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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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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鹏飞在医院住了20多天,终于可以出院回家慢慢休养。
这期间,余思梁每隔两三天就会去医院探望,但可能是他运气不好吧,牧匀不是在手术,就是在看门诊,就算偶尔在办公室坐着,身边也被病人家属围了个水泄不通,根本没法上前打招呼。
所以,这罐余思梁亲手炼制的熟油海椒一直等到他替杨鹏飞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才送出去。
“这是什么?”牧匀看着那个白色的陶瓷罐问道。
余思梁:“我们单位厨房师傅弄的熟油海椒,你尝尝,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带。”
牧匀有点不好意思:“这……你也太客气了吧。”
余思梁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牧医生,我这个不算是行贿吧?”
牧匀“扑哧”一声笑了:“行吧,那我收下了。”
余思梁唇边染上笑意:“嗯,那我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牧匀:“嗯,回见。”
余思梁走后,牧匀端着陶瓷罐子转身往办公室走,有点好奇,想掀开盖子闻一下。结果一掀开,一股浓郁醇厚的辣椒香气扑鼻而来,瞬间脑袋里面浮现出了一堆画面,口水鸡、凉拌白肉、凉拌兔丁、夫妻肺片、凉面、拌黄瓜……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站住!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护士彭茜看见牧匀端着个罐子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样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喊得牧匀差点把手上的东西砸了。
“你吓我一跳,朋友给的熟油海椒。”牧匀解释道。
“我闻闻。”彭茜好奇地凑上来,用手扇了扇,“好香啊!”
然后这罐熟油海椒就没有走出过科室,被这个人吃面舀一勺,那个人吃饺子舀一勺的,不到一个星期就见了底。
牧匀拍了张空罐子的图片给余思梁发过去。
[牧匀:你们厨房的师傅做的辣椒油太受欢迎了!]
[Yu:下次我再让他做点。]
[Yu:不麻烦]
[牧匀:那替我谢谢师傅了。]
[Yu:ok]
……
但这罐新的辣椒油短时间内没能送出去,因为余思梁休年假回了趟家。
不是临时起意,是两个月前就已定好,回北京参加他亲哥哥余思远的婚礼。
“兄弟啊,马上就要半个月看不到你了,我会想你的。”朱家乐把余思梁送到机场航站楼里,谄媚地说。
余思梁:“你……”
朱家乐:“我怎么了?”
余思梁:“算了……走了。”
然后转身朝安检走去,留下朱家乐在一堆送机的人中凌乱。
余思梁本想说你帮我照看着点牧匀,但又觉得这种话听起来太过于匪夷所思,真说出来对方不得拉着自己问八百个问题,也就作罢了。
这五年来,余思梁坐了很多次飞机,但航班目的地为北京的,却是第一次。
“尊敬的各位旅客,我们抱歉地通知您,您乘坐的CX5258前往北京的航班,因前序航班延误,起飞时间待定,请您在候机区耐心等候。”没有情绪的女声在广播里响起,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念完了这段话。
话音刚落,8号登机口附近响起一片叹息声。
余思梁斜靠在椅子上,抬头瞥了一眼候机坪,廊桥外没有任何飞机与之相连。
他关了手机,拿起背包,迈步走向吸烟区。
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火光一闪而过,一缕烟雾升起。
他深吸一口,那股滚烫的气息长驱直入,直达肺腑。
他的目光虚散地落在某处,烟雾从鼻孔和微张的唇缝溢出,瞳孔中倒映着点点星光。
余思远,余思梁两兄弟要走的路是他们的父亲一早就规划好了的,只要不出大的纰漏,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这辈子不说功成名就,至少也能衣食无忧。
但余思梁的人生偏偏就出了一个大纰漏。
他大学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瞒着所有人和同学谈了一场地下恋,但最后因为青春年少,潦草收场。
研究生毕业那一年,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他知道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还不如趁早坦白从宽,所以很认真地和父母出了个柜。
谁知道父亲听后直接抡起桌上的烟灰缸冲余思梁的头直接砸了过去,声嘶力竭地让他滚,还说就当没这个儿子,从此别再想踏入家门一步。
余思梁想过他们可能一时半会无法接收,但没想到竟然抗拒到如此地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家人,怒不可遏的父亲,默默叹气的母亲和无动于衷的哥哥,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下颌滴到了地板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
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家最远的一个,而这一待就是五年。
两个人都说到做到,父亲真的没再认他,余思梁也真的没再踏入过家门一步。
余思梁还记得他哥给他打电话的那天,他当时正在县城办事,看到来电显示时他愣了好久,因为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接到家里人的电话。虽然换了当地的电话卡,但他在每年春节和他们生日时会给家人发条短信,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
哥哥余思远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邀请他来参加婚礼。
余思梁对着电话犹豫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五年来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他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走了好久,不知怎的,他浑浑沌沌地走进了一家陌生的饭馆。
推开门,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五官都像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也许是因为在新疆这个紫外线过分强烈的地方,很难看到皮肤这么白皙的男人;也许是因为他把大盘鸡吃出了一种满汉全席的感觉;又或许因为他穿着一件很符合自己审美的外套。总之,他就是看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平时一碗拌面三五分钟就能吃完,这天却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那桌所有人都离开了。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快烧到指尖,才猛地一抖,在垃圾桶上按熄火星,返回登机口。
屏幕上仍然写着“延误”两个大字,柜台边围着好几拨人。
“怎么搞的!我今天的事儿全给耽误了,你们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无辜的地勤大声斥责。
“能不能给个具体的时间,每次就知道用相同的话打发我们。”
“好歹发点吃的吧,就让我们在这干等啊。”
“能不能飞,几点飞给个准话。”
“……”
抱怨声此起彼伏,旅客自动结成联盟,共同声讨航空公司的不作为。
余思梁看着聒噪的人群,皱了皱眉。
“飞机来了!”不知道谁吼了一句,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同一个方向看去,一架空客320缓缓滑行至与廊桥接轨处。
紧接着广播响起——“尊敬的各位旅客,您乘坐的CX5258前往北京,前序航班已经到达本站,我们将尽快为您安排登机,感谢您的理解。”还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但这把钝刀这次终于开刃了。
安静了几秒钟后,紧接着响起了一阵骚动,申讨联盟小组瞬间瓦解,地勤也终于得救了。
等排队通道的人只剩寥寥无几了,余思梁拿着行李慢慢走了过去。
……
下了飞机,再一次站在这片他曾经生活了24年的土地上,第一感觉竟然是陌生。
余思远在接机口等他。
余思远比他大六岁,两兄弟关系不像别的兄弟那么亲密,甚至有些客气。
哥哥是一座山,弟弟是一阵风。
一个在岁月里沉积,一个在生命中穿行,所以注定无法理解彼此。
余思远拍了拍余思梁的肩膀:“晒黑了啊。”
余思梁挤出一个笑容:“嗯,紫外线比较强。”
“你想……回家还是住酒店?”余思远有些试探地问道。
“住酒店吧。”余思梁说。
“走吧。”余思远带路。
余思梁想了想问道:“家里如何?”
余思远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头:“都挺好。”
“那就行……”
一下机场高速就开始堵车,比起五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车内实在是太安静了,余思梁突然很想念两边都是戈壁滩的公路,尽管才离开了一天。
……
婚礼当天,余思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抵达酒店宴会厅。
这衣服还是他租的,他根本没有西装。
远远看去,父亲、母亲、大哥还有第一次见面的嫂子,正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地在门口迎接宾客。
摄像师的镜头对着他们,喊着“茄子”,拍了一张又一张定格瞬间的“全家福”。
余思梁恨不得转身就离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先是将厚厚一沓红包交到余思远手上,对他们说了句“哥嫂,祝你们新婚快乐”。
然后转头看向父母,喊了句“爸、妈”,但没有得到回应。
母亲的眼神有些闪躲,父亲则是把脸转向了一边。
也没有太多意外,情理之中。
他甚至能理解他们,一旦开口就意味着动摇,意味着妥协。
只有漠视,才能表明自己说一不二的态度。
余思梁没有坐新郎预留的主桌,选择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看完了整场婚宴,结束后和余思远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走出酒店,他改签了返程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