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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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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狼星x你
*在阿兹卡班的故事
*BE 大概
文·却雪
1.
你的隔壁来了个新狱友。
阿兹卡班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海水日复一日地侵蚀着礁石,那些拍打在岸边的海浪声你已经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听到现在了。
从你记事开始,就一直被关押在阿兹卡班,你尝试过很多办法逃出去,身边的狱友从格林德沃时期关押到伏地魔时期,你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在第二个十年,你学会了放弃。
就这样一辈子命运和这座囚牢孤岛捆绑在一起吧,你已经和外界割裂太久了,甚至说话都是和几十年前的一个狱友学会的。
他似乎是一个巫粹党,据他解释,就是支持巫师统治麻瓜世界的意思。你问他麻瓜是什么,他很惊奇地回问,你究竟是不是巫师?
你没有回答,因为其实你也不清楚。
他似乎已经不太在意这个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一个能够知晓过他生命里遭遇的见证者,所以你听着他从六岁开始五十五岁结束的人生经历,一遍一遍地听,直到你能接上他的每一句话。
他眼底的火焰燃烧了很久,但那些火焰最终也熄灭了,随着他离开阿兹卡班,只留下你继续咀嚼这座岛的孤独。
2.
摄魂怪滑过走廊时带来新的寒冷,比北海的冬天更深入骨髓。你在腐草堆里蜷缩身体,忽地听见隔壁好像来了新狱友。
魔法部的巫师们把那个新人一把甩在囚牢里,摄魂怪也飘来,吸走了他的情绪。
不同于寻常囚犯的叫骂和诅咒,你的新狱友对这种对待居然并没有太多怨言,他无声无息地滚在地上,然后就那么躺着不动了。不知怎地,你突然对这个新狱友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是谁?”
你忍不住问,但狱友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你,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着一层石壁,你似乎都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那些声音是那么的强有力,是你除了风声、海浪声、呓语声外,听见的第四种声音。
3.
你们就这样度过了第一年和第二年。
是个正常巫师都会被这种孤寂和死亡感逼疯,那是一种盼不到任何希望的绝望。他们只能感受到时光在缓慢地流逝,海风腐朽着他们的骨骼,然后接受摄魂怪的吻成为一副没有灵魂的空壳。
可是你的新狱友并没有发疯。
七百多天里你数着他的心跳入睡,除了一开始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搭理你以外,你们之间就没有任何交流。
你只知道他还活着。
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是在暴雨夜。隔壁传来嘶哑的哼唱,不成调的旋律让你一时半会听不清他的心跳声了,那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令你很不适应,因为那已经成为了你简单人生的一部分——
“你在唱些什么?”你对着石墙说,声音有点像生锈的气球,嘶哑地不行。你的声带比你想象中更久未使用。
毕竟你在两年里一句话都没说。
本以为这次你的狱友也会当没听见,可是哼唱停止了。你又能听清那熟悉的心跳。
很久之后,墙那边传来低沉的笑声:“原来你还活着?”
你没理他。
你觉得他大概是耐不住寂寞了,然后又过不了多久,庞大的孤独感会把他彻底逼疯。
那个时候,你又是一个人了。
4.
你其实能感受到隔壁的狱友他靠在墙上喘气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破碎囚衣的线头末端渗出来。
它们飘过石墙,飘进你的地盘——你似乎能感觉到它们落在礁石上的重量。
比海鸟的羽毛还轻,却又比整片大海更沉。
…那是什么东西?
你想趴在狭小的窗户上去看,可海浪不留情地卷走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下一波海浪又裹挟着海风扑面而来。
第四年,他开始说话。
起初应该都是自言自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讲述一些片段:“詹姆……月亮脸……虫尾巴……”那些名字像咒语,每念一个,他的心跳声就更加沉重一分。
你觉得他可能疯了。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发出介于咳嗽和哭泣之间的声音。
“你在听,对吧?”在第四年过了一大半的某天夜里,他突然和你搭话。
你贴在墙壁上听着他的心跳声,依然沉默。
他是在和你说话吗?
你有的时候都在怀疑,你是过往囚犯疯狂时臆想出的幻觉总和,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毕竟从来没有任何狱警来探访这间小小牢笼里的巫师,你有的时候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是一个人。
但是你的每个狱友都和你说过话。
而且,你也有人类的躯体和心跳。
过长的头发如同海藻般蜿蜒而下,铺满了整个牢房。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寒冷,即使阿兹卡班吹来的海风里夹杂着冰晶和能隔开皮肤的风刀。
你动了动嘴唇。
“我在听。”
隔壁的狱友呼出一口气,你能感受到他此刻一下子放松地倒在了腐烂的稻草堆上,那是一种淅沥的声音,还有枯草被折断的声音。
“反正我们都得在这里被关一辈子。要不我们聊聊天吧?”
你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同意,即使他冷暴力你了四年后才终于意识到,你可能是阿兹卡班中他不变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其实没什么故事。”就在他似乎打算放弃时,你最终出了声。“你讲吧,我听就好。”
5.
第五年,他零零碎碎地给你讲外面的世界。
不是那些笼统的描述,而是细节:对角巷福洛林冰淇淋店橱窗里摆放的冰淇淋,霍格沃茨魁地奇球场雨后草皮的气味,戈德里克山谷秋天时的秋景……
他把记忆撕成碎片,喂给这座饥饿的岛。
蕴含着他无数的快乐,摄魂怪每来一次,这些快乐就减少一分。
虽然都很琐碎,但你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倾听者,你很喜欢听这些故事,也很珍惜地在心里想象着。
摄魂怪游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你们的交流也从隔三差五逐渐减少。
在阿兹卡班,情绪是摄魂怪唯一的食物来源,其实也变相是刑期的另一种计量单位。当你彻彻底底没有任何鲜活的情绪后,它们会亲吻你,然后带走囚徒的灵魂。
你和你的狱友仅仅一墙之隔,却从来没有互相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这似乎成为了你们共同的默契。
“你出去过吗?”忽地有一天,他在讲述完又一个关于詹姆·波特的故事后问你。
你的沉默表达了一切。
“没有,”他理解了,“你从没离开过。”
他的语气里有着你难以理解的悲伤和同情。他在为了你而伤心?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你懵懂地听着他的心跳加快,你的心底涌现出一种酸涩的味道,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一样,你忽地意识到,这其实是难过。
你的狱友在难过你从未离开过阿兹卡班,可你在难过什么呢?
6.
第六年,他开始教你什么是“颜色”。
“夜空的颜色是黑色,”他隔着墙壁和你叙述着,“那也是我头发的颜色。虽然现在可能白了一大部分。”
“金色——是太阳的颜色。阿兹卡班有出现过太阳吗?”
你回答说没有。
狱友吐了口气,继续说:
“红色……是血液的颜色,是壁炉里跳动火焰的芯。”
“蓝色……天空的蓝。不对,霍格沃茨礼堂天花板的蓝。不对,其实我也记不清了。”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绿色……”
声音比先前更沙哑了些,穿过石墙上那些看不见的缝隙,“是……新生叶芽的颜色。那是生命的颜色,也是莉莉眼睛的颜色。莉莉是我好朋友的妻子,但是她也——”
他好像又陷入了痛苦的漩涡。
“…像最浅的苔藓?”你迟疑地问,想要不让他那么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这样只会被阿兹卡班所同化。
你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湿滑的石面。你只见过礁石上最黯淡濒死的那种苔藓,被海水浸泡后,灰绿里泛着黑,有时会被大海冲击到阿兹卡班最底层的牢房里。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你听到他轻轻挪动身体时,锁链拖曳过地面的细碎摩擦声,还有一声极低、几乎被海浪掩盖的叹息。
“不,苔癣太暗了。”他纠正你,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无法理解的疲惫,但依旧坚持,“绿色要亮得多。那是活着的东西的颜色。当然,也是斯莱特林的颜色。”
他似乎是被自己逗笑了,巡逻的摄魂怪感受到了情绪波动,飘了过来。
活着的东西。你咀嚼着这个词。
阿兹卡班有什么是活着的?摄魂怪?那些东西不算“活”。偶尔撞死在塔楼窗上的海鸟?它们很快会腐烂。隔壁这个教你认识颜色的人?他的心跳还在响,但他的声音正一日日被这座岛吸走活力。
你的狱友是活着的。难道说他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绿色的巫师?这也太扯了,你见过魔法部的官员,外面活着的人和阿兹卡班关押的囚徒没什么不同。
不知怎的,你希望他能够活的再久些。这是自你心中萌发的第一个欲望。
你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着,他似乎也不太清楚你是否能够理解他话语里的意思,每次都有耐心地举例子举好久。
在此之前,你的世界只有灰色:岩石的灰、海雾的灰、摄魂怪斗篷的灰、还有绝望的灰。是永恒阴霾天空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全部。
“它们都比灰色好看么?”
你背靠着墙壁,蜷在角落里,身下是永远潮湿、散发着霉烂海藻气息的枯草。摄魂怪滑过走廊时带来的刺骨寒意刚刚褪去一点,你能听见狱友在打寒颤。
你努力集中精神,调动你贫瘠库存里所有的“颜色”去想象。想要想象出那些颜色,可是太阳、火焰和天空你都没有见过,因此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都比灰色好看。”
狱友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你忽然问。问题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问完你自己也愣了一下。你从没问过这个。你们之间有种默契,不过问太多具体,名字是禁忌,容貌似乎也是。
你是不是越界了?
狱友这次回答有些迟疑,墙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大概换了个姿势。过了几秒,他最终还是说:
“.....灰色。”
灰色。
你愣住了。所有费力构筑的关于他眼睛颜色可能的想象瞬间崩塌。不是绿色。
你眨了眨眼,尽管眼前只有一片昏暗。灰色?和你身下的石头,头顶的牢笼,窗外的海雾……一样的灰色?
可为什么,当这个词从他喉咙里吐出来,你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摄魂怪靠近时那种空洞的冰冷,而是一种酸涩发胀的感觉。
像有什么沉寂太久的东西忽然苏醒,开始缓慢地在心脏上碾过。
“……哦。”你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单音。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沉默,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嘲:“阿兹卡班……大概会把所有颜色都变成灰色。说到这,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不。你想反驳。不是的。
你的脑海里,第一次不是被动地接收他描述的图景,而是主动地、笨拙地开始拼凑。用你所知贫瘠的灰色去拼凑一双眼睛。
它们应该不像石头那么死寂。
你的脑海中划过一切你所见过的灰色,可是你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你的词汇量不够多,仅限在交流的层次。
你开始有点卡壳,他紧随其后的二个问题也让你难以回答。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你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不知道我自己长什么样子。”
他似乎听出了你语气里的那种茫然,于是还反过来安慰:“没关系,其实如果你是巨怪我都不在意。”
你有点想问巨怪是什么东西,但能听出不是什么好形容词,因为他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最近笑的次数变多了,具体体现在摄魂怪飘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你有点害怕,因为你看出你的狱友其实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
他来阿兹卡班,似乎就是寻死的。
你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重重地撞在胸腔上。声音大得让你担心墙那边会不会听见。
喉咙发紧。那种酸涩的胀满感更清晰了。你忽然明白了,第六年,将近两千个日夜的心跳声里,滋长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好奇,是更柔软的东西。
那是某种依赖吗?还是什么新的情绪?摄魂怪没有来。它们甚至都不会主动靠近你在的牢房,每次折磨你狱友的时候都会刻意绕开这里。
因此你也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快乐的情绪。
你慢慢地将额头抵在粗糙冰冷的石墙上,仿佛这样能离那心跳声的主人更近一点。墙壁的寒意穿透皮肤,但你浑不在意。
“你的灰色...是我所见的,最有生命力的漂亮的灰色。”
你轻轻说道,把他赋予绿色的概念赋予在了他灰色眼睛上面。
此前没有任何一个狱友能撑这么久。可他的心跳声却依然清晰有力,除了在摄魂怪来临时会变得虚弱些。
说完最后一个字,你立刻屏住了呼吸。锁链声停了。海浪声似乎也退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除了心跳声,墙那边是更长久到令人心悸的寂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或者只是几次心跳的间隙,你才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是他低沉下去、几乎融进阴影里的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你是巨怪你还反过来安慰我……你真的是…吗?”
你没有再说话。狱友这句话中模糊的几个词你没有听清,因此你再脑海中重复着刚刚的场景,想要听出那是什么意思。
“巨怪是什么?”
你还是没忍住问。
“你真的是一个巫师吗?”
狱友问出了和上一个狱友一样的问题。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他会解释给你听:“我刚刚在打趣你呢——这是一个骂人的词,巨怪是一种体型巨大很蠢笨的生物,而且相貌丑陋。”
“原来如此。”
你缓慢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继续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你的话语里的困惑和他不相上下,你的情绪波动起伏很小,甚至都不知道生气的感受是怎样的。
“…你真奇怪。”
他在隔壁翻了个身,然后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对不起。
7.
第七年,他开始企图教你一些意象的东西。
不再是具体的事物,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这个进程开始得有些偶然。摄魂怪刚来过一轮,那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你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枯草堆似乎都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墙那边传来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锁链被扯得哐啷作响。良久,那令人不安的声音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他比往常更虚弱几分的嗓音:
“……真冷啊,阿兹卡班一点温暖的东西真的完全不存在——你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还没从冰冷的余韵里完全挣脱,愣愣地重复:“温暖?”
“嗯。”他咳嗽了两声,估计你又对这个词汇没有概念,于是解释道,“温暖就是壁炉里火焰噼啪响时皮肤的感觉,还有阳光照在背上……猫蜷在膝头打呼噜时,隔着皮毛传来的那种……还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又被拖入了更深的痛苦回忆。
“还有……信任的人,把手放在你肩膀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遥远的、破碎的温柔,“毫无保留的那种。”
你没有猫,没有壁炉,没有阳光,更没有可以信任到把手放在你肩膀上的人。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呃..理解——对不起。”
他又在道歉,你其实很想说没必要这样的。
你忽然想起了额头抵着石墙听他心跳的那个时刻。
墙壁是冷的,但听着那规律的声音,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从内部悄悄融化了一点点。那种感觉,微弱却真实。
那是他生命的温暖吗?你似乎开始有些理解。
“听到你心跳声时,我好像有这种感受。”你缓缓说道,凛冽的海风吹着阿兹卡班摇摇欲坠,但你的话却很坚定。
墙那边彻底安静了。
你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怔住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听到他极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们默契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他陆续和你说你更多在阿兹卡班从未有过的词。
“希望”就是觉得黑暗中或许会有光;“自由”就是呼吸时,肺里没有铁锈和绝望的味道;“爱”——这个他解释得最久,也最零碎,从母亲摇篮边的歌谣,到兄弟勾肩搭背的胡闹,再到某种“愿意为之去死,也愿意为之活下去”的炽热与沉重。
他讲了很久,从磕磕盼盼到流利自然。最后他说,“算了,这个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像收集雨滴一样收集这些词语,用你贫瘠的经验去理解。
你们也开始有了短暂的争吵。
比如他说“勇敢”是明知危险仍向前,你反驳,在阿兹卡班,这种勇敢只会让摄魂怪更加雀跃地吸食你的灵魂,这分明是鲁莽。
“格兰芬多都是勇敢的巫师。”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豪,“那绝对不是什么鲁莽。”
你们争吵的时候有点像小学生,两个人都很幼稚,吵不过对方的时候就开始装聋作哑听不见,你的狱友脾气很犟,你低头的次数比他多一些。
因为你能感觉到,这些抽象的交流,因为要描述具体事物所以更耗神。
他的声音在解释这些词语时,有时会变得格外低沉,仿佛每个词都带着倒刺,撕扯开会勾出血肉模糊的记忆。但他依旧在说,断断续续,坚持不懈。
你是希望他活得久一些的。所以,你一直在好好珍视着他的生命。
8.
“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第八年的年末,他忽地问你这个问题。
你一愣,想回答你也不知道。
你在阿兹卡班度过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正如同你一开始是如何出现在这座监狱里的一样。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你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最初那些被孤独和恐惧啃噬的岁月里。后来,你不问了。它和“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一样,成了阿兹卡班背景噪音的一部分,那对你来说不再重要。
你不需要答案,但你的狱友需要。
“我……”于是你打算说实话。你的喉咙有些发紧,声带像是许久没有用来发出这样需要组织语言的复杂声音,“我不知道。”
墙那边没有回应,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你有点期待他的回应,但是你突然想说的更多一些,让他更了解你吧,或许他能告诉你问题的答案呢?
“第一个有印象的人是一个老头。他说他叫……卡洛斯?还是卡尔?记不清了。他跟我说过话,跟我说外面有‘麻瓜’,有‘巫粹党’,说他追随过一个叫格林德沃的巫师。”
你的声音平板,开始叙述从他往前每一任狱友的事。此前都是你在倾听,这次换做你的新狱友。
“.....他说了很多,后来……他被赐予了摄魂怪的吻。然后又只有我和这座岛了。”
你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墙,那触感真实得刻骨。“再往前,也有过几个……他们来了,疯了,或者死了,或者被带走了。我跟他们学过说话,学过一些零碎的词,但关于我怎么来的……没人知道,也没人问。可能连把我关进来的人,都早就忘了我的存在。”
你想起那些偶尔从更高层牢房传来的、癫狂的呓语,有时会夹杂着背叛、钻心剜骨之类的词语,那应该都不是什么好词,你从未听到过与自己相关的只言片语。
这座囚牢中,只有你没有任何被关押的理由,用狱友的话说,你大概是个无辜者。
但你也许天生就属于这里。
墙那边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连海浪声都似乎变得遥远,他最近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们叫你什么?”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那些看守……或者其他囚犯?总有一个称呼。”
“我不需要名字。名字是给那些有过去、有未来、有别人需要记住或呼唤的人用的。”
你几乎是没什么思考就吐出了这句对你来说很正常的话。
“那我要叫你什么?”他追问,语气有些急,仿佛这个问题突然变得至关重要。
你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心跳现在变得这么快,他在紧张?还是在恐慌。
你的存在似乎一下子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而你的新狱友却好像一直想把你重新拉回人间一样。
你们分享了八年心跳,其中还有两年半的词语和颜色,但你仍然只是“墙那边的人”,一个活的太久太久以至于没有时间概念的怪物,在和他的对话中,你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人类。
“……随便。”你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这都不重要。你一出声,我就知道你在和我说话。这不就足够了吗。”
“这不公平。”他突然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你知道我的事……知道詹姆,知道那些……你甚至知道我眼睛的颜色。而我……我连叫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突然很激动,让你有些无措。你从未想过“公平”这个词会出现在阿兹卡班,出现在你们之间。
“知道我的事,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你迟疑道,“那只会让你更清楚,你是在和一堵什么样的墙——或许我只是一个幽灵呢——说话。”
“不!”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锁链哐啷作响,“你不是什么幽灵!你有心跳,你会听,你会问问题。你不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东西...是吧?”
话末他似乎是要抓不住什么东西的溺水的人那样,那种祈求一个肯定的绝望感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你一下子掐紧了手心。
“是。我还活着,你没有疯。”
你肯定了他在无穷无尽牢狱生活中抓住的锚点,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这句肯定似乎一下子汲取走了你的生命力,就像这个世界不允许你的存在一样。
可是你不想让他再次陷入绝望。这么多年,你听着别人的疯狂,数着他人的心跳,像礁石一样承受潮汐与寒风。
但这次,你却第一次被人所需要,还是一个溺水者。
“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记忆。我也很想拥有一个名字,我过往的所有狱友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倾听者,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过去的巫师。也是第一个活了这么久的狱友。”
你一口气又说了好多话。
直到海风又一次猛烈地拍打高窗,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却带着更深沉的疲惫:
“……对不起。我不该问。”
他又在道歉。
“没关系。”这次你比他更快地回答,额头重新轻轻抵上墙壁,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现在……你知道了。”
你的狱友知道了你绝对不是一片虚无的过去,一个被遗忘的现在,和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未来。
这就足够了。
对于两个被关押了这么久的可怜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
9.
第九年,他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差了。咳嗽更频繁,有时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很久。虽然他的心跳声依旧稳定,但那种生命力的感觉在逐渐减弱。
你的绿色似乎要消失了。他在逐渐黯淡。
你们谈话的间隔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短。有时只是一句“今天真冷”,或者一声压抑的咳嗽后,你问一句“还好吗?”,他回一句“还活着”。
如果事情不会出现转机的话,你们的故事可能会因为他的死亡或者是疯狂截止,而独留你缓慢地走向谁也无法预知的阿兹卡班时间流尽的尽头。
第九年直到第十一年,他坚持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你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他坚持了那么久,久到摄魂怪都要忘却了他的存在——
直到第十二年。
10.
第十二年的夏天,阿兹卡班似乎比往年更加阴郁。海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潮气,粘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钻进石墙的每一条缝隙。
摄魂怪的巡逻变得异常频繁且焦躁,它们滑过走廊时带来的寒意不再是一波波侵袭,而是变成了能够刺进骨子里冻结血液的冰冷。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座监狱,连你这种近乎与礁石同化的存在,都感到了不安。
墙那边,他的咳嗽已经演变成撕心裂肺的破碎声响,每一次爆发都伴随着锁链剧烈的挣扎和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心跳声依旧在,却时断时续,不再是你熟悉了十二年的稳定节拍。他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是漫长的寂静后,才能听到他费劲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内容也大多是他自己的痛苦,或者是一些颠三倒四的、关于霍格沃茨的零碎画面。
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不是他疯了——疯了你或许还能听到无意义的呓语——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枯竭,是他的生命之火在漫长消耗后,终于快要熄灭。
可你却无能为力。
直到那一天。
负责送餐的倒霉魔法部官员照例将《预言家日报》塞进牢门。
你听到了。不是心跳,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随后是粗重的、难以置信的吸气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不……”
是他在说话。
那是一个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音节,充满了震惊、狂怒、以及某种被瞬间点燃的近乎疯狂的炽热。
死火复燃,他的生命之火从未燃烧地如此旺盛。
“彼得……”你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锁链被绷紧到极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还活着……斑斑……在哈利身边……”
你听不懂“斑斑”是什么,但“彼得”和“哈利”这两个名字,在他过去无数次的讲述中,早已刻入你的骨髓。一个是朋友,一个是他的教子。
“我要出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恐怖力量,“我必须出去,警告哈利……杀了那个叛徒……”
“怎么出去?”你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忽地,你听到隔壁的心跳声一下子变了,变得更加迅速,且心跳声略微减小。就好像是变成了某种动物一样。
他又迅速地变了回来,因为他要回答你的问题。
然后是急促的、仿佛在权衡利弊的低语:“……阿尼马格斯……他们不知道……狗可以挤出去……但得更瘦……”接着是剧烈压抑的咳嗽。
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和你不一样的。
如果说你是一个被拴在土地上的树,早已在岁月的蹉跎下枯萎。而他就是被囚禁在牢笼里的鸟,终有一天会挣脱束缚回到那片属于他的原本的天空。
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用最后残存的生命力,筹划一个渺茫到近乎自杀的逃亡。为了哈利。为了复仇。为了……不再留在这里。
——就像鸟一样。
你的世界,那堵虽然冰冷但至少存在着心跳和声音的石墙,似乎在这一刻发出了崩裂的哀鸣。
那是你的情绪所造成的。
你在悲伤吗?你不知道,狱友只和你讲述了一切正面的情绪,而负面的情绪,不需要你自己去学,因为那其实都是你日复一日能感受到的笼罩在这座岛上的庞大情绪。
你希望他活下去,这十二年来,这几乎是你唯一的愿望。可他活下去的方式,竟然是离开,是抛弃这片你们共同呼吸了十二年的绝望空气,奔向一个你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外面”。
一个承载他教会你所有词汇的外界。
...留下你,再次被抛入永恒的只有海浪与风的寂静。
但你依然会让他走。因为你知道,你是留不住一只鸟的。
“你会死的。”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害怕,是一种既定的事实,“这片海……你现在的样子是游不过去的。就算能外面也都是摄魂怪。”
“必须试一试!”他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能……再让他靠近哈利……一天都不能!”
“那我呢?”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冲口而出,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对不起。”
墙那边瞬间寂静了。连他急促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摄魂怪在远方游荡的呜咽。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疲惫,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在你心上,“对不起。”
虽然这是你早已预知到的结果,但是现实发生时,你还是感到一丝难过。
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你知道哈利对他意味着什么。你知道这可能是他十二年来抓住的唯一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在那样沉重的爱与恨面前,其他存在都轻如尘埃。
又是许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你打破了寂静,你想通了。
“我会帮你。”
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你听见他的心跳似乎停止一瞬。
也许他在刚刚沉默的时间里想过无数种方法能带你一起走,教会你阿尼玛格斯?还是他引走摄魂怪——但只有你隐隐约约一直知道,你离不开这里。
这是一个秘密。
他显然愣住了:“什么?”
你将额头重新抵上石墙,这一次,不是为了聆听,而是为了告别。“我能让你迅速虚弱,陷入类似冬眠的假死状态,心跳和生命体征会降到最低……但对意志清醒的人来说,如果执念够强,或许能保留一丝神智,在必要时醒来。”
但这一切的代价你选择自己来承担。
因为你已经承诺过,你会帮他。
在十二年里的相处里,你已经知道他是一个无辜者,一个自甘背负着罪名来这里赎罪的人。而也是时候了。
阿兹卡班会把正常人逼疯,他撑不了太久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复杂难辨,“为什么帮我?”他不敢相信,在这座吞噬一切善意的堡垒里,会有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我想过,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到来。”你隐晦地回答。“如果你想出去救哈利,就按我说的做。下一次摄魂怪大规模换岗,大概在三天后的午夜。你只需要切换成你的阿尼玛格斯形态,然后逃出去。不会有任何摄魂怪和狱警发现你。”
“逃出去以后,就忘记我吧。不要再回到阿兹卡班了。”
“我会在抓住那个叛徒后回来带你走——”
你们的话重叠在一起。他明显一愣,显然无法理解你的选择。
“我只是你漫长刑期里一个很快就会淡忘的幻觉。你必须只记得哈利,记得彼得,记得你要做的事情。任何多余的记忆都会成为拖累,让你死在北海里。”
你说了太多太多话,只有最后一句话是谎言。你想让他毫无牵挂地离开,想让他相信阿兹卡班不值得他回头看一眼。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他似乎在犹豫迟疑。然后是仿佛凝固了一般的寂静。
“……好。”最终,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应允。
你也呼出一口气。
11.
三天,在阿兹卡班漫长的岁月里,短暂得如同一瞬。
你们几乎没有再交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或许在积蓄力量,或许在与过往的痛苦搏斗。你则安静地听着他日渐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像聆听一首即将终结的挽歌。
第三天午夜,摄魂怪的骚动如期而至。你能听见狱友化作了阿尼玛格斯形态,然后你闭上了双眼,赐予了相伴你12年狱友一个庞大的祝福。
心跳声并没有完全停止。
但它变得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你们成功了。
摄魂怪果然对他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一个“生命体征近乎消失”的囚犯,引不起它们吮吸快乐的欲望。它们更多地游荡在其他尚有“养分”的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更多天。走廊里再没有任何异响。摄魂怪依旧在游荡,但它们经过隔壁牢房时,不再有丝毫停留。
他走了。
——心跳声消失了。
他那瘦骨嶙峋到不可思议的黑色兽影,以惊人的柔韧和寂静,挤出了牢房的栅栏。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他融入走廊更深的黑暗,然后消失。
你知道他跳进了北海。你知道刺骨的海水会包裹他。你知道那漫长的泅渡是九死一生。
海浪声重新变得清晰,连带着风声重新组成了你世界的全部。
唯一改变的还有日常来巡逻的魔法部官员发现隔壁牢房中空无一人时惊恐的大喊和骚乱声,阿兹卡班似乎又活了过来,因为有逃犯出现了。
“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了!!”
原来他叫小天狼星·布莱克。
你浑浑沌沌地想。
12.
你没有被关起来,从来都没有过。
你并不是阿兹卡班的囚徒,更不如说,你其实是阿兹卡班的本身。
你是随着第一块礁石诞生的。当建造者将魔法钉进岩层时,你就存在了。他们以为自己在铸造监狱,其实是在唤醒你。
你见证过太多囚徒徒劳的挣扎,也见过太多的怨恨和临死前的悔悟。
十几年前那个巫粹党在猜想到真相的话还在你的脑海里徘徊。
“所以那些海浪声是你的呼吸,那些潮湿的寒气是你的脉搏,这座该死岛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说道,接着是释然的大笑声,他似乎理解了一切,那年迈的、苍老的笑声在阿兹卡班上空回荡,他吸引了摄魂怪。
“真可笑。”他往后靠,让头抵着石壁,“我花了数年想挖穿的墙,其实是你的肋骨。”
这是他被赐予摄魂怪之吻前最后一句话。
狱卒也被关着。那些巫师每年加固围墙、增添咒语,都是在加深你的牢笼。他们害怕囚犯逃出去,更害怕你意识到——
意识到你本该是座岛,只是忘了。
13.
赐予狱友的祝福消散了你无数年里积攒的所有力量,你也是时候消失了,去回归到一切诞生的地方。
你感到自己在下沉,不是落入海底,而是沉入一种更广袤、更原始的寂静。你的意识像散开的沙,被海浪一遍遍冲刷,磨去所有独特的形状,最终与亿万颗同样的沙粒再无分别。
起初你还想挽留一些东西。比如从隔着一堵墙传来的心跳声,又比如他教给你的一些词语,温暖、勇敢,这些词曾在黑暗里亮过一瞬。
可是你什么都抓不住。你终究无法理解他们的意思。这只是徒劳。
你忘记了那些频率。
那些词语也轻了,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就没了痕迹。
世界化为灰色。所有灰都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阴云,哪块石头,哪双曾隔着墙注视过你的眼睛。
你不再去想。沙子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哪块岩石。海浪每天来去,有些沙被卷走,有些沙被带来,没什么不同。
风从海上来,穿过礁石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这声音听了太久,久到它已经不是你听见的声音,而是你的一部分。
那些都像很久以前做过的梦,醒来就忘了,只留下一片空。
你沉在这空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而连“自己”也正在消散,像最后一缕烟散进风里。
最终你成了纯粹的物理存在:是脚下被侵蚀的礁石,是墙上湿滑的苔藓,是空气中咸腥海风的味道,是海浪拍岸时重复了亿万次的单调轰鸣。
你回归了阿兹卡班,就像你从未离开过那样。
时间对你失去意义,孤独对你失去概念。你只是存在,如同无数年以前。
北海还在外面。潮汐还在涨落。摄魂怪还在走廊滑行。
风继续吹。浪继续拍打。天也许快亮了,也许刚刚暗下。
...但那些还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是一座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