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变质的芝麻酱 ...

  •   北京的冬天到春天的这段日子,黎明总是来得很晚。
      五点半的城市依然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青灰色中。昨夜那场混杂着冻雨的暴雪终于停了,但它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
      路面上结了一层黑色的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在踩碎无数块廉价的玻璃。
      荣盛大厦背后的那条小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在路灯下,停着那辆熟悉的三轮车。那个卖热干面的摊主大爷,正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在一团白色的蒸汽里忙碌着。
      这是 CBD 最隐秘的角落。这里没有玻璃幕墙,没有新风系统,只有油烟味、煤炉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腐烂气息。
      楚云梦坐在一张红色的塑料矮凳上。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经过了几天的折腾,这件风衣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制,变得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
      但他不在乎。他把自己缩在衣领里,双手捧着一个一次性纸碗,让那点微弱的热气熏蒸着自己冻僵的脸。
      他没有吃。只是盯着碗里那团黑乎乎的芝麻酱发呆。
      “还要等多久?”
      摊主大爷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随口问道,“小伙子,这面都要坨了。”
      “再等一会儿。”楚云梦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会来的。”
      并没有约好。甚至在那个红绿灯路口的决裂之后,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沟通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邮件和底稿批注。
      但楚云梦知道,谢京华会来。就像那个 0.02 元的脚本一定会留下痕迹一样,谢京华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控制欲和(或许存在的)最后一点不舍,也会指引他来到这里。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
      果然。五分钟后,巷子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不是早起环卫工沉重的步伐,也不是宿醉白领虚浮的脚步。那是皮鞋敲击在冻土上的声音,节奏精准,沉稳,带着一种与这个肮脏巷子格格不入的贵气。
      楚云梦没有回头。
      他听到那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是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谢京华(Julian)在他身边的另一张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这大概是这位高石资本执行董事这辈子坐过的最廉价、最脏的椅子。
      他穿着那件深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依然是完美的三件套西装。他甚至没有去擦一下凳子上的灰,就这样极其自然地,甚至是有些颓废地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面前是那辆冒着热气的三轮车,背后是即将苏醒的、庞大而冷酷的 CBD。
      “老板,再来一碗。”谢京华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熬了一个通宵。
      “好嘞!要辣椒吗?”
      “不要。多加点醋。”摊主大爷显然没认出这位就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大人物,只当他是哪个加完班不想回家的倒霉蛋。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放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小桌上。谢京华看着那碗面。
      深褐色的芝麻酱,红色的萝卜丁,绿色的葱花。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糙的、甚至有些刺鼻的香味。
      他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极其认真地把它们互相摩擦了一下,去掉上面的毛刺。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切牛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楚云梦终于开口了。他依然盯着自己的碗,没有看谢京华。
      “你的车停在路口。”谢京华淡淡地说道。
      他指的是楚云梦那是辆二手的、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大众。
      “而且……”谢京华搅拌着面条,让芝麻酱均匀地裹住每一根面条,“我知道你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也不想回那个要把你生吞活剥的毕振。”
      “除了这里,你无处可去。”
      楚云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Julian,你总是这么自信。好像全世界都在你的算计里。”
      “如果全世界都在我的算计里,”谢京华停下了筷子,侧过头,深深地看着楚云梦,“那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头等舱里了,而不是坐在这个垃圾堆旁边吹冷风。”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挫败。
      谢京华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益,唯独算漏了楚云梦这块石头的硬度。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固执。
      “吃吧。”谢京华收回视线,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吃完了好上路。”
      这句话说得像是一顿断头饭。事实上,这也确实是。
      明天就是荣盛科技的倒数第二次会议。
      如果楚云梦最后签了字,他就成了共犯;如果他不签,他就成了祭品。
      无论哪条路,今天的这顿早饭,都是他作为“楚经理”的最后一点平静时光。
      楚云梦也夹了一口面。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京华。”楚云梦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盯着碗里的面,“这面有点苦。”那是芝麻酱的味道。
      浓郁,厚重,但回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令人不适的焦苦味。
      “是不是芝麻酱坏了?”楚云梦用筷子拨弄着那些深褐色的酱汁,“老板是不是买到了陈年的变质酱?”
      谢京华没有停。他面无表情地吃着那碗面,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冒着蒸汽的三轮车,望向巷子口。
      那里正对着高石资本所在的摩天大楼。此时,那栋楼的顶端正隐没在晨雾中,像是一座海市蜃楼。
      “不是芝麻酱坏了。”谢京华淡淡地说道,声音冷得像这清晨的风。“是你味觉出问题了,楚云梦。”
      他又吃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面本来就是这个味道。是你以前把它想得太香了。”
      “趁热吃吧。凉了,会更苦。”楚云梦愣住了。他看着谢京华。
      那个男人依然在优雅地进食,仿佛那股苦味根本不存在,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苦味。
      那一瞬间,楚云梦突然明白了。
      坏掉的不是芝麻酱。
      坏掉的是这个时代。在这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资本机器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变质的。利润是注水的,股价是操纵的,信仰是伪造的。就连这碗用来抚慰打工人灵魂的热干面,它的底色也是苦的。只不过以前,他给自己加了太多的滤镜,太多的理想主义佐料,才掩盖了那股原本的腐烂味道。而现在,当他决定揭开盖子的时候,那股真实的味道终于毫无保留地涌了上来。
      “……是啊。”楚云梦低下头,重新夹起一筷子面。“凉了更苦。”
      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并没有因为苦而停下。
      相反,他吃得很急,很凶。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苦都在这一顿里吃完。
      热气熏蒸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眼泪,他的镜片上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世界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谢京华很快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掏出那块真丝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把那张脏兮兮的纸巾和手帕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饱了吗?”谢京华问。
      “饱了。”楚云梦放下了还剩一半的碗。他实在吃不下了。
      那股苦味堵在喉咙里,让他想吐。
      谢京华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梦,眼神复杂。那是最后一次的审视。“Vincent。”谢京华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去整理楚云梦的风衣领子。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楚云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的脖子。那是身体本能的躲避。
      谢京华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然后顺势转了个弯,帮楚云梦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走吧。”谢京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会议九点开始。别迟到。”
      “记得穿那件风衣。”谢京华看了一眼那件皱巴巴的旧衣服,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它很适合今天的场合。像一件……寿衣。”
      说完,他转身向巷子口走去。晨风吹起他的大衣衣角,猎猎作响。
      楚云梦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住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陪我吃面”,比如“对不起”,又比如“再见”。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全是那股变质芝麻酱的苦味。
      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车滑了过来,接走了谢京华。红色的尾灯在雾霾中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
      楚云梦依然坐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凳上。周围的世界开始苏醒。环卫工人的扫帚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早点摊老板的吆喝声……噪音一点点涌了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坨已经彻底凝固的、冷硬的面条。
      “老板。”楚云梦轻声唤道。
      “诶!吃好了?”
      “嗯。”楚云梦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压在碗底下。“面挺好的。就是……今天的风太大了,吹凉了。”
      他裹紧了风衣,走进了北京凛冽的晨风里。雾霾很重。前方的路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刚才那碗带着苦味的面,是他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最后一次共享的宁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