐卖唱赚钱,依旧靠单薄的身躯苦苦支撑着天上来,只是她很久不去应封丘村的擂台了。帮众跟她说,号码牌都排到了五百多号,她总该去露露脸。她转转脖子斥责帮众啰嗦。
后来金明池忽而就被大火毁了,那火光照得黄河畔都能望见一片通红。
她听说五牙大舰被那位机关术造诣冠绝当世的容大将军炸毁了,而容大将军自己也以身殉舰。
原本对这位冷酷无情的容大将军颇有微词的百姓们,在听到战舰炸毁后,官家宣布减轻徭役赋税、与民休息的决定后,纷纷转了口碑,夸她大义。
对此,冯如之并不意外。她答应让赤龙堂被征走的苦役们帮容鸢在舰上动手脚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日她听了容鸢疯狂的计划,用力赏了那张脸一个大耳刮子。这事她很小的时候就想干了。
她记得她看着那张肿起来的脸问:“你抢了我的牌子,还把我赢了,那你说这怎么算?”
她记得容鸢捂住自己的脸,半晌才说:“是算数的。”
所以冯如之答应了这个疯子给她帮忙。
冯如之默默撤掉了封丘村的擂台。她知道有没有木鸢,只要能够,那飞鸢总会想办法自己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