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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未完成的黑色咏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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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滴黑色的墨水,还在纸上缓慢地蔓延。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洁白的纤维,从一个规整的小圆点,晕染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黑色肿瘤。
它就停留在“签字注册会计师”那行字的上方,像是一只充满嘲讽的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千禧宴会厅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特写镜头,盯着那只颤抖的左手,和那支迟迟没有移动的万宝龙钢笔。
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里原本的得意正在迅速转化为一种择人而噬的凶光,额角的冷汗顺着粉底的边缘滑落。
张启明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签啊!快签啊!哪怕手抖画个圈也行!只要笔尖动一动,那 3800 万就落袋为安了!
而在台下,谢京华依然闭着眼睛。他不忍看。
他以为那颤抖是因为楚云梦正在逼迫自己屈服,以为那滴洇开的墨水是良心破碎的血泪。
他在心里默念着:没关系的,Vincent。签了吧。签了我们就走。只要活着就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名字即将落下,那个带着血腥味的 40 亿即将洗白的时候。
楚云梦的手腕动了。
他没有向右滑动去写那个“楚”字。也没有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把笔摔出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仿佛他在做的不是拒绝,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告别。
他抬起了笔尖。
那支沉重的、纯铜镀金的万宝龙,离开了那张价值 40 亿的纸。
楚云梦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从桌面上拿起了那个黑金相间的笔帽。然后,他将笔尖对准笔帽的开口。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的声响。
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压抑的宴会厅里,这个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声惊雷,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寂静。
那是落锁的声音。
是牢笼打开的声音。
也是给这具庞大的资本尸体,合上棺材板的声音。
楚云梦扣上了笔帽。他没有再看那支笔一眼,而是极其随意地、轻轻地把它放在了那份厚厚的招股说明书上。
接着,他伸出左手,按住文件的一角。往前一推。
哗啦——文件滑过光滑的红丝绒桌面,一直滑到了桌子的边缘,半个身子悬空,摇摇欲坠。
那团洇开的墨迹,像是一块丑陋的胎记,赤裸裸地暴露在镁光灯下。
死寂。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瞬间宕机了。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意外:有人闹事、设备故障、甚至是楚云梦晕倒。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已经被打断了手、被逼到绝境的审计师,会用一种如此平静、如此体面的方式,拒绝了这个价值连城的签名。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决绝。
“Vincent?”
陈志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你这是什么意思?手滑了?没关系,换一份,我们重新签。”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备用的文件,试图把这场即将崩塌的灾难粉饰成一个小小的技术失误。
“不用换了,Frank。”
楚云梦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回荡在每一盏水晶吊灯之间。
“不是手滑。”楚云梦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理了理自己那件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旧风衣。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参加国宴的礼服,尽管他此刻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直视着陈志远。
“是嫌脏。”
哗——!!!
台下瞬间炸锅了。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盐,直接撒在了这群资本家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上。
“嫌脏?他说嫌脏?”
“这人疯了吧?”
“快掐断直播!快!”陈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伪装被彻底撕破后的狰狞。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原本儒雅的假面具碎了一地。
“楚云梦!”陈志远猛地拍案而起,那一身白色的西装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显得格外讽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上市仪式!你代表的是毕振的专业意见!”
“专业意见?”
楚云梦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悲凉的嘲讽。
“我的专业意见就是——”他指了指那份悬在桌边的文件,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毕振的墨水再贵,也盖不住你这 40 亿账外循环的臭味。”
“这字,我不签。”
轰!
这句话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宣战。如果说“嫌脏”是打脸,那么“40 亿账外循环”就是直接要把荣盛科技送上断头台。
台下的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将台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定格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保安!保安!把他给我拖下去!他疯了!他在胡说八道!”陈志远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楚云梦!”就在这时,旁边的张启明(Richard)也跳了起来。这位毕振的首席合伙人,此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他的红领带歪了,眼镜片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楚云梦的风衣领子,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楚云梦的脖子。
“你疯了吗?!”张启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咆哮,唾沫星子喷在楚云梦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 3800 万没了!毕振的名声毁了!你这是职业自杀!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审计圈混了!”
楚云梦任由他抓着。他低下头,看着张启明那张扭曲的脸。
在模糊的视野里,这张脸和昨晚那个要把 U 盘冲进下水道的谢京华重叠了,和那些为了 1500 万抢着签字的“饿鬼”重叠了。
他们都病了。在这个名为利益的病毒面前,他们早就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楚云梦伸出左手,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了张启明的手指。
“Richard。”楚云梦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深深的怜悯。“自杀的不是我,是毕振。”
楚云梦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刺张启明的心脏。“从你决定跪着挣钱的那天起,毕振就已经死了。”
“而我……”楚云梦拍了拍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那个滚烫的 U 盘,贴着他依然有力跳动的心脏。
“我只是不想给一具尸体陪葬。”
说完,他猛地推开了张启明。张启明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香槟塔在震动中摇摇欲坠,最顶端的杯子终于承受不住,摔落下来,炸开一地金色的泡沫。
几个黑衣保安已经冲上了舞台。
“抓住他!别让他走!”陈志远指着楚云梦,眼神像是要杀人。
楚云梦没有跑。他站在舞台中央,站在那片混乱的风暴眼中。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看向第一排那个角落。
谢京华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依然坐在那里,一身黑色的西装,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
但他看着楚云梦的眼神变了。那种想要带着爱人逃离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绝望与震撼的光芒。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只曾经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猫,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咬断恶龙喉咙的狮子。
他看到了楚云梦是如何用一只断手,打碎了他们所有人精心编织的谎言,也打碎了谢京华那个关于“体面”的幻梦。
“Julian。”楚云梦在心里轻声唤道。“你看,我没有逃。我也没有死。”“我只是……把那个肮脏的、体面的世界,还给你们了。”
楚云梦对着谢京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轻。就像那一晚,他在路边摊吃热干面时,虽然嫌苦,但依然努力吞咽下去的笑容。也是那一晚,他在车里发微信说“路滑”时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冲上来的保安,面对着陈志远的咆哮,面对着这个即将崩塌的名利场。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迈开步子,向舞台的侧门走去。
“别让他跑了!”
保安的手即将抓到他的肩膀。
砰!
谢京华突然动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翻了身边的椅子。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台边缘,用身体挡在了那些试图追击的保安面前。
“谁敢动他?!”
谢京华吼道。那是一种完全失态的、破音的怒吼。保安们愣住了。陈志远也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作为保荐机构的高石资本,作为利益共同体的谢京华,竟然会在这个关头反水。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楚云梦推开了侧门。
门外,寒风呼啸。漫天的暴雪像是一道白色的幕布,瞬间将他吞没。
宴会厅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那个喧嚣的、肮脏的、金碧辉煌的世界,连同那个未完成的签名,彻底隔绝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