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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王璁看着我不说话。
      司马紫虚说:“你要对柳家下手,只怕在此地没那么好办。”
      “柳家在江南也算大世家,”司马紫虚说,“景徽,你想清楚。”
      王璁在一旁开口,她这时候说:“其实我有一个问题,”她慢条斯理地说,“司马大人在朝中也没有正式官职,只不过世袭了爵位,为何叫殿下总是以姓名相称呢。”
      司马紫虚恶狠狠地看王璁一眼。
      王璁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不察觉。
      “你闭嘴,”我说。
      王璁从善如流:“看来臣逾矩了。”
      “不过今日有信鸽飞来,殿下要看看吗?”王璁问我。
      司马紫虚往我腰间一扫,瞧见一个瘪瘪的香囊。宫里的信鸽寻香飞来,她是知道的,因而脸色大变,“你竟然把拿东西给她了?”
      “昨晚刚给的,”我伸手拿过信筒,“信要是飞来柳家的宅子,绝对到不了咱俩手上,晚上就能喝上鸽子汤了。”

      我撕开封筒,上面写了两行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太后亲自写的。我面上情不自禁带了点笑,定睛去看写的什么。
      第一行写:皆可斩。
      第二行写:速归。
      我朗声大笑起来,将信递给王璁。
      司马紫虚将信从王璁手里抢了去,拿在手里看。
      “不必想,”我说,从怀里拿出东宫巡查令给王璁,“去吧,你知道该调哪里的兵。”
      王璁点点头走了。
      杀柳家,灭世家,我的菩萨高兴了吗?我想。
      “殿下还是好好想想,”司马紫虚在一旁劝我,“动了世家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善了的事。”

      “区区一个柳家算什么,”我说,“就算。”
      “就算什么?”司马紫虚问。
      “没什么,”我自知失言。
      “继续说啊,”她逼上来,我后背撞在墙上,“就算天下第一大世家,你也不放在眼里。”
      我闭上眼睛,“我没这个意思。”
      “殿下。”司马紫虚说。
      她的胳膊横在我脖子前。逐渐加力。
      “你不能杀我,”我提醒她。
      “我知道。”司马紫虚说,她垂着眼,“可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由爱生忧怖,我突然想起来哪本经书里有这样一句话。
      轻微的耳鸣声。
      曾经有人也这样掐着我的脖子,使我窒息。
      没头没脑地,我问司马紫虚,“你因为她恨我吗?”
      没说人名。司马紫虚的手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听懂了。
      “你明知道我那时喜欢谁。”她说。
      “现在不喜欢了吗?”我问。
      司马紫虚放在我脖子上的手又抖了一下。
      “放开吧,”我轻声说,“下次想杀我换个人来,你杀不掉我的。”
      司马紫虚看着我的眼睛。
      “原来你什么都明白,”她说。
      “不,”我说,“我什么都不明白。”

      出了花楼司马紫虚就不见踪影。
      不想去寻她,我一个人往河边走。水声哗啦啦的响着,我索性在河道边坐下来,最后躺下来。
      头顶的月亮真大,不知道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
      天离我远极了,有时候我觉得天上可能真的有什么琼楼玉宇,因为每过些日子就会看到几个仙子一样的人。话本里面都写,天上的仙人会下凡来历劫,我知道的,织女和董永的故事。
      死了爹的董永卖身葬父,有人给了他钱,让他离去。三年丧期满,回去报恩的路上碰见了一个女子。女子言:“愿为子妻。”董永和那女子一起去见,恩人问你何必来了,董永有德必报,恩人叹息问那女子,“你会什么呢?”“会织布,”那女子答道。于是就让她织一百匹布,十天就织完了。女子出了屋子的门,便说自己是天上的织女,只为助董永偿债。
      读罢我就愤愤不平,为什么织女就一定要来帮助董永。
      宋观棋便宽慰我说,可能这织布仙子是来下凡历劫的。
      真新奇,我想,何为历劫呢?
      我问德庆,德庆想想说,“这奴婢也不知道。”
      我就跑去问太后。
      太后说,“有因必有果。”她摸摸我的头从果盘里给我拿来一个桃子,我呱唧呱唧啃完了,听见太后说,“你把这桃核埋进庭前土里,每天浇水呵护,有一日又结出桃子来,这边是因果,且是善因果。”
      “劫难,”太后告诉我,“就是人出生以来所造作业力的果。”
      “所谓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都为消债罢了。”
      “皇祖母也会历劫吗?”我问。
      太后看着我,良久她摇摇头。“我不信这些,”她说,“什么因果轮回,前世今生,不过是懦弱之人找的借口,与其每日活的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尚且不知道在哪里的神仙,还不如找把剑把脖子抹了痛快。”

      我没有太后那样的魄力。如今我又在想,宋观棋,王璁,会不会真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宋观棋张扬随性,司马紫虚说这就已经是她被宋老太太严加管教的结果。
      “啊?”我好奇,“那原来是什么样?”
      “没见过。”司马紫虚告诉我,“听说看见别人朝自己跪下都能吓哭。”宋观棋在一边笑嘻嘻看着我们,“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跪嘛,”她说,“每天跪来跪去的,有什么好跪的。”
      “所以你房里连个小丫头都没有,”司马紫虚没好气地说,“想喝口热水还得自己来。”
      王璁大概也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我看得出来。
      月光照的江水波光粼粼,温柔极了,侧过头它就在我耳边,哗啦啦流淌。这水流到哪里去?我想跳下去,和水一起走了,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殿下,”王璁垂头对我说,“怎么在这里赏月?”
      我愣愣地看着她。“哦,”我没头没脑地讲话,“你看,这有两个月亮。”
      天上一个。
      水里一个。
      王璁看我的眼神忽然温柔了。

      “我家乡有首诗,”王璁低着头,“水中月是天上月。”
      “下半句呢?”我问。
      “忘记了,”王璁笑笑,“臣离开家已经太久了。”
      我隐约觉得王璁是知道那首诗下半句是什么的,只不过不想告诉我。
      这晚月色太明亮,我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神。
      “王璁,”我问她,“你是哪里人?”
      “臣是蜀地人。”王璁说。
      “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用什么香,喜欢骑马还是坐车,喜欢看什么书。”我说话像掉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王璁在我身边坐下,“地上凉,”她说,“殿下要不要躺到臣的腿上。”
      “你怎么不回答我?”我问。“你问的太多了,”王璁朝我伸出手。我不理会她,“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起来,”我说。“因为有些问题臣自己也不知道。”王璁说。
      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真古怪,”我感叹道。
      “那殿下呢?”王璁问我。
      我看着她。王璁头顶上有皎洁的月色。

      “殿下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香?喜欢骑马还是坐车?喜欢看什么书?”王璁问我。
      “你想知道?”我问她。“我想知道。”王璁回答我。
      人为什么想知道另一个人喜欢什么,我思索,我对她的好奇、她对我的好奇,是否一样。
      我看王璁总是可怜。我可怜她身后什么人也没有,看她穿青色衣服,总穿青翠衣服,可怜她的脸太素,有时候一分颜色也不带,可怜这人如今才二十多岁却像个老妪。
      我记得采莲女唱的歌,渔船缓缓晃着,她唱低头弄莲子,怜子清如许。爱怜,为何这两个字要放在一起,因为爱她所以怜悯她,还是因为怜悯她而爱她。要怎样将这两种情绪分开,有没有分开的必要,我望着王璁,她的眼睛明亮,不若星光,是两颗火种。
      我打了个哆嗦。

      王璁低下她的头来。
      我又抚住她的脸,为什么总爱摸她的脸,如同抚摸名贵的宝物,像父皇摸索他爱的茶盏。
      我找寻王璁的唇,然后吻上去。
      掬水月在手,溺死于湖中。
      怜惜,喜欢,爱。可爱,不得不爱,不能爱。
      我不会亲吻,不会缠绵,只将我的唇印上她的唇。原来王璁吻起来是这样的感觉,干燥的、柔软的、温暖的,不像竹子叶片,是把手放在打呼噜的猫肚皮上。
      我感到满足。
      “殿下为什么又哭了呢?”王璁问我。
      她用指腹擦拭我的眼角。
      “殿下为什么总在哭呢?”王璁问我,“殿下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臣看见就会觉得殿下很委屈呢。”
      一切都没有答案,寻不到结果,月亮在很远的天上高高远远的照着。
      王璁眼里有山川湖海,今夜我在里面找到我自己的身影。这天晚上周围安静的可怕,我听见心脏在我胸口跳动的声音,我在很远的地方找到自己,我不是什么皇女,和万人之上的位子也没有半点关系,我是一棵小草,我是一条小鱼,我是一只小鸟,我今天死明天又活了,我有根、我有尾巴、我有翅膀。

      王璁解开她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夜深了,”她对我说,“殿下回去吧。”
      王璁是骑马来的,她让我坐在马背上,走在旁边牵着马。
      租来的白马有四条腿,轻快地托着我走路。我想起话本里的故事,我等待王璁对我说,殿下我们逃跑吧。她不说,只牵着马沉默地走路。于是我想说,王璁,我们私奔吧。
      我轻抚马的脊背,开不了口。我想这世间一切或许都有定数,我出生那天晚上有几颗星星闪烁,后花园当时的是海棠花开了几朵,宸寰宫门口的鹅软石是怎样的纹路,这些决定了我和王璁的命数。两条线在我脑子里并行,随后缠绕,它们最后的走向我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我感到一种湿润的怅然若失,像被命运轻轻推了一下。
      我偏头去看走着的王璁,街上悬挂的灯笼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交错。王璁的嘴轻轻抿起来,我看见她。
      王璁在悄悄地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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