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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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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之助握紧双刀,刀刃因过分用力而发出轻微的震颤。他那双从野猪头套孔洞中露出的眼睛,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混乱,声音却异常坚决:
“我的母亲是一头野猪!这个头套……就是我母亲的头!”
他抬手拍了拍那从不取下的野猪头套,动作带着近乎执拗的笃定。这是他一生的认知,是他身份的唯一锚点——他来自山林,由野兽养育,是山的主人,是野猪的孩子。没有人,没有任何事,能动摇这个事实。
童墨罕见地**语塞**了。
他歪着头,七彩的眼眨了眨,那张总是挂着空洞微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困惑”的神情。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回应这个匪夷所思的自我认知,那模样甚至称得上诚恳。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空洞,反而带着一丝无奈与包容——像是面对一个执拗孩童的成年人。
“伊之助,”他的声音柔和得近乎循循善诱,“你应该能分辨出来吧?你和那头猪……”他顿了顿,目光从伊之助的头顶扫到脚底,“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你是人。所以你的母亲也一定是人,不可能是猪。”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证明的客观事实。说完,他的视线越过伊之助,落在一旁浑身戒备、仇恨燃烧却也在倾听的香奈乎身上。他思索了片刻,双眼微微弯起:
“你说对吧,香奈乎小姐?”
香奈乎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她恨这个男人,恨到骨髓里,恨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挥刀。但她也无法否认,他此刻说的,是**事实**。
“……虽然我恨不得杀了你,”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的仇恨与一丝极不情愿的诚实,“但你说的没错。伊之助……你的母亲一定是人。但——”
“——那就好。”
童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他根本没兴趣听香奈乎后面要说什么——是愤怒的控诉,还是恶毒的诅咒,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他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那双七彩的眼眸微微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血腥的战场、穿透了无限城冰冷的墙壁,望向某个极遥远、极久远的过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不是空洞的慈悲,不是虚假的悲悯,而是某种近乎**怀念**的、温暖的笑意。
他开始讲述他和琴叶的故事。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大雪覆盖了整座山,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与呼啸的寒风。一个女人,赤着脚,抱紧怀中的襁褓,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踉跄前行。她的脸肿胀得面目全非,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干涸的血迹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脖颈。单薄的衣衫被风雪浸透,紧贴在身上,她却死死护着怀中的婴孩,用自己残存的体温为他挡住刺骨的寒风。
她拼命奔向的地方,是万世极乐教——那个传闻中能接纳一切苦难者的寺庙。
“琴叶。”童墨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她说她叫琴叶。她说她想活下去,想让她的孩子也活下去。”
伊之助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受了很重的伤。那种伤,不是摔的,不是野兽咬的——是被人打的。被她的丈夫,被那个男人的母亲。”童墨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则陈年的社会新闻,“他们虐待她,也虐待她怀里的那个婴儿。她没有办法,只能逃。”
香奈乎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那两个人追来了。在我的寺庙里吵吵闹闹,很烦。”童磨微微偏头,“所以我杀了他们,丢到山里去了。从那以后,琴叶和那个婴儿就在极乐教住了下来。”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某种难以名状的微光。
“她的伤慢慢好了。眼睛虽然还是看不见,但脸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很漂亮的一张脸。我给她做了很多套和服,她穿起来都很好看。她经常抱着那个婴儿,哼一首歌……”
童墨闭上眼睛,仿佛在侧耳倾听那段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回声。
那是摇篮曲。
是一首被无数母亲轻轻哼唱过、用来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伊之助的头套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她唱这首歌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很温柔、很天真的笑容。”童墨睁开眼睛,那双七彩的眼眸此刻异常澄澈,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柔和,“那种笑容……让我觉得很舒服。从来没有过的舒服。我想一直看着那个笑容,一直拥有那个笑容。所以我想,就让她留在这里吧,直到她老去、死去——以人类的身份。我不想把她变成鬼。我只想……那样看着她。”
香奈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听出来了——这个男人,这个杀了她两个姐姐的鬼,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谎言,不是诡计,而是他记忆里真实发生过、真实感受过的一切。
但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有一天,她撞见了我吃东西。”童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到了。她没有跑,没有尖叫——她站在那里,盯着我,然后骂我。骂我‘骗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或许是困惑,或许是失落,或许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陌生的疼痛。
“她抱着那个孩子跑了。跑得很快,头也不回。我追上去……不是想吃她。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骂我是骗子。我只是想……让她再对我笑一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她跑到了悬崖边。前面没有路了,后面是我。她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然后——”童墨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是那样平淡,平淡得近乎残忍,“她把孩子抛下了悬崖。”
伊之助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孩子掉下去了。那么小的身体,转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肯定活不了的,她真傻。她没有再跑,也没有再骂我。她就那样看着我,直到我……”童墨微微偏头,“杀了她。”
香奈乎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走投无路的母亲,为了让孩子逃过更悲惨的命运,亲手将他抛入悬崖。那不是抛弃,那是**最后的拯救**。
“不过,”童墨忽然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称得上“认真”的强调,“我没有吃掉她哦。我只是埋葬了她。把她埋在山里,埋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棵树下。每年冬天,那里都会开出一片很好看的花。”
他说完,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默哀,又仿佛只是累了。
香奈乎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胸腔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复杂的火焰。她恨这个男人,恨他杀了自己的两个姐姐,恨他轻描淡写地讲述这一切。
她担忧地望向身旁的伊之助。
伊之助一动不动。他扯下了自己的头套,露出那张来自母亲优秀基因的脸庞,和他母亲一样的美丽。
许久。
“……琴叶。”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是从极深的地底挖出来的,带着泥土与血的味道。
“母亲……叫琴叶。”
那不是疑问,那是**确认**。
童墨描述的那些细节——肿胀的脸,失明的眼,抱着婴儿哼唱“拉钩立誓”的温柔声音,悬崖边最后的目光……这些画面,这些声音,仿佛从最深的潜意识里被强行挖了出来,带着尘封已久的温度,重重砸在他心上。
那不是野猪。
那是人。
那是他的**母亲**。
一个画面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模糊的碎片:黑暗,寒冷,失重,下坠。还有一双眼睛,在他被抛下的瞬间,从越来越远的悬崖边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爱。
那是母亲最后的注视。
“……啊啊……”
伊之助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痛苦——像一头被猎人陷阱死死夹住的野兽,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悲鸣。
但很快,这呜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吞噬了。
伊之助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那双刀化作两道银色的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怒,朝童墨的头颅劈去!那不是剑术,那是**本能**,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悲伤与愤怒终于冲破堤坝后的彻底宣泄!
刀光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带着要将童磨碎尸万段的恨意!童墨微微皱眉,挥动金扇格挡,却发现这少年的力量不是正常的呼吸法,是燃烧生命的、赌上一切的攻击!
“伊之助!”香奈乎的喊声从侧方传来。
她没有犹豫。在童墨被伊之助的狂攻牵制的瞬间,她已调整好呼吸,日轮刀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从死角直刺童磨后心!
**蝶之呼吸·蜉蝣纹·彼岸!**
两人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伊之助的正面压制让童墨无法腾出双手应对香奈乎的致命刺击,而香奈乎精准到毫厘的突刺则逼得童墨不得不分神闪避——
“嗤!”
刀尖划过童墨的侧腰,带出一缕暗红的血。
童墨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两人。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意外”的光芒。
和这些孩子……喋喋不休的时间,确实太长了。阿月说的没错,自己应该速战速决。
长到香奈乎的体力已经恢复。
长到两人的配合已经找到了某种默契。
“有意思。”
他轻声说,然后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飘然升入半空。
“但是——该结束了。”
金扇一挥。
刹那间,刺骨的**冰雾**从扇面喷涌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那雾气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且冰冷得超乎想象——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冰针扎入肺叶;每一次动作,都能感觉到血液的流速在减慢、肌肉在僵硬!
香奈乎剧烈地咳嗽起来,口鼻中渗出的鲜血瞬间在唇边凝结成冰碴。她试图调整呼吸,却发现空气本身已经变得稀薄而致命。
伊之助的喘息也粗重起来。他的动作开始迟缓,那双原本快如闪电的刀,此刻挥动的速度至少下降了三分之一。
而就在这时——
“轰——!”
头顶传来撕裂空气的尖啸!
无数**巨大的冰柱**从天而降,如同神罚之矛,带着足以贯穿一切的力量狠狠砸向地面!每一根都粗如人臂,尖端锋利得能在月光下反射出寒芒!
“躲开——!”
香奈乎拼尽全力扑向一旁,一根冰柱擦着她的肩膀砸进地面,碎裂的冰晶瞬间在她脸颊上划出数道血痕。伊之助就地翻滚,险险避开正面打击,但另一根冰柱砸在他身侧,迸溅的冰片深深嵌入他的侧腹!
但这还没完。
那些落地后碎裂的冰柱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无数**锐利的冰晶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暗器,封锁了他们所有的移动空间!每一块碎片都锋利如刀,稍有不慎就会划破皮肉,让那致命的寒意更深地侵入身体!
“呼……呼……”
香奈乎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铁锈味。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但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因为在不远处,雾气中,**多出了几个身影**。
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冰晶凝结的人形**。
童墨的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那些冰人有着和童墨相似的五官轮廓,却没有表情,只有空洞的七彩眼眸。它们手持冰晶凝结的金扇,从不同方向缓缓逼近,将香奈乎和伊之助包围在中央。
每一个结晶之御子,都拥有童墨的力量。单独对付一个或许还有机会,但此刻——有**五个**。
香奈乎握紧刀柄,感受着掌心的汗水与鲜血混在一起,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伊之助——那头套下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怒火。
够了。
这样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刀——
战斗,进入了最后的惨烈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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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乎已经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她只记得那些结晶之御子一次一次地逼近,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碎,然后又从冰雾中重新凝结。她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在不断增加,而敌人,却仿佛无穷无尽。
一道冰刃从侧面袭来。
她想躲,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低头一看,才发现膝盖以下的部分,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嗤!”
冰刃划过,血花飞溅。
她的右腿,从膝盖以下,齐根断裂。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蔓延开来,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层。
她还没能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另一道冰刃已经从天而降——
左手。齐腕而断。
日轮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不远处。紫色的刀身在冰雾中泛着微光,却再也没有人能握起它。
“香奈乎——!”
伊之助的怒吼从远处传来。他试图冲过来,却被三个结晶之御子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香奈乎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许是太痛了,痛到神经都已经麻木。她只感觉到冷,彻骨的冷,从四肢百骸一直蔓延到心脏。
视线越来越模糊。
瞳孔,慢慢散开。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漫天飘落的冰晶,以及远处伊之助仍在奋战的身影。
对不起,姐姐……我……还是没能替你报仇……
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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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乎躺在那里。
失去了双腿,失去了右手,身下一片暗红。那双曾经清澈的紫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瞳孔已经彻底涣散。
“啊啊啊啊——!!”
伊之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双刀狂舞,终于将最后一个结晶之御子斩成碎片!他踉跄着冲向香奈乎所在的方向——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你很强。”
那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作为人类,能战斗到这种程度,真的很强。”
一只手,从背后缓缓伸出,穿过伊之助的肋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心脏**。
伊之助低头,看见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指尖正在自己的心脏上轻轻摩挲。没有痛觉——那太快了,快到神经还没来得及传递痛楚。
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冰凉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那双翠绿色的瞳孔,**倒映出远处香奈乎的影子**。
童墨脸上是那种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的心脏,”童墨轻声说,“跳得真有力。”
伊之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他想起了琴叶。想起了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却在童墨的描述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女人。想起了她抱着婴儿哼唱的童谣,想起了她最后望向悬崖的目光。
母亲……
“再见。”
童墨的手指轻轻用力。
那颗强劲的、在无数次战斗中顽强跳动的心脏,在那瞬间**变成了一团碎肉**。
“噗嗤——”
伊之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双刀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双翠绿色瞳孔逐渐失去光芒。
他跪在那里,跪在香奈乎的不远处,跪在这片被鲜血与冰晶覆盖的战场上。没有倒下,只是跪着,像一尊被掏空了内在的雕塑。
童墨收回手,看着掌心沾染的血肉碎屑,轻轻甩了甩。那些碎屑落在地上,和冰晶、和血泊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伊之助,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香奈乎冰冷的尸体,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转身,朝下一个战场走去,他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久。
黑暗中,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那是脚步声,很轻,很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是无限城中那些低级的鬼——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地位、只有本能的鬼,被血腥味吸引,如同闻到腐肉的秃鹫,一点一点地靠近。
一只鬼从阴影中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后,猛地扑了上去!
“喀嚓——”
咀嚼声。
更多的鬼涌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黑暗中只能听见那种声音——牙齿撕咬血肉的声音,骨骼被嚼碎的声音,还有满足的、野兽般的吞咽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咀嚼。
无穷无尽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