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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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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颁下后的第三日,相府上下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红绸挂满了廊檐,工匠们日夜赶工修葺院落,管事们捧着厚厚的册子来回穿梭。人人都知道,那位住在东厢小院的沈姑娘,不日将成为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可沈青瓷依旧住在自己的小院里,每日照常去老夫人房中侍药,仿佛外头的喧嚣与她无关。
“姑娘,您真该去前头看看。”阿萝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忍不住说,“那些管事拿来的婚仪单子,足足有三寸厚呢!听说光是嫁衣的料子,就备了二十多种”
“阿萝。”沈青瓷打断她,从镜中看向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小丫鬟,“在这府里,看得越多,说得越少,活得越久。你可记住了?”
阿萝一愣,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梳妆完毕,沈青瓷照例去老夫人院里。刚走到回廊拐角,就听见两个婆子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说那位沈姑娘的父亲真是罪臣,当年差点被流放三千里呢!”
“可不是嘛,真不知大人看上她什么了。要我说,还不如娶王尚书家的千金,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沈青瓷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那两个婆子见她突然出现,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求饶。
“起来吧。”沈青瓷声音平静,“今日的话,我只当没听见。但若再有下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颤抖的肩膀,“相府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婆子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阿萝气得跺脚:“姑娘,您就该把她们打发到庄子上去!”
“打发走了这两个,还会有下一个。”沈青瓷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轻声道,“人心如此,堵不如疏。”
她不是不介意那些闲言碎语。只是这三年,她早已学会了将情绪深埋心底,只露出最平静无波的表象。就像一池深潭,表面清澈见底,底下却暗流汹涌。
到了老夫人院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老嬷嬷接过药碗时,眼神里藏着欲言又止的复杂。沈青瓷只当没看见,照常侍奉老夫人服药,漱口,又为她揉捏因久卧而酸痛的腿脚。
“青瓷。”老夫人忽然开口,“淮之今日进宫了。”
沈青瓷手上动作未停:“是,奴婢知道。”
“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朝中那些老顽固,联名上了十三道折子,要他收回成命。陛下虽已下旨,但压力太大,已召他入宫商议。”
揉捏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动作:“大人自有主张。”
“主张?”老夫人苦笑,“他为了你,连西境三州的军功都不要了。如今朝野上下都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聩之徒。青瓷,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失去一部分朝臣的支持,意味着政敌会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意味着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可能会因为她而出现裂痕。
这些,沈青瓷怎会不知?
“奴婢”她喉头有些发紧,“奴婢会劝大人”
“劝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圣旨已下,婚事已定,此时反悔,才是真正的笑话。青瓷,我要你记住:既然淮之选了你,你就要对得起他的选择。”
沈青瓷抬起头,对上老夫人锐利的目光。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来侍药了。”老夫人缓缓道,“好好准备婚事,学习如何做陆家的主母。这府中上下三百余口人,将来都是你的责任。”
“可是老夫人”
“没有可是。”老夫人握住她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掌竟格外有力,“青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淮之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你能做到吗?”
沈青瓷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青瓷会尽力。”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相府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红,美得不真实。沈青瓷走在回廊中,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她住了三年却始终觉得陌生的府邸。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水榭,匠心独运。这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归宿。而她,一个罪臣之女,即将成为这里的主人。
荒谬,却又真实。
回到小院时,管事王妈妈已经在等着了。见沈青瓷回来,连忙上前行礼,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姑娘,这是婚仪筹备的各项开支明细,请您过目。”
沈青瓷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她的目光在“金丝楠木雕花床:三千两”,“南海明珠头面:五千两”等处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后翻。
“这些,都是大人定的?”她问。
王妈妈赔着笑:“是,大人特意吩咐,一切都要用最好的。”
沈青瓷合上册子,沉吟片刻:“王妈妈,我记得府中库房还有一批先帝赏赐的紫檀木料?”
“是,是有这么一批,但那是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用在婚仪上,岂不更显体面?”沈青瓷看着她,“至于南海明珠我记得老夫人嫁妆里有一套东珠头面,成色极好,不如就用那个。一来彰显孝道,二来也省了开支。”
王妈妈愣住了。她本以为这位未来的夫人会欢天喜地地接受所有奢华安排,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精打细算。
“这这得请示大人”
“不必请示了。”沈青瓷淡淡道,“就这么办吧。另外,所有采买的单子,从明日起都先送到我这里过目。”
“是,是。”王妈妈连忙应下,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待王妈妈退下,沈青瓷独自坐在窗前,翻开那本账册细细查看。多年的习惯让她对数字格外敏感,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
几处采买的报价,明显高于市价。一些明明可以重复利用的物件,却被列入了新置清单。最可疑的是,负责采购的几名管事,都与朝中某位大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提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将疑点一一记下。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写完后,她将纸折好,放入袖中。
夜色渐深,陆淮之还未回府。
沈青瓷让阿萝先去休息,自己则点了一盏灯,在书案前继续看账册。烛火跳动,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簌簌地落在窗棂上。
直到子时三刻,院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青瓷起身,走到门边。陆淮之披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在看到她时,眼中还是泛起了暖意。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在等大人。”沈青瓷接过他解下的披风,又递上一杯热茶,“宫里可还顺利?”
陆淮之在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一群老顽固,吵了一天。”
他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她:“你不好奇他们说了什么?”
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将袖中的那张纸推到他面前:“比起那些,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陆淮之展开纸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变得专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你查的?”他问。
“只是看了今日送来的账册。”沈青瓷平静地说,“这几处报价明显虚高,这几样东西本不必新置,而负责这些事务的管事”她顿了顿,“都与王尚书府上来往密切。”
陆淮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青瓷,”他放下那张纸,“你可知道,今日在宫中,王尚书是反对这门婚事最激烈的人之一?”
“猜到了。”
“那你知道,他为何如此反对吗?”
沈青瓷沉默片刻:“因为他的女儿,原本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傅夫人的人选。”
“没错。”陆淮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王若兰,王尚书的嫡女,京城第一才女。所有人都认为,她会是我的妻子。连陛下都曾暗示过,愿意为我二人赐婚。”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我拒绝了。”
“为何?”沈青瓷忍不住问。
陆淮之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因为王若兰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太傅夫人这个位置。她会在宴会上恰到好处地展示才学,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温婉得体,会在每一个我需要支持的时机,代表王家表态。”
他走近她,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可你知道吗?她从未问过我,今日在朝堂上累不累,昨夜批阅公文到几时,西境战事吃紧时我是否担心前线将士。”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你,”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你会在我深夜归来时留一盏灯,会在我疲惫时煮一壶安神茶,会在所有人都质疑我时,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灼人。
“沈青瓷,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贤内助,不是什么政治联姻。我要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只是一个会在乎陆淮之这个人,而不是太傅这个身份的人。”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投下摇曳的影子。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身朝服之下,他也只是一个会累,会痛,会孤独的普通人。
“大人,”她轻声说,“这张纸上的人,您打算如何处理?”
陆淮之直起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权臣模样:“先留着。现在动他们,只会打草惊蛇。”
“那账目”
“按你的意思办。”他打断她,“从今日起,府中一切开支,都由你决定。不必请示我,也不必顾忌任何人。”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沈青瓷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青瓷领命。”
陆淮之扶住她的手臂:“不必多礼。你我现在”他顿了顿,“本是一体。”
这四个字让沈青瓷心头一震。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夜深了,大人早些休息。”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陆淮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好,你也早些睡。”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明日宫中设宴,庆祝西境大捷。你随我同去。”
沈青瓷一愣:“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陆淮之打断她,“陛下今日亲口说,想见见未来的太傅夫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宫宴那是京城所有贵女梦寐以求的舞台,也是无数明枪暗箭的战场。而她,一个尚未正式过门的“未来太傅夫人”,要以什么身份出席?又会面临怎样的目光和非议?
她走到窗前,看着陆淮之离去的方向。雪还在下,渐渐覆盖了他留下的脚印。
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把她往更深的漩涡里拉。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从三年前他留下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他紧紧绑在一起了。
既如此,那便并肩而行吧。
沈青瓷转身回到书案前,吹灭烛火。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如星辰。
明日宫宴,她会去。
不仅要平安归来,更要让所有人知道,陆淮之选择的妻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弱女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这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