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的破碎》苏梦寻

16、漫画

　　为什么会有人阻止两个女孩交朋友？女孩子之间的友谊那么美好，尤其是那些从童年或青春期建立起来的友谊。
　　从生日那天在游泳馆门口见到刘洁强硬的态度后，周颂敏不断思考这个问题，她想不通。她们的友谊并没有影响顾梦来的成绩。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家庭？一个破碎家庭的小孩不配得到想要的友情。从小到大，去学校参加家长会的只有外婆，外婆又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周颂敏一直被同学嘲笑着长大，也会被欺负，所以她加入星轨，几个没人管的孩子拧成一股绳，他们会先发制人，让别人没有机会欺负他们。
　　对于外界的流言蜚语和恶意攻击，周颂敏早就不在乎了。她只想拥有一段深入长久的友谊。怎么就这么难？
　　过去，顾梦来经常称赞她的勇敢，可那天见到顾梦来妈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威严愤怒的神情后，让她觉得真正勇敢的人是顾梦来。
　　勇敢有很多不同的形式，明哲保身未尝不是一种勇敢。
　　还记得顾梦来在交换日记上告诉她的第一个秘密是：孤独。她说她一直很孤独。那时候，周颂敏不相信，也不理解。
　　在她看来，顾梦来就像一个被宠大的小公主，可以呼风唤雨。她的外表干净、情绪稳定、表情平和，像是不曾经历过风吹雨打。
　　相处下来，她渐渐理解了她的孤独。那是另外一种孤独，跟她半夜在清冷的街头闲逛的孤独不同，顾梦来的孤独是内心深处幽暗无光，甚至无法喘息的孤独，是发不出声音，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孤独。
　　在没有顾梦来相伴的日子里，周颂敏又开始画漫画，她喜欢黄昏，太阳带着怀旧的光线，照在她的绘图本上，她已经画了半本，讲述了一个关于女孩内心的故事。
　　她故事里的女孩叫苏梦寻。女孩从破碎的人生灰烬中苏醒，像涅盘的凤凰，带着一个勇敢的梦，游历四方去寻梦，历经几次殊死搏斗之后，她变得愈加强大。
　　落在纸上的每一根线条，周颂敏脑海中都是顾梦来的影子，漫画里的人物看起来跟顾梦来神似。随着回忆越来越细腻，她发觉顾梦来已经很勇敢了。
　　一朵温室里的花向往大自然的狂野本就是一颗勇敢的心，一只宠物猫渴望去野外流浪也得有一颗勇敢的心。
　　一个外人眼中的好女孩，干净优雅，从容自然，看起来那么完整健康，没有人会发觉她内心的千疮百孔。她的内心早已破碎。
　　漫画里，周颂敏外化了那种破碎。
　　伤痕，微笑交织。
　　牢笼，破碎缠绕。
　　一只流泪的眼，一支翅膀。
　　欲飞，跌落，孤翅难飞。
　　一只手里破碎的心，碎片在风中，如同树叶。
　　怪兽，压迫，雷雨。
　　战斗，重生羽翼，飞起，在彩虹之上。
　　飞翔，像鱼在水里。
　　天空，还是海洋，自由，无边之境。
　　梦寻的鱼，像游侠。
　　……
　　她的漫画天马行空，用一种破碎拼接解构叙事，带着一点后现代的风格。
　　或许，只有顾梦来能看懂，她也只需要顾梦来能看懂。这是她想送给顾梦来的作品，是她第一部作品，命名为《梦》。
　　十月份桂花欲放未放之时，杭城中已有隐约的木樨香，周颂敏画完了这本漫画，她是在半夜十二点多画完最后一笔。
　　画完后，她伸了伸懒腰，关了灯，窗户开着，送进微凉的风和桂花香气。她盯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发呆，城市里星星点点的路灯蜿蜒成一条游龙。路上稀稀落落地驶过一辆又一辆小汽车，带来城市的声音。周颂敏突然哭了，越哭越厉害，索性蒙着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初三的课业很重，同学们都变得沉默许多。自从跟顾梦来断联后，她在学校尤其沉默。除了上课，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大多数时候专注，偶尔也会晃神。她的成绩有些下滑，对于考取十四中的信心也越来越少了。
　　从她十四岁生日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跟顾梦来说过话。她总觉得顾梦来在有意躲着她，即使在学校走廊遇到，顾梦来只远远看着她，依旧是复杂的眼神，像个旧情人。她不懂，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说？
　　周颂敏有点抓狂，她拿出那本画完的《梦》，翻了翻，将它放进一个红色的帆布束口袋里，将束口处系成蝴蝶结的样子。纵然一段关系要结束，也总该有个仪式去纪念。她愤愤不平地想着，起身出了教室。
　　可当她走到隔壁班的窗外时，一个画面刺痛了她的眼——顾梦来正在跟宗白林有说有笑，像是很要好的朋友。鼻子陡然酸了，她还能跟别人说说笑笑，除了她。周颂敏转身回了教室，手中的束口袋往课桌抽屉里随手一丢，戴上卫衣的帽子，将头埋进课桌上摊开的书本里。
　　正回过头跟宗白林说话的顾梦来用余光看到了周颂敏出现在窗口短暂的身影，她还没来得及对视上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她就转身离开了。
　　顾梦来的眼神跟着她离去的背影落寞了，她忍受着对好朋友巨大的思念，仍旧不能上前一步。
　　从游泳馆被妈妈拽回家那天，她发疯般地哭闹。甚至把她最爱的书本都撕了，发誓如果失去这个朋友，就再也不学习了。
　　妈妈的呵斥声，顾梦来的哭声，爸爸小声的安慰母女。那个暑假里剩下的每一天都剑拔弩张。
　　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就像拉开帷幕的炮声，顾梦来不再害怕，她决定硬扛到底，这一次一定要争取自己的友谊。
　　刘洁也没想到她会一巴掌打在女儿娇嫩的脸上，心里后悔不跌，可正是这忍无可忍的一巴掌，让她清楚到底有多讨厌周颂敏这个女孩。这个女孩身上的倔劲儿让人害怕，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能摧毁她辛苦多年悉心培养的女儿。
　　女儿大了，进入叛逆期，想要朋友她能理解，可就是周颂敏不行。更何况，这个女孩的爸妈没有一个管她的，就算刘洁找到她家里，见了她的外婆。她外婆只说了一句。
　　“孩子大了，我尊重她个人的决定。你问她们吧！”
　　用尽所有办法，都没能阻止顾梦来近乎发疯的架势。刘洁只能暂用缓兵之计。
　　“来来，我答应你允许你们俩做朋友。”
　　“真的！”
　　“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能做到，我以后就不管。”
　　“你说，我一定答应。”
　　“你从今天起，你不能再见她，不能跟她说一句话，连一张字条便签都不能写。直到你考上十四中为止。”
　　“可是……”
　　“没有任何可是，你知道妈妈说话向来算话，我希望你也说到做到。如果你违反我们的约定，我不光不让你跟她交朋友，还要送你去看心理医生。”
　　刘洁严肃的表情，让顾梦来知道她是认真的。一年换来一生，她当然可以忍耐。
　　“好，我答应你。一年之后你就再也不能管我和周颂敏交朋友！”
　　“好。”
　　协议就这样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