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金豆豆饭

15、第 15 章

　　五十八岁的贝海思，本该是准备安享晚年的年纪，但家庭的责任感，却让他的人生按下了快进键。

　　父亲给他取名“海思”，取“海纳百川，思接千载”之意，更希望他能成为冰城的贝索斯。贝海思也曾一度接近这个梦想。他从事俄罗斯边贸，积累了千万身家。二婚妻子林静是温婉的中学老师，老来得女，他对刚上幼儿园的瑶瑶分外珍爱。

　　别墅、洋房、存款、娇妻、爱女——贝海思拥有这座城市里最标准的中产生活，一个温馨得让人羡慕的家。他最大的乐趣，便是下班后陪瑶瑶搭积木，听她用稚嫩的声音讲述幼儿园的趣事。

　　改变的“契机”，源于一场同学聚会。当年不起眼的同学张浩，如今开着保时捷，手腕上是劳力士，言谈间满是对“风口”、“资本”和“核心资产”的洞察。

　　“老贝，现在各行各业都太卷了，死钱生不了钱。只有核心资产才能帮我们躲过危机，这场财富大洗牌，聪明人早已在布局了！”酒过三巡，张浩拍着他的肩膀，“你那点钱，猴年马月才能财务自由？现在这时代，钱生钱才是王道。我玩股票，去年翻了三倍。”

　　“股票？”贝海思心里一动。

　　“那是你不懂，”张浩神秘一笑，“现在有‘老师’带，跟着‘老师’的节奏，那不叫炒股，叫‘捡钱’。我拉你进个群，你先看看。”

　　就这样，贝海思被拉进一个名为“财富先锋”的股票交流群。群主“启明老师”每天准时开课，分析大盘，推荐个股。K线图在他嘴里仿佛成了任人拿捏的玩物。起初，贝海思只是观望，但他发现，老师推荐的几支股票，确实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有了不小的涨幅。群里一片沸腾，“老师威武！”“跟着老师吃肉！”的赞美刷满了屏幕。

　　贝海思的心，开始像被猫爪挠过一样，痒痒的。他拿出五万块，小心翼翼地买了老师推荐的一支科技股。一周后，股票上涨了15%。当他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七千五百块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席卷全身。这比他辛辛苦苦跑一个月外贸赚得还多！

　　他把好消息告诉了妻子林静。林静却皱起了眉：“海思，这钱来得太快了，我不太放心。我们还是安稳点好。”

　　“你就是妇人之见！”贝海思有些不悦，“这是智慧，是眼光！张浩都靠这个换车了，我们为什么不行？我想给瑶瑶换个更好的幼儿园，想早点把她出国的钱挣够，想让你也换辆好车。这些，靠死工资怎么行！”

　　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的光芒，林静没再说什么。她希望丈夫快乐，也希望这个家能更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贝海思仿佛开了挂。他跟着启明老师，账户里的数字从十万变成了十五万。他开始变得自信，甚至有些自负。他不再陪瑶瑶搭积木，晚饭后总是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手机里的红绿曲线。

　　“爸爸，你看，我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在放风筝。”瑶瑶举着画，满眼期待。

　　“好好，瑶瑶真棒。”贝海思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着，估算着下一只股票能带来多少收益。

　　瑶瑶的小嘴委屈地瘪了瘪，默默地走开了。她感觉，爸爸好像被那个小小的手机吸进去了。

　　“启明老师”在群里宣布，他将组建一个核心VIP群，只接受有实力、有决心的“家人”。入群费十万，但老师承诺，将在VIP群里发布“即将拉升的庄股，也就是核心资产”，带大家实现资产的指数级增长。

　　此时的贝海思，已经被巨大的收益冲昏了头脑。他毫不犹豫地交了十万块，进入了那个更小、更神秘的圈子。

　　恰在此时，各大证券公司发布了对“叻气科技”的调研报告，估算该公司潜力巨大，目标价100元以上。

　　VIP群里，气氛更加狂热。启明老师适时推荐了这支小盘股，信誓旦旦地说：“这支票，某私募主力已经吸筹完毕，三个涨停板只是开胃菜，目标翻倍！”

　　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贝海思做了一个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他不仅投入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以“项目投资”为名，向朋友借了三十万，甚至动用了信用卡的额度，凑齐了整整五十万。他瞒着林静，只说自己加大了投资。看着全仓买入的“叻气科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股价翻倍后，一家人搬进江景大平层的幸福画面。

　　“叻气科技”果然不负众望，连续两天涨停。贝海思的账户浮盈已经超过了100万。他欣喜若狂，在群里对启明老师感恩戴德。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通往财富自由的密码。

　　“叻气科技”高开低走，盘中剧烈震荡，最终以一根长长的阴线收盘。贝海思有些不安，但VIP群里，启明老师和几个“托儿”都在安抚大家：“这是典型的洗盘！主力在吓跑不坚定的筹码，大家拿稳了，明天继续涨停！”

　　贝海思选择了相信.

　　第四天，股价直接低开，然后被死死地按在跌停板上。任凭贝海思如何祈祷，那块绿色的“-10.00%”像一块墓碑，冰冷地钉在那里。他想卖，却根本卖不出。

　　当晚，公告发布：“叻气科技老板徐天才减持股票了。”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群里蔓延。但启明老师依然镇定：“大家不要慌！这是最后一跌！是黄金坑！我得到内幕消息，公司马上有重大利好公布，下周会连续复牌涨停！现在割肉的都是傻子！”

　　为了平息股民的愤怒，徐天才当时承诺，将减持所得资金无息借给公司，用于公司运营。叻气科技甚至为此发布了正式公告，将徐天才的减持行为包装得高风亮节。这剂强心针，不仅稳定了股价，也彻底迷惑了贝海思。

　　他看到了“良机”，立刻利用房产抵押融资500万元，全部投入叻气科技的股票。徐天才还大肆鼓动朋友、管理层及员工增持，据说有企业精英、地产大亨甚至明星都投入了巨资。这些“听话者”的血本无归，也成了贝海思的“兴奋剂”。他已无路可退，只能赌上一切。

　　“内幕消息”、“重大利好”，这些词语成了贝海思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仅没有割肉，甚至在周末时，又偷偷把林静准备给瑶瑶存着的八十万出国基金取了出来，准备在周一开盘后“补仓拉低成本”。

　　他告诉林静，股票只是暂时回调。林静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海思，我们收手吧，把钱取出来，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大房子，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你懂什么！”贝海思第一次对妻子吼了起来，“现在是关键时刻！你这是在毁我们的未来！”

　　他们的争吵声很大，瑶瑶在房间里听到了。她悄悄打开门缝，看到爸爸面目狰狞，妈妈在默默地流泪。她吓得缩回了房间，抱着自己的小熊，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不明白什么是股票，但她能感觉到，家里那个温暖的太阳，正在一点点变冷。

　　周一，贝海思怀揣着梦想，等待着“叻气科技”的“王者归来”。

　　然而，他等来的，是上市公司发布的公告：“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公司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股票即日起停牌。”

　　公告像一道晴天霹雳，将贝海思彻底劈懵了。他手中的股票，变成了一串无法交易的数字，一个冰冷的、被锁住的噩梦。叻气科技从最高市值4000亿、股价110多元，到停牌时股价13元，再到退市后在三板市场仅剩0.25元——且无人问津。

　　妻子发现瑶瑶的出国基金不见了，他撒谎：“公司延迟发奖金，先借用周转。”母亲收到催债电话，他解释：“电信诈骗，别信。”夜里，他蹲在厕所，把通讯录里所有备注改成“客户”“供应商”，生怕催收再打到亲人手机上。

　　VIP群里瞬间炸锅，然后迅速解散。启明老师和那些热情的“家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贝海思发出去的消息，全都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只被精心饲养、等待被收割的“韭菜”。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煎熬。

　　催债的电话像潮水般涌来，从早到晚，从不间断。他们不仅打给贝海思，还打给了林静，甚至打到了贝海思的公司。贝海思在朋友圈成了过街老鼠，没过几天，公司倒闭了。

　　林静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形销骨立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熄灭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和女儿的行李。

　　当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贝海思面前时，贝海思还在地上抽泣。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哀求道：“小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瑶瑶的份上……”

　　林静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厌恶。“贝海思，我们回不去了。你输掉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个家，还有瑶瑶的安全感。她晚上做噩梦，哭着说爸爸变成了手机里的绿色数字。我不能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她挣脱开贝海思的手，去拉瑶瑶。瑶瑶却挣脱了妈妈，跑过去，用小手笨拙地擦着贝海思脸上的眼泪：“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这一幕，让贝海思的心彻底碎了。

　　林静走过来，强行抱起瑶瑶。瑶瑶在她怀里挣扎着，哭着喊：“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贝海思跪在地上，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门“砰”的一声关上，也隔绝了瑶瑶撕心裂肺的哭喊。

　　房子被贷款公司强行“占领”，搬家的那天，贝海思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门口，看着搬家公司将家里的一切搬空。墙上，全家福被取下后留下的方形印记，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租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不到十平米，阴暗潮湿。他每天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不敢开手机，因为全是催债的电话和短信。

　　一年后。

　　冬天，寒风刺骨。贝海思穿着一件捡来的、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胡子邋遢，眼神浑浊。他蜷缩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像一具被世界遗忘的行尸走肉。

　　那天下午，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静。她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但衣着整洁。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是瑶瑶。
　　瑶瑶长高了一些，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正开心地舔着一根棉花糖，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贝海思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渴望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瑶瑶”。

　　就在这时，瑶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了他。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困惑。她不认识眼前这个肮脏、衰老的“乞丐”，但她似乎又从那张扭曲的脸上，看到了她噩梦中的那个影子。

　　“妈妈……”瑶瑶吓得躲到林静身后，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那个人好吓人……”

　　林静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来，当她认出贝海思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一种决绝的保护欲所取代。她将瑶瑶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快步离开，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

　　“瑶瑶别怕，我们走，妈妈带你去买玩具。”

　　“妈妈，他是谁呀？我害怕……”

　　“不认识的人，一个……不认识的叔叔……”

　　林静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贝海思一眼。

　　贝海思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女儿那句“那个人好吓人”，比任何催债的电话、任何辱骂的短信，都更加致命。它彻底击碎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自我。

　　他不是女儿的父亲了，他是一个会让她害怕的怪物。

　　他缓缓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早已没电的手机。他看着远处林静和瑶瑶消失的方向，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勾勒出一片繁华而冷漠的夜景。那片光，那么亮，却一丝也照不进他黑暗的世界。

　　他输了，输得一干二净。他被彻底地从那个他曾拥有过的世界里，抹去了。

　　*
　　会议室里，陈烬读完了志愿者那篇题为《炒股倾家荡产》的调查文章，手中的纸仿佛有千斤重。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尽快查清这个贝海思的现状。”陈烬的声音有些沙哑。

　　调查结果很快传来，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贝海思，65岁，目前在“向日葵康养院”接受康复治疗，档案记录为“残疾老人”。

　　当陈烬和游勇在康养院见到贝海思时，心里凉了半截。他坐在轮椅上，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地下室放置炸弹？”游勇难以置信。

　　陈烬蹲下身，平视着贝海思那双浑浊而无神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天堂又坠入地狱的眼睛。

　　“贝海思右腿被截肢，没有现场实施作案的能力。”陈烬站起身，对身边的队员说，“所以，他可以暂时被排除为直接实施者。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不能被排除为策划者。”

　　陈烬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瘫痪周边监控的高智能手法。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复仇者，最有可能做的，就是寻找一个“代理人”。

　　“当务之急，”陈烬下达了新的指令，“调查方向立刻转变。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寻找一个孤独的复仇者，而是要揪出那个站在贝海思背后的、双腿健全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