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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宫中何处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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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何处起了火?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今夜有风,倘若不能及时救火,鳞次栉比的宫殿便会被大火挨个儿吞噬。
玉仪疑惑地回头寻找味道的来源,忽而瞳孔猛缩。起火的是乾元殿,那是阿耶和阿娘所在的地方。
“快!快去找人救火。”玉仪急切地命令袁斌,可他却分毫不动。
玉仪不管他,拔腿便往回跑。箫声渐渐明显,仍旧婉转袅娜,那是阿耶的箫声。
“着火,乾元殿着火了。”玉仪声音劈裂,却无一人响应,仿佛她的声音已被阒寂的夜吞吃入腹。
火乘风而烧,金红色的烈焰舔舐着乾元殿的吻兽,琉璃瓦和木材爆裂发出噼啪声响。黑烟摇曳着升天,鼻间全是木料、锦缎、香料燃烧的焦味儿。
玉仪拎着裙子跑上殿门下的青石台阶,忽然脚下一绊,下意识低头去瞧,骇得后退了两步。
喜公公的脖颈划开了长长的口子,嫣红色的血喷涌着,一柄银刃金柄的短刀掉落在他胖白的右手边。他双目盯住玉仪,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喜公公,喜公公。人呢?殿里的人呢?快来救火啊!”
灼烧的热浪扭曲了空气,火焰燎上了乾元殿的殿门,箫的声音断断续续。渐渐的,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掩盖了婉转的箫声。
“阿耶——阿娘——快出来!”玉仪的喉头充血,声音尖利。
隐约听到了士兵的呼喝声,但玉仪已无暇顾及,径直往乾元殿内闯,“阿娘阿耶,不要丢下我。”
“冷静些。”袁斌的双臂死死锢住了玉仪。
“放开我!”燃烧的大火内是玉仪的两位最亲的人。他们是玉仪的阿耶和阿娘。如果他们没了,她又该怎么活,割开了一大块的心怎么能支持她活下去?
玉仪的哭喊中掺杂着破音,袁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不忍。
“让我去救我的阿耶和阿娘。”玉仪拼命挣扎,袁斌的胳膊收得越发紧,像是要锢死一头挣扎发疯的母鹿。玉仪用牙齿去咬他的胳膊,甜腻的血腥味儿从唇齿间传来,可他仍未松手。
为什么会这样?!
忽而脖颈一痛,玉仪眼前发黑,就此昏沉了过去。
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榻上,身上盖了沉重的布衾,身下则是一层蔺草席,席上坚硬的草梗硌得她难受,外衣、外裳和金印都被放在枕边。
袁斌出声:“皇帝皇后已死,此处是京外的一处偏僻小村。”
玉仪愣了半晌,眼泪缓缓顺着脸颊流下:“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喉咙剧痛,仅能发出轻微的气音。
“定国公谋反。”
仿若千斤的重锤砸到头上,震得玉仪双眼双耳全都嗡嗡作响。
玉仪知道定国公,他的父亲老定国公贪墨军队粮草,阿耶前两年便将那老家伙处置了,当时还是国公世子的他曾背着荆条来请罪。
黑硬的尖刺扎入他疤痕累累的后背,丝丝鲜血流出,如艳色的线虫,染红了系在腰上代表守孝的的麻绳。
阿耶亲手将世子扶起,宽宥了他,还念及两父子从前的劳苦,让他直接承袭国公爵位。他痛哭流涕,千恩万谢,成了新一代的定国公。
定国公长得像狗熊一般黑,玉仪开始时并不怎么喜欢他,但自从他送给玉仪十二副嵌了百种宝石的花神头面后,玉仪便觉得那张脸憨厚可爱了起来。
据定国公所言,那头面上的许多宝石,正是从于阗皇后的首饰上拆下来的。
前些年朝廷对西域用兵,定国公父子俩为先锋,灭了不少小国。于阗便是那些小国中的一个。
小国的珍宝流入了中原,变成了璀璨的十二花神头面,代表了父皇在朝的赫赫武功,玉仪看到便欢喜得厉害。
玉仪的寝宫内还有许多来自定国公府的玩器,琉璃的棋子,香木的棋盘;造型奇异可以自己旋转的金银摆件;四蹄下安了滚轮,可以拖拽的黄铜小马;雕了九天仙女的象牙妆奁……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阿娘那里还有件他送来的妆台。最上面是铜镜,铜镜下方有两层的柜匣,都装有金银彩绘的门扇。
阿娘梳洗时,只要将铜镜竖起,柜匣的门便会自动打开,有木制妇人手捧毛巾梳子来到面前,等用完了,木人便会自动返回。
面脂、妆粉、眉黛、簪钗、髻花等所有需用的物品,也都由木人递送。
门扇接连打开关闭,有条不紊,像是有个极贴心的奴婢躲在妆台里似的。
等梳妆结束,各层门扇便会全部合拢。
玉仪每每看见都会啧啧称奇。
定国公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送进宫来孝敬,最贴心不过了,怎么会造反呢。可心中又隐隐有个声音告诉玉仪一切都是真的。
他富可敌国,毕竟他和老定国公确实灭了许多小国。那些小国的宝藏多数已入了他们父子俩的腰包。他家中养着皇宫里也没有的能工巧匠。他还有兵,陈家军皆是他的死忠。
定国公权势滔天,在他之上的,只有自己一家。阿耶还杀掉了他的父亲。
从骨缝里泛出寒意。为何从前未曾觉察?阿耶知道吗?
脑子里朦胧的雾气仿佛散去了,玉仪却不敢深想。阿耶和阿娘一定没死,袁斌只是在骗人。
“带我回去。”玉仪的喉咙如刀割一般痛。
袁斌不语也不动。
“带我回去。”玉仪的声音越来越厉,伸手给了袁斌一巴掌。离了皇宫,她竟然连个小小的侍卫都指使不动了吗?
袁斌的脸上浮出了红色的掌印,可他始终平静而怜悯地看着玉仪。
玉仪鬓发散乱,泪流满面,见袁斌不动,她便自己往门外去。可袁斌却又把她抱起,送回到了硬榻上:“皇帝皇后命我保你安稳。”
“那我现在命令你把我送回去。”玉仪一翻身,从榻上摔到夯实的泥地上。
“公主现下不能出去,外面全是寻公主的敌兵。”袁斌离开了屋子,顺手把门锁上了。
玉仪从地上爬起,用力地拍门,却毫无回应。
用尽了各种办法,她也没有逃出这间屋。窗开的太高,门关的太紧,她身上又毫无力气。最终只能趴伏在榻沿,看金印和染了黑灰的衣裙。
心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风呼哧呼哧地往里吹,冷得玉仪眼泪簌簌落下。
等袁斌再进来的时候,玉仪便软了声音:“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袁斌端来了一碗粟米粥,玉仪却不看,仍求他,见他不应,一伸手把粟米粥打翻在地。
袁斌看看粟米粥,又看看玉仪,仍是沉默。
平常百姓家少有用精粟米煮粥的,若想寻精粟米须得费好一番工夫。但玉仪哪里知道这些事。如果有人对玉仪说百姓吃的是粗粟米,玉仪也一定会反问为何这些百姓不去吃肉糜?
玉仪自小如珠似玉的被帝后捂在手掌心里长大,哪里知晓世事的艰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即使要吃,玉仪吃的也是玉盘里的珍馐,金杯内的玉露。
袁斌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玉仪一见袁斌,便又哭又叫,闹了一日,水米未进,头晕脑胀。
她的心越发冷,过了一个白日,倘若乾元殿的大火仍在烧着,阿耶和阿娘怎么可能还活着。可是有谁会为阿耶阿娘收殓。唯有她会,可是她出不去。
她的双眼已经肿成了烂红的桃,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激烈的情绪也已消散,细细密密的疼痛却仍在凌迟着她的心。
天色渐晚,屋内昏暗,她害怕得厉害。
往日里她的寝宫内总是日夜不息地燃着灯。
玉仪爱热闹,害怕安静,所以总是夜以继日地找京中的贵女们陪伴自己。可现在,没有明亮的灯,没有人陪玉仪,甚至连个侍奉的奴婢也无,只有一个不知跑到哪里去的袁斌可以依靠。
扰人的蟋蟀叫声让玉仪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高高的窗外是墨蓝色的天空,孤独、寂寞和痛苦,这是玉仪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吱呀——”
门轴转动带出刺耳的声音。袁斌重新端来了一碗粟米粥。
玉仪倔强地不理他。
袁斌点了玉仪的穴道,玉仪的四肢便不能动了,嘴也不能说话,当然也跑不了了。
他用粗瓷勺将粟米粥送到玉仪的唇内,又按了玉仪脖颈处的一处穴道,玉仪的身体便不听使唤地将粥咽了下去。等他解开玉仪的穴道,那些粟米粥又不受控制地被玉仪呕吐了出来。玉仪恨恨看袁斌,心中却生出莫名的悲哀——她吃不下去。
翌日,袁斌不知从哪里寻了一位农女来照料玉仪。农女名唤阿杏,面色有些暗黄,但五官标志,足以称得上美貌。
阿杏端了一碗稠稠的甜豆饧,一口一口地喂给玉仪:“姐姐的夫君对你真好。”
玉仪的四肢仍不能动,袁斌怕她伤了自己,又点了她的穴,现在她浑身上下,唯有头能动。
玉仪心中恨极:“那不是我的夫君。”
“不是夫君,那就是姐姐的未婚夫了。我也有一个未婚夫,他现下正在京城的绸缎坊里做工呢,”阿杏絮絮叨叨,“当初我阿耶阿娘都去世了,我便自己寻了他,他待我可好了。”
玉仪心中酸楚:“你的阿耶阿娘也去世了?”
“是啊,我现在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但你别看我只是个孤女,你住的这院子,可还是我的呢,本来叔叔婶婶想要强占了去,但我找了乡老硬是保了下来。”
玉仪到底还是把故事听了进去,闷声道:“乡老真是个好人。”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的未婚夫是他的亲孙子呢。”
玉仪不知如何答了,农女的生活自也有其不易。
阿杏笑:“我多问一句,姐姐的阿耶阿娘可还在?”
玉仪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阿杏用自己的袖子给玉仪擦眼泪:“看来是不在了,但姐姐总得往前看,能守住什么,便守住什么。”
玉仪扭开脸:“是谁让你来开解我的。”
“袁郎君许了我一锭金子,叫我好好地安慰姐姐。”
阿杏是个勤快的农家女郎,每日都把玉仪打整得干干净净,过了段日子等两人熟悉了,又带了一条同样被她打整的干干净净黄犬来。
她替玉仪绾发,随口讲一些外面的事,黄犬就在两人的脚下摇尾巴:“这些日子不安稳呢,听说京城里出了大事。皇帝皇后死了,定国公登基做了新皇帝。”
玉仪心里痛极了:“朝中大臣们没有阻止吗?”
“皇帝皇后都没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呢,只要新登基的皇帝不杀他们,他们当然要继续做官了。就像我那在绸缎坊里做工的未婚夫,他的掌柜换了,庄子背后的东家也换了,但他仍在那里。”
玉仪声音发闷:“你还知道什么?”
“文太师家的女郎被赐婚给了新皇的太子,陆大将军辞了官,前天已出京了,新皇如今拿了百两黄金,悬赏逃走的永宁公主。”
玉仪生出了怀疑:“你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是袁郎君告诉我的,说倘若你问,便把这些都告诉你。”
“他为何只告诉你而不告诉我?”
玉仪觉得自己的怒气来的实在没什么道理。这种时候,她竟还要同一个农女争风吃醋吗?
“姐姐莫非担心袁郎君移情别恋了不成,依我看,那冠绝天下的永宁公主,怕也没有姐姐这样好看,哪个男人会不要你转而要我呢?”阿杏仿若无心,又仿若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