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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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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雍都的断壁残垣之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木、破碎的砖瓦,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色。
风卷着烟尘掠过,呜咽声里,夹杂着未散的血腥气,飘进那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中。
我蜷缩在井壁的青苔上,浑身冰凉,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死死捂住嘴,听着上面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哭喊求饶的哀鸣声、战马奔腾的嘶吼声,一点点漫进耳膜,淬成一把冰棱,顺着血脉游走,扎得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是宁家最小的女儿,昨日还是被父兄捧在掌心的娇贵小姐,今日却成了躲在枯井里苟延残喘的孤魂。
朔朝铁骑踏破城门那日,父亲披甲执锐,率宁家军死守宣武门,母亲攥着我的手腕,将我塞进这口枯井,掌心的温度烫得我落泪。
她隔着井栏,含泪叮嘱:“清雪,活下去,忘了宁家,忘了仇恨,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我扒着井壁往上看,只看见母亲被朔朝士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血染了素色的衣裙,像开了一朵绝望的红梅。
我怎么能忘?
冲天火光里,我看见父亲被那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将领一剑刺穿胸膛。
父亲至死,手里还攥着那面染血的大雍军旗。
我看见兄长被乱刀砍死,他的佩剑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见府里的老管家抱着传家玉牌自焚,看见丫鬟被拖拽着哭嚎,看见那些鲜活的面孔,转眼成了冰冷的尸体。
而主导这场屠戮的人,是朔朝镇北王,萧庭。
“萧庭……”
我攥紧了井壁的青苔,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与青苔上的湿冷融在一起。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泪,一字一顿,对天起誓:“我宁清雪对天发誓,必诛此獠,为宁家满门报仇雪恨。”
三年时光,如指间沙,匆匆而过。
昔日的将门贵女,成了流落在朔朝都城的乐师阿凝。
我褪去华裳,敛去锋芒,将一身武艺藏于拨弦的指尖,凭着一曲《寒梅引》,在勾栏瓦舍间声名鹊起,最终,惊艳了朔朝的凯旋宴。
那日的凯旋宴,设在奉天殿,觥筹交错,丝竹靡靡。
殿内燃着数十支安息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昏沉。
我身着素白襦裙,鬓边簪着一支银梅簪,抱琴而坐。
指尖拨弦,琴音时而清冽如寒梅傲雪,时而激越如沙场惊风,惹得满堂宾客连声叫好。
我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主位上那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身上。
萧庭。
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星目如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是朔朝的战神,是皇帝最倚重的胞弟,也是我恨入骨髓的仇人。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将他千刀万剐,可当他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周身裹挟着杀伐之气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一颤。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皇帝抚掌大笑,指着我,对萧庭道:“好一个技艺卓绝的乐师!阿凝,朕将你赐给镇北王,你可愿意?”
我垂眸,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淬了毒的隐忍:“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