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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十九秒的红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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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后的沉默,通常比争吵本身更震耳欲聋。
黑色的迈巴赫 S680 缓缓滑行,最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前。
红灯。这是一个带有倒计时的信号灯。
鲜红的数字“99”刚刚跳出来,像是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漫天的雨雪中冷冷地注视着这辆造价不菲的豪车。
车厢内,雨刷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刮——刷——”
“刮——刷——”那种干涩的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配合着转向灯单调的“滴答”声,构成了这个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谢京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真皮方向盘的边缘。
笃、笃、笃。
他在等。他没有看旁边的楚云梦,但他的余光始终锁死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在等这个红灯过去,也在等楚云梦服软。
在谢京华的逻辑里,刚才那场关于“做平底稿”还是“做平假账”的争吵,不过是情绪的宣泄。
现实是冰冷的物理定律——楚云梦没有伞,没有车,没有权势。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凌晨,他除了这辆迈巴赫,无处可去。
这只猫只是在闹脾气。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钻进谢京华的怀里取暖,是唯一生存的路径。
所以谢京华很有耐心。他就像是一个手里握着诱饵的猎人,看着笼子里的猎物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心里甚至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
“还有一公里就到毕振的酒店了。”谢京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洗个热水澡。明天早上我会让司机来接你去机场。机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去伦敦。”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楚云梦没有说话。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侧头看着窗外。他的右手插在湿透的风衣口袋里,五指死死地攥着那个银色的 U 盘。
那个 U 盘很冷,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但这种疼痛让他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他在看那个红灯。
75、74、73……
数字在跳动。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锯子,在他和谢京华之间那根原本就脆弱的绳子上狠狠锯了一下。
楚云梦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大望路的霓虹灯在雨中化作了一滩滩扭曲的色块。那些光怪陆离的倒影映在他的眼镜片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表情的幽灵。
他在想谢京华刚才说的话。
“去伦敦。”
听起来多体面。那是逃避,是流放,是被资本豢养的金丝雀才有的待遇。
谢京华想把他变成什么?变成张启明那样的人吗?变成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喝着红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 40 亿假账签成“无保留意见”的精英?
不。楚云梦闭了闭眼。
他宁愿做一只在雨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狗,也不要做被阉割的宠物。
40、39、38……红灯还在倒数。谢京华似乎察觉到了楚云梦的沉默太过漫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楚云梦紧绷的下颌线。
“Vincent,”谢京华的声音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的诱哄,“别倔了。你知道我是为你好。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这就是游戏规则。”
“规则……”楚云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泡过。“Julian,你知道审计准则里,除了‘独立性’,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吗?”
谢京华皱眉:“什么?”
“是‘职业怀疑’(Professional Skepticism)。”楚云梦转过头。车内昏暗的仪表盘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决绝。“它的意思是,在排除所有疑点之前,审计师不能假设管理层是诚信的。”
他看着谢京华,嘴角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而我现在对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假设。”
10、9、8……倒计时进入了尾声。
谢京华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突然意识到,楚云梦现在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在闹脾气,那是在告别。
“你要干什么?”谢京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3、2、1。红灯熄灭。绿灯亮起。那一抹刺眼的绿色,像是发令枪。
“我下车。”楚云梦轻声说道。在谢京华松开刹车、准备踩下油门的那一瞬间,楚云梦的手已经扣住了车门把手。
“咔哒。”车门被推开了。一股狂暴的寒风裹挟着冰雨,瞬间灌进了温暖干燥的车厢。
警报声“滴滴滴”地疯狂响了起来。
“楚云梦!你疯了?!”
谢京华吼道。他猛地踩下刹车,伸手去抓楚云梦的胳膊。
但他抓了个空。楚云梦的动作太快了,也太决绝了。
他像是一只早就蓄势待发的鸟,在笼门打开的一瞬间,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风雨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关门。他就那样跳进了积水的路面。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溅在那件米色的 Burberry 风衣上。
谢京华僵在驾驶座上。绿灯亮着。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
“滴——!!!”
刺耳的鸣笛声在雨夜里回荡。
谢京华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身影。
雨太大了。
那是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冻雨。楚云梦没有打伞。
他那件原本米色的、带着暖意的风衣,在接触到雨水的瞬间,颜色迅速变深。米色变成了深褐色。
它像是一块巨大的、干渴的海绵,贪婪地、无情地吸饱了这城市里所有冰冷、肮脏的雨水。
风衣变得沉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泥水,走向路边的黑暗。
但他没有停。
哪怕一下。
谢京华的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追吗?理智告诉他,应该追上去,把这个疯子抓回来,扔进车里,锁上门,强行带走。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楚云梦的背影里散发出来的拒绝,比这漫天的冻雨还要冷。
谢京华突然明白,他追不回来的。他可以抓回楚云梦的人,但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在便利店里让他整理领子、会在镜子前和他接吻的灵魂。
他们之间的那个“共犯”契约,在这一秒,被楚云梦单方面撕毁了。
后面的车终于忍不住了,一辆出租车变道超车,经过迈巴赫旁边时,司机降下车窗骂了一句:“有病啊!开豪车了不起啊?绿灯不走!”
谢京华像是被骂醒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模糊成一个黑点的身影。
“……好。很好。”
谢京华咬着牙,眼眶通红。他猛地关上副驾驶的门,一脚油门踩到底。
迈巴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过了路口。
他选择了向前。
而楚云梦选择了向右。
在那盏绿灯的照耀下,两条原本短暂交汇的轨迹,在这个雨夜的路口,彻底分道扬镳。海绵吸饱了水,就会变得沉重,沉重得再也飞不起来。但至少,它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