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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剧本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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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灯坐在酒店房间,面前摊着行李箱,张着口等待被填满。她手里拿着件毛衣,举在半空已经五分钟,巴黎这个季节该穿什么?
她去过那么多次,此刻却像第一次面对这个城市的天气——记忆里只有莱梅尔公寓的暖意,窗外的风似乎从未吹到她身上。
黄女士又发来微信:“你那条微博到底删不删?不删我找人盗你号了。[菜刀]”
这一周里,裴伊没有再联系过江逢灯,但那条官宣微博江逢灯一直没删,pupil官微转发的那条也没删,两条微博像两个忘了下班的卫兵,傻乎乎站在那儿,守着一段已经按了暂停键的关系。
你不动,我也不动。
你当没事发生,我也假装云淡风轻。
成年人处理感情问题的方式,有时候比小学生还幼稚。
为此黄女士已经甩了一周菜刀,还不惜夜起去偷江逢灯手机,却阴差阳错,先一步看到了莱诺的邮件。
莱诺是莱梅尔的儿子,莱梅尔则是江逢灯在法国读书时的导师、是位脾气古怪却眼光毒辣的老太太,不到六十,但已一头银发。
江逢灯当年能拿到戛纳短片金棕榈,莱梅尔的撕奖能力功不可没。
只是这些年莱梅尔身体不太好,但每次江逢灯去法国,老太太还是会精神矍铄地跟她一聊就是一下午。
莱诺说,莱梅尔的脑部长了肿瘤,位置很不好,昨天下午突然昏迷,送进了ICU,医生连下三次病危通知,大家都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莱诺于是给和莱梅尔亲近的几位学生都发了消息,以免有此意愿的人错过见莱梅尔的最后一面。
和莱诺确认好时间地址,江逢灯就去找小吴和葛瑞思交代工作。
《无声火》影片进入到后期阶段,董森之飞往柏林前,已将他负责的部分打磨完毕,只留下几场需要特殊天气或道具配合的补拍镜头。
剧组是一台进入惯性滑行的机器,尽管导演即将离开,但齿轮依然会在惯性作用下转动。
所以这次去法国,江逢灯准备剧组这边的一应协调与照看,全部托付给小吴和葛瑞思。
“我知道你一直想当导演,那么就从这次开始练习可以吗?葛瑞思会帮你的。”
小吴在注视下点了点头,用眼神接过一面无形的旗。
回到酒店,江逢灯重新打开电脑,可心绪纷乱,无处安放,她又登陆了游戏账号,她跟葛瑞思说了订婚取消的事,总觉得也该跟眼睛同步。
一上去,又看到眼睛的浓烈情绪,字里行间洋溢着雀跃,与一周的愤懑判若两人。
“你翅膀都要从屏幕里飞出来了。”
眼睛:“(发来一个转圈的表情)这么明显吗?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觉得,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见面了。”
“嗯?我们不是说,维持这样就很好了吗?”
眼睛:“我改变主意了嘛。光光,我好想见到你。我现在很高兴,如果可以见到你我会更高兴。”
“怎么突然这么高兴?之前还咬牙切齿呢。”
眼睛:“因为我跨越了一道以为跨不过去的关卡,拿回了一些一些我被亏欠了很久的战利品。感觉很好,好到我觉得也许很多事情,都可以不一样。”
“(发了一个撒花的表情包)太好了!为你高兴!”
眼睛:“嗯!所以,你的战利品呢?结婚日期定了吗?我决定要去现场!亲眼看着你拿到你想要的。”
“唉别提,暂时搁置,没影儿了。”
眼睛:“怎么这样!发生什么了?”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出现了计划外的复杂变量。”
眼睛:“怎么会这样啊!光光你还好吗?”
“还好啦。你怎么反应比我还大?我记得你一直不太喜欢我那位。”
眼睛:“是不太喜欢那类人,我吃过这种人的苦头。但是你喜欢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那么既然你喜欢,我就希望你如愿,你的快乐对我来说很重要。”
“(发了一个泪眼汪汪的拥抱表情)”
眼睛:“如果真的很伤心,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过去找你。”
“好!我记住了!不过你之前总说,你讨厌的那个人,和我喜欢的那位很像?”
眼睛:“非常像。所以我才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眼睛:“担心惯性思维太狡猾,它有一套很省事但很糟糕的系统,轻易就把一个女性对男性所拥有的资源地位所产生的渴望定义为爱慕;反过来,又把女性之间可能存在的吸引曲解为嫉妒。标签贴得顺手极了。我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对那个人是是求而不得。我观察他,分析他,靠近他,想把他拥有的东西拿到手……他们都说这是爱情。我也差点就信了。后来,我忽然看清我是在嫉妒他。嫉妒他生来就拥有我踮脚也未必能够到的东西,嫉妒他的理所应当,嫉妒他哪怕冷漠疏离也依然被世界优待。我的目光追着他,不是被吸引,而是被刺痛。我想得到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片我始终被排除在外的疆域。想证明我也可以,甚至可以取而代之。所以光光,我那么问你‘他值得吗’,不是质疑你,是怕你弄混了,爱情不该是让人一直感到匮乏和追赶的东西。”
江逢灯长时间的输入状态,又删除,最后发来:“我明白,谢谢你眼睛。我会一直仔细看着自己的心,但至少现在,我想我分得清。”
眼睛:“那就好。现在我要去享受一下我的战利品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收好行李,窗外,北京的夜色璀璨,远处灯火通明,但江逢灯眼前浮现的,却是巴黎那个小公寓,莱梅尔坐在沙发里,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她,说:“Lillian,你的镜头太温柔了,你要学会让爱见血,不见血的爱叫什么爱呢?”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似乎站在了这句话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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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江逢灯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变成玩具一样的模型。
云层铺开,像一片柔软的棉花海。
时间太过紧张,江逢灯没买到商务舱,此时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妻子抱怨女儿最近谈恋爱了,男友如何如何,丈夫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江逢灯戴上耳机,却忘了开音乐,声音还是钻进来,零零碎碎的。
“那小子我看着就不实在……”
“你当年看我也不实在。”
“你本来就不实在!”
两人笑起来。
自裴家那荒唐一幕之后,黄河清便强势将江逢灯押解回家,严禁她独自居住,“我怕你半夜把自己灌死!”
黄女士毫不留情,于是这一周,江逢灯往返于家与片场之间,被母亲的数落、小表妹的闹腾、剧组的工作塞得满满当当,对酒精的渴望和对某人的思绪,竟真被挤压到角落。
直到此刻,在这高空之上,被被这对中年夫妻的家常对话勾回了记忆。
那天在裴家,伊瞧说完之后,裴伊只回了一句:“那不可能。”
伊瞧笑得扭曲:“裴伊,凭什么不可能?你不是最喜欢查监控吗?那就查啊。”
监控显示,一个月前,裴伊确实在商务宴请后送醉酒的伊瞧回家,也进了伊瞧的家门,两小时后才出来,出来时衣衫不整。
裴伊还是只有那句话:“不可能。”
黄河清当场站起来,拉住江逢灯就要走。
伊雪晴脸上红白交错,尴尬与歉意混杂,想留最终又只能说一句:“我让司机送你和逢灯。”
她没敢叫小名,亲昵的称呼只会变成尴尬的刺,怕刺得黄河清更生气。
江逢灯不肯走,裴伊或许理性到不近人情,或许疏离得让人恼火,但他有一种近乎洁癖的诚实。
她听见了裴伊说不可能,所以心里那架天平被自己的笃定压住了另一端。
江逢灯看过伊瞧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手。
表演的痕迹,即便再精妙,在长期与演员打交道、致力于捕捉真实瞬间的人眼中,总会透出不同寻常。
江逢灯说:“检查报告我能看看吗?”
伊瞧把报告递过来,白纸黑字,医院的章,孕周,都对得上。
可信任一旦生根,便有了自己的重量和体积。这份报告此刻不再是铁证,江逢灯想理解这背后的动机和剧情。
但黄女士没给她时间细看,钢琴家没有手劲小的,生拉硬拽也把江逢灯拽出了门。
当晚,江逢灯给裴伊发消息问怎么回事?
问句抛向他混乱的夜晚,也抛向她自己同样需要确认的信任。
裴伊很晚才回复:“抱歉,逢灯,我们的订婚暂时取消。”
“女士,需要饮料吗?”空姐的声音把江逢灯拉回现实。
她摘下耳机:“椰子水,谢谢。”
飞机正在穿越云层,有些颠簸。
外面云海无边,心中思绪万千,但江逢灯的思绪不在裴伊,而在伊瞧——
她是拍人像的导演,所以她最相信眼睛。
电影学校里,第一堂课老师就说:“摄影机捕捉画面,但真正讲故事的是眼睛。”
她看过太多双眼睛:爱恋的,憎恶的,渴望的,绝望的。
她信任自己的眼睛。
也信任别人眼睛所泄露的、那些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心灵密码。
三年前江逢灯第一次见到伊瞧,也第一次看见伊瞧望向裴伊的眼神,那时江逢灯自己心底也藏着不敢见光的情感,便更轻易地在她人眼中辨认出相似的星火,哪怕那星火隔着距离,模糊不清,她依然毫不费力地将其归为爱慕。
可那天,江逢灯的目光一直落在伊瞧落在裴伊的目光中。
所以她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判断是错的。
而眼睛的话也仿佛一道光,照进迷雾之中。
嫉妒与爱慕,索取与倾心,标签之下,是如此不同的深渊与晴空。
想补个觉可是睡不着,闭着眼,黑暗里浮动的还是伊瞧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