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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顺路 总不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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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的心思如爬山虎般亲吻周粥的心岸,它们缠绕生长,不想给水边的芦苇一点养分。
“学长。”她叫住他。
“嗯?”
周粥抬起手臂,方朝效仿,也抬起手臂。他们手腕自然而然碰在一起,响起触碰酒杯时发出的一声叮当。
他手臂上的诗句,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学长在和她分别后,去找了别人吗?身上有香水味的人。
或许是那人不搭理他,所以又回来想送她一段路?
周粥摇了摇头,摇落这些见不得人的猜想。
方朝看着学妹,莫名勾唇一笑,摸乱她在风中飘舞的头发。
“我回去了,拜~”
他的贝斯包斜挎在身后,逐渐远去,周粥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刚刚的陌生感,估计是她的错觉吧。
“宝贝?”
周粥脊背一绷,还没转身,便被庞大的黑影完全侵吞,她甚至能看见来人在路灯下闪亮的白发。
“爸?”
不是吧不是吧?他看到学长了吗?
“哎,”周父伸手,将旁人翻折得乱七八糟的领子折回原样,周粥却感到有冰冷的东西贴住脖颈,比如他的手,“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回家?”
周粥最会讨巧:“我在等你呀。”
周父刮了刮她的鼻尖,带女儿回去,似乎并不把陌生的男人放在心上。
周粥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刚松了口气,周华却忽然说:“刚刚送你回来的同学是谁啊?”
她瞬间如临大敌,冷汗直冒。要知道她爸只是看上去好相处,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手段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指不定能偷偷把学长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
“今天艺术节,他只是负责送外宿生回家的一个同学而已。爸爸你又没空来,亏我表演节目练得这么辛苦,真是的!”
“宝贝,我下次请假看你好不好?”
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周粥有多大,就加倍地听过多少次。
听到哥哥不再,妈妈拖着行李箱离开;听到无数个阿姨慕名而来,却又失望而返。没人能占据周父的时间,哪怕是她这个宝贝女儿。
可他却叫得这样亲密,用一个不可理喻的爱情艺术家的身份,仿佛她真是他掌上明珠、心之所系。天冷了让周粥添衣的是他,生病了陪周粥吃三天素食的也是他,没钱了偷偷往周粥书包里塞东西的更是他。
可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层隔阂,一位永远在家人生活缺席的父亲,在床上叫别人“宝贝”,回到家也要叫她一声“宝贝”,她受不了。
周粥不想再解释,心里皱巴巴的,到第二天上课都没能展平。
梁艺见她眼神涣散,就知道她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敲了敲她的桌子。
“周粥,你会了没有?我都讲三遍了!”
她摇头,气得闺蜜把笔一摔,“从哪里开始听不懂的?别告诉我是第一步。”
周粥心虚,就是(2)的第一步没听懂……
“那你又不早说。”
“对不起嘛。”
梁艺撂挑子不干了,“你去问你的学长吧,看人家笑不笑话你。”
周粥真的开始思考,问学长问题的可能性。既可以试探学长,打听情报,又能拉进彼此的距离,岂不两全其美?
英语老师从门外走进来,敲了敲黑板,强制占领了这节自习,“同学们啊,我们班的进度已经落后了。”他们好像永远在落后。
“所以这节课来补一下进度,打起精神,Class begin,不要睡!”
昨晚熬夜的学生懵然抬头,发现闭上眼睛听课很舒服。不一会儿便有无数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快要跌入梦乡。
这个单元的主题是婚姻与幸福,英语老师知道学生最爱听什么,吊足了胃口。
“这个课文告诉我们,结了婚就会变得幸福。但我要教你们,幸福不是结婚带来的。就比如我年轻的时候,和我前夫——”
什么前夫?
所有人抬头,强撑精神。
“好,精神了吧?翻到下一页。”
大家一阵唏嘘,有人起哄:“如果结婚不能幸福,那为什么要结婚?”
英语老师轻轻抚摩第一排睡觉的学生脑袋,带着点威胁意味。
“因为陷入爱情的人,误以为那就能带来幸福。说回前夫吧,结婚后,柴米油盐酱醋茶,再也没有两个年轻人可以无所事事地牵手约会,看蓝天白云,走青山绿水。我们只是永无止境地为孩子和公婆烦恼。”
周粥上课时最喜欢听老师讲自己的经历,最好全神贯注地陶醉进去,这样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不过婚姻还是很美好的,”老师终于发现自己讲偏了,可能会打击到孩子们的恋爱观,“或许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嫁给他。”
周粥不明白,这简直前后矛盾,像被国家开放的三胎政策控制了大脑。
老师最后只浅浅地提到一句:“曾经深深打动过自己的人,重新相遇,不可能不被再次吸引。”
真的吗?即使撕破脸面,闹得和她爸妈一样难看?不见得吧。
风从窗口吹入,正好挡住偷偷画画的周粥,画布中央的百合破土而出,却于黑色的颜料里缓缓腐烂。这种人生哲理没人跟她说,她也听不太懂。
反正她不结婚,不过恋爱还是可以谈的。
早上的数学题没弄明白,周粥的手机摆在桌洞里,她拍了拍学长的头像,是一只大金毛。
姒水:学长,你什么时候有空?
情知有:怎么了?
姒水:我想问你几道数学题。
情知有:行啊,下课你直接去七班找我就好。
她发了一个万岁的表情包。
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不对…学长怎么又上课玩手机……
期待着下午能去找方彻问问题,时间似乎被人调了0.75倍速,画笔动了亿万次,钟表的指针才指到六。
周粥唰地站起身,捧着作业本一路小跑,跨出玻璃门时,还欣喜地转了一圈,打量自己如花绽放的裙摆。似乎是觉得不太矜持,她双臂环抱住书,尽量装得文静。
当她一转身,就发现方彻在梧桐树下站着,似乎观赏了全程。
脸“唰”的一下红透,在心里说了一万遍没事,走过去却同手同脚。
树叶娇嫩,将清透的光洒在学长蓬乱的发梢。他好像刚刚睡醒,眼神没有焦点,那么多人错落经过,目光却独独落在她身上。
“学长,不是让我去七班找你么?”
总不能说,怕她和方朝撞见。
方彻口吻淡淡:“顺路。”
两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这地方冷冷清清没什么人经过,只有幽会的小情侣偶尔在此甜蜜相依。
周粥把作业本铺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们坐在一起,希望这种情景能在温暖的阳光下变得稀松平常。
“学长,这道题我不会……”
方彻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白皙的苹果肌一动一动,像只小动物。他俯身凑近,清爽的柠檬香气又一次席卷了周身,成为青春的烙印。
作业本上全是红色的大叉,她认认真真的修改痕迹附着在一旁,但每个步骤都写得太过详尽,浪费草稿纸。
“为什么6-12+8=-6+8=2你都要写出来?”
“我怕我算错了就不给我分。”
“实际上也不给。”
方彻拿走她的笔,解题十分简洁:“只需要写必要的步骤,就能拿结果分。”
周粥好羡慕自己的作业本,居然能得到学长的真迹。如果可以,她想要一个亲笔签名。
女孩的目光明晃晃跃到自己指尖,毫无分寸地爬上来,定格在下颌、侧脸。
如果你的目光放在远处,方彻可能不会发现;但他们近在咫尺,甚至肩膀都撞击在一起。
他很少被人如此灼热地盯过,有些坐立难安。
“听题。”
“我在听呀。”
“题目在我脸上吗?”
她莞尔一笑,终于肯挪开令人惊慌的视线。
“听懂了,谢谢学长~你好厉害,怎么会有人讲得这么清楚,比我们老师讲的还好。我下次还能问你题目吗?会不会打扰到你学习?”
方彻走得再快,也快不过步步紧逼的周粥。
“嗯。”
蝉在头上叫,他觉得今年的夏天,似乎有点过于热了。
“学长是我见过最好的学长!”
这种话,周粥总能说一箩筐。如果不是她连双胞胎都分不清楚,方彻都要信以为真。
周粥目送他离开,有些不舍。好像每见一面,就会更喜欢他一点。
学长就是很值得喜欢的人!
她相信他和那位主唱一定没什么,兴许只是好朋友呢。
看着作业本上清瘦挺拔的字迹,周粥模仿他冷冽的笔锋,却怎么也仿不出那点神韵。
周粥忽然叹了口气,就算她问学长再多的问题,数学也没法及格。
洱中的月考向来会挑时候,专在节日结束后考,就为了检验学生的自律程度。周粥比较偏科,为了复习优势科目,牺牲了数学,成绩自然惨烈。
别人十六岁的少女心事,就是烦恼怎么靠近crush。而周粥的,是努力对成绩说“没关系”!
“只是刚开学,刚开始,第一次月考而已,没事的。”
说着说着就有点想哭,学校一个年级有一千多人,学艺术的才几百位。怎么她的成绩就这么差。
当初她到底是怎么全A进来的……
周粥欲哭无泪,要不是家里没关系走不了后门,真以为她和国际部学生一样,塞了许多钱。
她惆怅地走在校道上,前面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都在观摩高三的月考光荣榜。
她没心情看榜,挂在榜首的“方彻”两个字却如超音速飞机般在她眼眸升了空,勾走她所有注意力。这两个字站在最前端,使其他人的名字都黯淡,仿佛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在身后,仿佛他天生就该居于高处。
无人能及的第一名,在光荣榜上写下获奖感言:
一万年太久,只与朝夕争。
他的英语高达149分,作文的复印件作为学习资料,早就传遍了全校。
周粥恍然想起他读后续写的最后一句——Your glory is my glory.
她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拍下了光荣榜的照片。
我仰望你,仿佛你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