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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坠落 台阶三层, ...


  •   小科尔板卷钱逃匿,意料之中。都说人穷志不穷,邱庄妍拼上半生积蓄,只想换一个志不穷,结果一脚跌入深渊,可笑地落回“人穷”的循环。

      邱庄妍曾经坚定表明自己同样讨厌烟味。但卢月曙推门而入时,她和卢楷倒在一起,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只细中支,爆珠一捻就开,烟雾过肺而出——她实在不像一个新手。

      她的脸上残余着五指痕,一向严谨的纽扣崩坏两颗,沾上尘埃,满是污渍,面前的茶几上不合时宜的摆着一个四寸蛋糕,上面还惊悚的点着三根红蜡,白色奶油上用蓝莓酱写了“六一零”,蜡油滴落,把本就歪扭的字打得更加模糊。

      卢楷嘶哑着声音说:“我们供不了你读大学。”毒蛇在黑暗中亮出了獠牙。

      卢月曙还未开口,只见邱庄妍暴起,抡起蛋糕劈头盖脸砸向卢楷的脑门,蛋糕胚碎了,奶油飞溅,蜡烛湮灭,卢楷的额头面中淌着滑稽可笑的甜腻物。

      “我告诉你,我没读完的书,我儿子必须读完!你休想像当年一样耽误......咳咳......”话音未落,卢楷干枯的手臂锁住了她的咽喉,片刻不过,她的脸猛的涨成了猪肝色,唾液随着手臂一松一紧,咳嗽着喷出。

      卢楷不敢杀人,但不代表他不懂得怎样虐待自己的妻子,使得她与他一样,腐烂的生不如死。

      读书!读书!读书!
      这个死婆娘一直以来就只知道读书!如果不是她,卢月曙早早过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应该进厂打工为他颐养天年,这三年来他何必跟着她一起起早贪黑,不分昼夜的攒着什么“大学本”,他呸!他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相信她的话,卢月曙自己的抽屉拉开攒了多少钱,以为他真的没看见!这儿子现在赚了钱就不愿意给他,上了大学远走高飞,他上哪去要钱过他抽烟喝酒的好日子!

      卢月曙冲上前去,拼尽全身力气去掰那铁钳子似的手臂,邱庄妍的温热的唾液溅到他脸上,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住手!你放开我妈!”他叫起来,发疯一般扑上去撕咬,这一刻,卢月曙记不起自己是谁,确切的说,他已经快要忘却了自己是否是一个人,就像回归到了最原始的动物世界,新一代的初生牛犊向垂垂老矣的老虎扑上去,用利爪,用齿牙,用一切可以打倒这糜烂猛兽的所有东西,去撕咬!去拼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血,全是血!

      血!人命!血!

      “月曙!你冷静一点!”邱庄妍的尖叫声一浪接着一浪。然而卢月曙听不清,虚晃而仍在垂死挣扎的猎物彻底激发了他的本能,手指在不断收紧,然后一了百了。

      “啪!”

      脸上传来迟钝的痛感让他晕乎乎的世界逐渐有了实影,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卢楷被他死死按在身下,手中是人类缓慢跳动的脉搏。

      他一下松开了手。
      卢楷粗喘着气艰难地睁开眼睛,浑身上下的浊气将卢月曙包裹其中,他知道,这一刻,他成了和卢楷一样的人。

      暴力、残忍、恶臭的人。

      还好他没有看见这一幕。卢月曙站起来,他的眼睛很冷,但眼底又全是流不出来的冰凉。

      他意识到,这里,才是现实,才是自己应当“享用”的人生。

      抽屉空了,许多家具不见其踪。除了这些有形的变化,邱庄妍躺在床上镇静地告诉他,家里还背了五十万的债。

      五十万,私人借款,利息接近于高利贷。一个不足以杀死一个家庭,却能够慢慢压垮一个年轻孩子脊梁的数字。

      夏暮,浓雾渐起,旅人见道路迷茫,往往会歇上一歇,等着雾霾过境,然后前路坦荡。
      除非一种情况。
      旅人的生命危及,慢一秒,毒入骨髓,七窍流血,肉腐骨黑,即便是看不清的道路,站在原地便是等死,但往前一步,说不定就有了生机。

      卢月曙有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他是这旅人,抓住稻草,也许就不会被奔涌的大江大河裹挟着耳鼻提前毒发窒息而死,但抓住这稻草,若是土壤松动,那便白白浪费了这株稻草的生命。

      卢月曙确信,若他不抓住,接下来他将首先失去双眼,变成一个暴躁无常的求生者——众生负我,而我一文不值,所幸与其同归于尽。
      所以他拨出了那通电话,听见了声音,才开始犹豫不决。

      他真的有资格将一个本在岸上观望的人,拖下水,缠住,然后落得一个两人双死的结局吗?

      “说吧,说什么都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你念首诗给我听吧。”

      林壑清听到这句话一顿,这个要求听起来突如其来,卢月曙以为他会追问,会止不住担忧他的精神现状,然而一阵嘈杂声后,潺潺流水顺着天空流入他心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他的身体在奇怪的冷却,随后渐渐回温,僵硬凝着脏血的手指能够动弹,鼻头愈来愈酸。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热流从窗口争先恐后地涌出,卢月曙的心被撕扯着,整个人恍若浸泡在珍珠滩的海水里,咸湿而带着点粗粝的柔软,然后林壑清牵着他的手,很紧,骨肉相融。

      救命稻草紧握手心,卢月曙胡乱用袖子抹干净湿漉漉的脸颊,终于颤抖着开口:“我想你。”

      “滴——”

      “已经接到手机尾号为****的乘客,请系好安全带。”

      “你就是不想,我也要绑你回来。”林壑清的声音消散在雾气里。

      同于此刻,卢悠悠蹲在房门前,缓慢的抖着手拨出了电话。

      在林壑清赶来以前,在邱庄妍收拾好残局以前,门被先一步敲响。

      “你好。”几个穿着警装的人站在门口,简单了解情况后,进行现场勘查询问,这时卢悠悠走出来,拿出了手机。

      卢楷瞪大了他污浊充血的眼睛,一刻也不放过卢悠悠发抖的指尖,其中一位警察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的侧过身遮挡住了卢悠悠的动作。

      视频里是卢月曙回来前卢楷掐着邱庄妍的脸狂扇巴掌,然后是将其勒死在沙发前的一幕,视频在“妈”的尖叫声下戛然而止。

      “请你们二位与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卢楷不可置信地看着卢悠悠。

      “他!他!这个人刚才也想杀人!为什么不抓他!”警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他的脖颈,没有丝毫印记。

      “证据?”

      “她们都是目击证人!悠悠!你的视频里一定也有的!”他吼叫起来,急不可耐地去抢卢悠悠手里的手机,却被还处于虚弱状态的邱庄妍一把推开。

      “你打的就是我!同志,快带他走!”邱庄妍身体深处爆发出一阵强大的音浪,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而狼狈的家,毅然决然坐上了警车。

      “悠悠……”方才还一身正气,勇敢无畏的卢悠悠在门关上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苍白着脸,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哥……妈妈必须和他离婚!妈妈必须离开他才能好!他会毁了我们的……”

      卢月曙抱紧了卢悠悠,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在他肩膀上汇聚成海。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卢悠悠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孩子真正长大了,仅仅是因为他寄宿念了三年高中,她被迫地长大了。

      然而她又与他的“长大”不同。

      卢月曙从来没有想过家庭矛盾的根源究竟是什么。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出生造就了后来一系列的错误,所以他拼命学习,以为这样邱庄妍会开心,然后卢楷会为他感到骄傲。

      最后这个家会变得更好。

      但不是的。在卢月曙拼命学习的时候,卢悠悠自认为清晰地看见了邱庄妍的麻木与卢楷脸上的惶恐。邱庄妍不是邱庄妍,她的灵魂在这个无底黑洞里被吞噬,她期盼着有人能够伸出一只手,将她从这二十年来的黑暗里拖出去,可是没有这样一只手,她失去了宝贵的“娘家”,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一双儿女。她认定了自己的人生要完蛋,并且总是为了这份没有到来的完蛋拼命在子女身上挣扎。

      邱庄妍没有一个晚上得到真正的安睡。

      如果不是她某天随手在书里放入的头发错位,卢悠悠永远不会发现自己这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母亲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开始频繁借书,借她自己看不懂的书,借那些书封上的图案天地广阔的书。

      书会带她走出去,至少短暂地逃离生活,寻找“梦啼妆泪红阑干”的素材。

      哪怕邱庄妍对她歇斯底里,对她毫不讲道理,卢悠悠闹完哭完悄悄看着那个深夜窝在家门口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还是如痴如狂念书的女人,最后也只是在心底叹息一声:

      “她是一个可怜的人。”

      卢悠悠不知道自己完成了怎样的丰功伟绩。她年纪小,但明白哥哥心底对家庭的绝望,以及时不时透露出逃离的意愿。

      平心而论,残酷点说,她和卢楷一样,不希望哥哥离自己太远,毕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避风港。
      可是,谁让她看见了哥哥和林壑清在一起的模样呢?
      哥哥没有在家里这样笑过。

      灿烂,明媚。哥哥笑起来时藏在长发后的脸颊闪闪发光,眉头舒展,白皙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朵盛开的月季。

      卢悠悠英勇的擅作主张。
      她要取代哥哥,成为这个家庭的守护者,以另外一种方式。

      为母则刚。这是卢悠悠找到的答案。她要邱庄妍下定决心,自己从这个黑洞里爬出来,自己去触摸太阳而非在洞里拼尽全力托举子女——哪怕被太阳灼烧得体无完肤,她相信这种猛烈的伤害是必要而无可避免的。

      门打开,满身风尘的林壑清出现在门口,卢悠悠擦干眼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她用尽力气掰开那座挡在她身前十年山一样的肩膀,终于决定直面这惨淡人生。

      “哥哥,你走吧,越远越好。”

      卢月曙怔怔望着刚才还在痛哭,而现在已经恢复冷静卢悠悠。
      卢悠悠在这一刻和很久以前的林壑清重合,罩在玻璃罩子里,看不清表情,摸不透心意,只是叫人茫然,陌生,而引起一阵后怕。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个初中的孩子,想要亲手送自己的父亲进监狱。卢楷被放回,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言而喻,也不可想象。

      卢悠悠扯着嘴皮勉强笑了笑,这其中隐藏着一丝凄惨而悲伤的大义凛然:“你放心,我应付得来,我知道怎样能让他永远回不来。”

      怎么样?让他杀死你吗?卢月曙牵起她的手,只能一遍一遍将手捂在这玻璃罩子上,好似玻璃罩子是冰雕刻而成,足够温暖便能融化似的:“我是哥哥。天塌下来,我顶着。”

      暮霭沉沉,天空坠落。
      卢月曙的碎发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根坚挺的鼻梁,和一张泛着血色的唇。唇下阴影处,溅了两滴不明显的干涸的蚊子血,阴暗灯光下,他苍白如同鬼魅。

      林壑清跨进了这道房门,一手挡住了暗去弱小的光线,落下一片心安的阴影,他拭去了碍眼的血迹:“我会处理好一切。”

      卢月曙的天塌了,他得顶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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