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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崩塌的巴别塔(HE分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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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北京的雪终于停了。但对于金融圈来说,真正的雪崩才刚刚开始。
当晚七点,证监会官网发布了一则简短却致命的公告:《关于对荣盛科技涉嫌欺诈发行立案调查的通知》。
紧接着,那只看不见的“监管之手”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荣盛大厦楼下,警笛声撕破了夜空。数辆警车和监管机构的执法车堵住了大门。蓝红交替的警灯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将这座曾经象征着荣耀的大厦照得如同鬼域。
陈志远被带出来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签字仪式上的白色西装,只是现在,那身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也被扯歪了。他手上的文玩核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冰冷的手铐。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木然地看着周围疯狂拍照的媒体,眼神空洞。
那个妄图用 40 亿谎言制造信仰的造梦师,终于在梦醒时分,看到了现实的铁窗。
与此同时,毕振国际总部。张启明(Richard)正在办公室里疯狂地销毁文件。碎纸机因为过热而冒出了黑烟。
“张总,别费劲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的稽查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条。“服务器已经被接管了。你碎掉的只是纸,数据都在云端。”
张启明颓然地瘫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红木椅子上。那把曾经用来切割“坏死细胞”的银色裁纸刀,此刻静静地躺在桌上,反射着凄凉的光。
他被带走时,正好路过 38 层的落地窗。他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曾经以为可以只手遮天的 CBD。
“完了……”张启明喃喃自语。毕振几十年的声誉,几十亿的生意,几千人的饭碗,都在这一夜之间,因为他的贪婪,成了陪葬品。
高石资本,26 层。这一层出奇地安静。没有惊慌失措的员工,也没有四处乱飞的文件。谢京华(Julian)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装,那件染血的、裂开的 Bespoke 西装已经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红酒,还有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包。
桌上的电话一直在响。是董事会的质问,是投资人的怒吼,也是媒体的轰炸。但他没有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荣盛大厦楼下的警灯。
“Julian。”沈冰推门进来。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但此刻神情已经恢复了冰山般的冷静。
“稽查组的人在楼下了。”沈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谢京华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作为耶鲁金融硕士和港大的高材生,作为这个圈子里最顶级的猎手,他太懂规则了。
这艘船已经沉了。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是跳船。
“把这个给他们。”谢京华把桌上的文件包推给沈冰。
“这是高石内部风控流程失效的补充证据,还有陈志远私下向我行贿、但我‘并未接受’的记录。”
沈冰愣住了。她翻开文件。那里面的证据详实、逻辑严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把锅甩给了已经被捕的陈志远和“管理疏忽”。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污点证人”策略。
“可是 Julian,”沈冰看着他,“一旦交上去,你就承认了失职。虽然不用坐牢,但你会背上‘市场禁入’的处分。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做高管了。”
“市场禁入?”谢京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也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禁入就禁入吧。”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片他征战了十年的钢铁丛林。
“反正这个肮脏的游乐场,我也玩腻了。”
“我有钱,有自由。不做高管,我可以做个富贵闲人。”“而且……”谢京华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旧风衣、在大雪中独行的背影。“如果不离开这里,我怎么去追那个已经跑远了的人?”
谢京华转过身,对沈冰挥了挥手。“去吧,Rebecca,哦不,沈冰沈小姐,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学会止损。”
沈冰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文件走了出去。
谢京华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只是拿起那个放在桌角的银色打火机,“叮”地打了一声,看着蓝色的火苗跳动。
这场游戏,他输了。但也赢了。
次日清晨。北京注册会计师协会(注协)大厅。
这里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议论着昨晚的惊天大雷,议论着那个名叫“楚云梦”的疯子。
“听说行业协会准备封杀他。”
“肯定的啊!这种把锅砸了的人,谁敢用?”
“已经在起草‘行业黑名单’了,说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
人群中,楚云梦静静地站着。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只是血迹已经被洗干净了,虽然看起来有些发白,但很整洁。
他的右手还挂着石膏,但这并不影响他笔挺的站姿。没有了眼镜,他的眼神显得更加直白、纯粹。大门开了。
楚云梦第一个走了进去。他没有去咨询台,也没有去投诉处。他径直走向了“会员管理”窗口。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拿着手机看新闻,看到楚云梦进来,愣了一下。
“您好,办什么业务?”
“注销。”
楚云梦用左手从包里掏出那个红色的注册会计师证书——那是他当年熬了无数个通宵、掉了无数头发才考下来的,代表着他职业荣耀的证书。他把它放在柜台上。
“我要注销我的执业资格。”
办事员惊呆了:“注……注销?先生,这证书很难考的。而且您也没到退休年龄啊。”
“我知道。”楚云梦淡淡地说道,“但我不想干了。”
“那……您填个表吧。”办事员递出一张《注册会计师注销申请表》。楚云梦拿起笔。他用那只不熟练的左手,一笔一划地填写着。姓名:楚云梦。证书编号:1100024...所属事务所:毕振国际(已离职)。
填到“注销原因”这一栏时,楚云梦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陈志远的笑脸,闪过张启明的裁纸刀,闪过谢京华染血的西装,闪过那群为了 1500 万抢着签字的饿鬼。
这个行业,曾经是他的信仰。他以为这里是维护经济秩序的圣殿。
但现在,他看清了。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精美的垃圾场。
楚云梦笑了笑。他在那一栏里,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因为左手书写而显得有些歪扭,但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傲的骨气:“因个人审美与行业现状不符,自愿退出。”
他放下笔。把表格和证书一起推了进去。办事员拿着那张表,看着那个理由,彻底傻眼了。
她见过因病退出的,见过转行退出的,甚至见过被吊销的。但从来没见过有人因为“审美不符”而退出的。
“这……这理由行吗?”办事员结结巴巴地问。
“行。”楚云梦转身,没有任何留恋。“这是我给这个行业,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走出了大厅。门外,阳光正好。暴雪过后的北京,天空蓝得有些失真。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有一种甜味。
楚云梦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关于封杀、关于黑名单、关于前途尽毁的流言蜚语,在他身后的大厅里发酵。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没有给行业协会封杀他的机会。
是他炒了这个行业。是他不要这群人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没有了 U 盘,也没有了手机。
只有一张去往南方的飞机票。“再见了。”楚云梦对着这座巨大的、荒谬的城市,挥了挥那只完好的左手。然后,他裹紧风衣,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耀眼的阳光里。
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干干净净,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