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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我曾经下过江南。
      那已是三四年前的往事。
      加上这次,我这一辈子就走出过四四方方的城门两次。
      那时跟我每天都变着法从宫里往外溜,太监宫女宫令装了个遍,太后拦也拦不住,把我关宫里更是搞得慈宫一片鸡飞狗跳。
      恰好宋观棋她娘从西北回京述职,要去江南查一批军械,太后就大手一挥,让我们三个跟着一起去见见世面。
      宋观棋她娘领着一队精悍爽朗的女兵,看着我在太后面前乐成了哈巴狗,左一句“皇祖母圣明”,右一句“皇祖母真好”。

      我们三个被宋将军拾掇好打包带上船。宋将军和我皇祖母一样圣明,将我三个单独放在一艘船上,宽敞舒适,还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画本,据说是她特意从西北找来的。
      我感动非常,恨不得直接认这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当我干娘。苦于当我娘不是什么好事,才羞涩没有开口,只让德庆给皇祖母去信,好好拍了一番将军马的屁股。
      我传信回来,看见宋观棋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摇头晃脑。“烟花三月下扬州”被她翻过来复过去念叨许多遍,听的我耳朵要起茧子,头一回在宋观棋旁边找起来司马紫虚。
      没找到。
      “她人呢?”我问宋观棋。
      宋观棋面露悲悯之色,抬手指指外面。

      我探出头去,只见司马紫虚抱着船边吐得天昏地暗,也不用人给她收拾,两边的小侍女扶着她,让她别倒栽葱一样和吐出来的东西一样掉进水里,主打一个干净又卫生。
      我把头收回来,觉得叽里呱啦背诗的宋观棋也可以忍受。
      司马紫虚把肚子里东西吐了个干净,拿盐水漱了口,又换了外裳才进来。
      宋观棋已说累了,和我拿着画本读。瞧见她终于进来了,一齐望向她。
      刚吐完的人面色惨白,脚步浮虚,活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暴晒了三天的幽魂。她扶着门框,恹恹地瞪我们一眼,坐进宋观棋给她拿软垫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椅子里。
      宋观棋憋着笑,给她倒了杯热水。
      “看什么看?”司马紫虚连声音都有气无力,“没见过晕船的人?”
      “见过见过。”宋观棋恳切地说,“这不是担心你吗?”
      说完她又笑起来,“司马家大小姐连晕船都晕的气势汹汹,吐的如此波澜壮阔。”

      “宋、观、棋!”司马紫虚咬牙切齿,伸手就去锤她。船走水路晃得很,她一站起来又是晕头转向,一脚摔进宋观棋怀里。
      这人结结实实砸下来,宋观棋再皮实也被砸出“嗷”的一声叫。
      随后两个人都哑巴了,活像有人给她俩喂了哑药。船舱里的气氛一时诡异的古怪起来。
      司马紫虚咳嗽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又坐会椅子上去。
      宋观棋真是好气人,给她气红了大半张脸。

      这两人好一阵不讲话,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好在不多久船就停了,司马紫虚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脸色迅速恢复了几分红润。
      “这船上一股水腥味。”司马紫虚嫌弃地说,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扇子,展开在脸前扇了扇。
      宋观棋笑嘻嘻:“那你还说出来玩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江南。”

      司马紫虚理直气壮:“我哪知道是这样。”
      宋观棋把手向后张开,“这就是‘君在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宋将军路过,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尽读你那些酸诗。”
      宋观棋抱着脑袋“哎呦哎呦”叫起来,跟在她娘后面走。宋将军带着五六个精锐女兵不知道干什么去,不让宋观棋跟着,“跟着我做什么,”她在宋观棋头上揉了一把,“玩去吧。”
      宋观棋捧着脑袋看着将军走远,回身搂了我的肩膀。

      “我娘是不是很漂亮?”宋观棋问。我点点头。宋观棋在我旁边哈哈大笑。
      宋观棋她娘姓甚名何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她脸上有一大块从左脸延伸到右脸的伤疤,几乎把一张脸破成两半,笑起来那疤痕就会微微扭曲,所以显得也不是很和善。
      然而只要她一张嘴,你就知道此人与外表恰恰相反。宋家祖籍吴地,宋将军说话有江南口音,为人也和善,我很喜欢她。
      “宋君君,”我问宋观棋,“你会说江南话吗?”
      “不会。”宋观棋伸了个懒腰,“我在西北军里出生的,没多大就来了京城。”
      司马紫虚问:“那这岂不也是你第一次来京城?”
      “对啊。”宋观棋放下手,眼睛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但我会点别的。”
      她伸手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柳叶放在唇边,断断续续吹出来一些小调,苍凉幽怨,但是柳叶娇嫩,不多时就被她揉烂一角,吹出来的曲调荒腔走板,活像办白事吹的曲子。
      “你在这给人上坟呢。”司马紫虚毫不客气地说。
      宋观棋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将那树叶团吧团吧扔至一边去了。
      “走吧两位,”她说,“明天还要往南走,不如今日先去尝尝此间美食。”

      船停靠在浦江城,当时正是春天,草长莺飞二月天。
      如今又去江南,司马紫虚仍在,王璁也在,无碧草如茵,寻不到宋观棋,也寻不到当年作伴的那些意气风发女兵,舟行几天都不见司马紫虚,偶尔远远瞧见她面色苍白,见了我就避开,就知道她又晕船了。
      这船上一没话本二没零食三也没些侍女陪我说话解闷,只有王璁穿着绿衣服在我眼前乱转,寂寞得我只能捏着鼻子和她对坐。

      这日我去时王璁正在煮茶。水汽氤氲,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水沸。
      我抿一口她倒出来的茶,低下头不去瞧她。
      这茶是温的,入口却带着一股苦涩,不是宫里味道绵柔的贡茶,也不是江南香茗,不入流,我都疑心是山野间随手采的树叶子煎了汁。
      “这玩意哪来的?”我问。
      王璁说:“一时没找到船上的茶叶,这是臣自己带的。”
      王璁平时就喝这个?我想,怪不得昨天还与我计较那几两银子。看她的目光多点可怜。
      “幸亏司马紫虚没来你这。”我说,“她可喝不了这个。”
      “殿下还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王璁道,她又将我面前的茶杯注满水。
      “略知一二。”我说。
      幼时江南烹茶的往事随着故人一并逝去,热闹鲜活的人,带着烟火气的争吵笑闹此时遥远的竟像上辈子发生的,前路漫漫,少年游不在。

      “臣这是粗茶,”王璁道,“委屈殿下了。”
      “无事,”我砸吧砸吧嘴,似乎也能从刚刚的苦涩中品出丝丝甘甜。
      王璁点点头,没再说话,只低头翻看她手中那卷文书。我在温暖中昏昏欲睡,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她平缓的呼吸声。

      “殿下,”王璁突然开口。我睁开眼望着她。
      “前方二十里就到浦江城。按原规章,明日应该严查城内仓廪。”王璁抬起眼看着我,“臣半个时辰前收到地方暗线急报,仓廪今日突然走水,火势不大,未伤及人员,但是部分账册仓房受损,正在派人整理。”
      “统辖人是谁?”我问。
      “浦江城漕运副使文宣。”
      “文家。”我随口说,“小世家,不足为惧。”
      “非也,”王璁道,“殿下既知道文家家业不大,为何就一定认为是她呢。”
      “不是她。”我沉思,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打算做什么?”
      王璁朝我笑了笑,天光明亮,她的笑毫无阴霾。“臣想做什么,要看殿下能放手到哪一步。”
      “臣是殿下的人,不是吗?”

      我冷眼瞧着王璁,先前的事在这人眼里好像没发生过,到需要我的时候又说是我的人,对我说起好话来。
      “王璁,”我柔声问她,“你贱不贱呀。”
      王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如同薄冰寸寸破开,我方才一句话,终于把这人整日盖在脸上温润如玉的假面打烂,露出一条裂缝。她依然维持一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好像随时准备接住我的心里话,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一下,捏住了袖边,又松开。
      江南好天光从船边的窗户里斜斜照进来,我看见面具裂缝里闪过一丝刺痛,随后便合拢了。
      王璁面无表情。
      她缓缓垂下眼睫。
      “殿下说的对。”她说。

      有人敲响舱门,王璁走过去打开门。侍从送来午膳的食盒。
      王璁让人进来,侍从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正要打开。
      “不用,”我说,朝王璁扬扬下巴。“你来。”
      那侍从诚惶诚恐地朝王璁看过去,王璁侧对着我,一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她从侍从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摆放碗筷,把菜一碟一碟取出,试毒的银针放在桌面上。
      “请殿下用膳。”她说。
      面对王璁我心里有一股接近凌虐的快意,同时伴随一股酸涩的痛楚。“你来试菜。”我命令她。

      王璁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伸向盘里热气袅袅的饭菜。
      她连那双银筷子都没拿,用了一旁的檀木筷子,夹起离她最近的清炒笋尖。
      在她吃进嘴里之前,我伸手打落她手里的筷子。

      我面无表情看着王璁。
      大概是很可怖的,因为旁边这小侍从已经膝盖一软跪下去,垂着头在地上抖成了筛子。“出去。”我说。

      景明眉心有一颗红痣,常低眉有慈悲观音相,故世人便言她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转世。
      要我说世人便都是有眼无珠,景明的慈悲不过猫哭耗子假慈悲。心无其心,形无其形,真正的观音在我面前。
      自在观世音菩萨如果循声救苦,为何不先救我?
      难道就只有别人的苦是苦,我的苦就可以轻轻一笔带过?
      谈什么救世人,王璁她应当先救我,应当先爱我。

      “每到需要我的时候便表忠心,拿我当三岁的孩子哄,”我弯下腰凑近王璁,压低声音和她说话,如果有陌生人推开门进来,大概会以为我们是缠绵絮语的有情人。
      “欺我瞒我,把我当你棋盘上的棋子,摆弄来摆弄去,是不是觉得自己格外聪明、格外能耐?”我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王璁的,气息交融,我咧开嘴笑了。
      “江南世家盘踞,”我道,“如今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来求我,我帮你塑金身。”
      “至于怎么求,”我直起身,和王璁拉开些距离,垂眼挑起她的脸,“那就要菩萨自己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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