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的月光》孟南柯

10、第十章

　　六点刚到，尤心怡准时消失，方琦和王书媛一起下楼。

　　今天王书媛男朋友来接她，本想顺路捎上两位同伴，结果一个在附近有约会，一个说自己也要等人，只好作罢。

　　到了一楼，王书媛挽着方琦走出电梯。此时正逢高峰期，同时开的门竟有三个，人群一下子挤满电梯厅，两人只得摩肩擦踵地前行。

　　走出写字楼，秋风卷着寒意袭来，吹得人脖颈发冷。

　　方琦缩了缩肩膀，目光有些忐忑地扫过路沿。在看清临时停着的车是哪些之后，又瞬间松口气。

　　——还好，车还没到。

　　觉察到握着自己手臂上的力度加深，方琦偏过身子，挡住半边风，让王书媛贴得更近一些。

　　王书媛感叹：“阿琦，有你真好。”

　　方琦没搭话，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要真说起来，该道谢的人应该是她。如果不是王书媛接二连三的邀请，自己还不会从昨晚的余韵中清醒，想起来六点是下班高峰期。

　　今天不是周末，她也没因为换衣服而晚走。

　　方琦不敢想象，如果她直接坐上宾利，明天的茶水间会是多么热闹。流言蜚语就不提了，光是试探的目光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没打算公开身份，也就找不到能解释的理由。而继续维持一个普通人的社交和生活节奏，是她这个阶段最为执着的念头。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辆熟悉黑色宾利。它悄无声息地滑过，又停在前方十几米处的梧桐树下，打着双闪。

　　该说不说，豪车就是豪车，即便低调地隐在树影里，依旧吸引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只是方琦懵了，刚才那点儿庆幸荡然无存，她绝望地想，不是说好绕两圈吗？停下来干嘛呢？

　　“哇哦，”王书媛也看见了，拉了拉方琦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快看快看，宾利诶！不知道是哪位大佬的车。”

　　方琦气若浮丝地“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握起手。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书媛分析得头头是道，方琦拳头越捏越紧。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笑容的时候，一辆白色大众如天使一般，平稳地停在她们面前。

　　王书媛立刻住嘴，雀跃道：“阿琦，我的车到啦！”

　　说着她松开方琦，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真的不用我送你？这天怪冷的。”

　　“真的不用，你快上车吧，明天见。”方琦劫后余生地摆手。

　　王书媛没再劝她，小跑着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降下车窗，朝方琦挥了挥手：“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方琦笑：“好，你也要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

　　引擎嗡鸣，大众驶离。
　　方琦收起笑容，又将目光落回虚空里，恢复等人的模样。

　　秋风刮的更甚，卷起几片枯叶落至她的身前，又吹至树下，藏进打着双闪的车底。

　　方琦不为所动。

　　她拿出手机，打算给沈行则发条信息，然而才打出两个字，宾利已经动了。

　　此刻路边没有车，于是它缓缓倒来，精准地，将后排车窗的位置，停在了她的身侧。

　　方琦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
　　空气凝固了刹那，车窗无声地降下。

　　方琦没有抬头，手指翻飞，把要发的东西打完，随后看着屏幕，仿佛面前的车跟她没有关系。

　　宾利里面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手机里也没有回音。方琦感觉有一束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沉静地，专注地。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耐心。

　　然而沈行则手机可能开了静音，半天没有回复。方琦的心越来越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对侧车门微微敞开条缝。

　　她下颌线一紧，暗道糟糕。

　　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掉头回来的大众重返视野，一个急刹停在马路对面。王书媛半个身子都快从驾驶座上探出来，声音在风中撕扯得明亮又模糊。

　　“阿琦——！
　　“太冷了——！！
　　“我们先送你吧——！！！”

　　方琦来不及多想，双手立刻拢在嘴边，用力喊了回去：
　　“不用——！！
　　“我老公回消息，他马上到——！！！”

　　为了突出“回消息”，她后面那句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每个字都被她喊得荡气回肠，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清晰，砸进所有人的耳里。

　　那声笃定的“老公”，更像两颗滚烫的石头，连她自己都被烫红了耳根。

　　对面安静了一秒，传来王书媛带着笑意的回应：“那好——那我们先走啦——”

　　白色大众终于彻底驶远。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的呼啸。

　　方琦劫后余生地放下手。
　　好险。
　　还好她足够细心，记下了每个人回家的方向，不然肯定会被掉头的王书媛抓个正着。

　　想到这里，她又回身去瞧写字楼。
　　下班的打工人们散得都快，此时已经少去一大半。环视一圈，没看见公司同事的身影。
　　方琦再次松了口气。

　　而她此时背对着路沿，也就没有注意到，车门那道被人推开的缝隙，缓缓合了回去。

　　车内，沈行则靠回真皮椅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几下，无声地又缓慢地，扬起了唇。

　　-

　　因为太社死，方琦一路都没吭声。

　　好在沈行则也很安静，给她留足了空间。

　　车子从川流不息的大路中驶离，穿进隐秘清净的山林。

　　等停下来时，方琦终于把自己哄好了。她决定等会儿吃完饭就去4S店，把她的车，哦不，把她的尊严开回来。

　　正想着，车门忽然从外拉开，一张清秀帅气的脸出现在眼前。

　　方琦吓了一跳。

　　握着车门的服务生见状，面露歉意道：“不好意思。”

　　看着对方，方琦大概只缓了一秒，就扬起笑脸道：“没关系。”

　　下了车，方琦不自觉地跟着服务生朝里走。谁知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沈先生”。方琦一顿，将正要跨进大门的脚收了回来，站到门边，回头，做出在等人的样子。

　　沈行则从另一侧下的车，他身长体阔，没几步就走到门边，站在方琦面前。

　　方琦心虚地没敢看他。

　　经理走上前来，笑道：“沈先生，已经把菜备好了。”

　　又偏头看向方琦，颔首：“沈太太，您好。”

　　方琦抬头，冲他礼貌微笑。

　　几人一路上到最高层，进入一个不大的包厢。厢内装修典雅，以中式木椅为主。座位旁是大大的玻璃窗，还贴着一副对联——俯瞰万家灯火灿，坐享百味珍馐香。

　　方琦刚走进去就被迷住了，视线根本移不动道，压着激动的心才没有拿出手机，暗暗感叹这美景动人，下次要带着赖雨薇来拍照。

　　沈行则见她这般隐忍的模样，感觉有些好笑，让经理先上菜，又对方琦道：“想拍照吗？我可以帮忙。”

　　方琦这才回神。

　　“想拍照吗？我可以帮——。”

　　“不用。”方琦打断了他。

　　沈行则沉默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方琦举起手机，有些赧然地解释道：“我自己拍景就好，平时不太喜欢拍照。”

　　这当然是句假话。方琦最喜欢的就是拍人像和被人拍。

　　但她对构图的要求很高，就连拍照搭子赖雨薇，也是磨合了好久才能出片的。

　　她跟沈行则也没多熟，好不容易变亲近一些的夫妻关系，就不要因此再产生隔阂了。

　　但这夜景确实好看，不拍的话有点亏。

　　想到此，她拿起手机，凑到窗前去。
　　刚打开摄像头，映入眼帘的，不是外面的景色，而是屋内人的侧颜。
　　方琦顿了顿，找到几个角度，悄悄地按下拍摄键。

　　拍了好一会儿，前菜上完，她才坐回来。

　　方琦挑了几张好看的外景发给赖雨薇。赖雨薇秒回，问她这是在哪里，拍得真好。

　　方琦得意地勾起唇，放下刚拿的筷子，认真打字。回复之后，仍不尽兴，找到和王书媛她们的小群，又分享了几张照片过去。

　　她身后是个矮柜，柜上有个不锈钢的水壶，倒映着她的屏幕。虽然看不清晰，但微信的页面还是很好认。

　　沈行则看着她从这个对话框，跳到另一个对话框，一会儿打字，一会儿发图。

　　又看着自己的框里，只有方琦礼貌地让他不要下车的消息。

　　无声地扯了下唇，发送条消息过去。

　　【发完了吗？】

　　方琦正跟赖雨薇讲地址，忽看到这则信息，还以为眼花了。退出来，点开与沈行则的对话框，确认无误后，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对方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怎么了？”方琦茫然道。

　　“没事。”沈行则扬眉，声音懒淡，“看你发了好几个人了。”

　　“就是没发给我。”

　　方琦：“......”

　　“订位的人饿着肚子等，但有些人连美景都吝啬分享。”

　　“啧，好惨。”

　　方琦：“...............”

　　她顶着沈行则的视线，给他发过去几张外景。沈行则一一看过，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朝她笑笑：“可以吃了吗？”

　　“可以。”方琦点头。

　　菜肴精致，安静地享用一会儿，气氛再次恢复了两人之间寻常的融洽，方琦心里的尴尬也逐渐被抚平。

　　饭毕，她再次看着窗外。

　　暮色沉沉，月牙挂上夜空，温度似乎也降了许多。

　　吃饱喝足的困意袭来，方琦用力闭了下眼睛，放下叉子。

　　“吃好了？”沈行则道。

　　方琦瞧着桌上全部空了的菜品，点了点头。

　　“那走吧。”

　　两人穿上外套，走出包厢。

　　经理把他们送到楼下，戚叔已经开车过来了。

　　上车后，方琦突然想起自己的车，出声道：“戚叔，等会在4S店停一下，我去拿车。”

　　“好。”戚叔应下。

　　开到4S店门口，方琦自己下了车。

　　顾问小李带她检查一遍，又回到前台签字付钱。

　　方琦的车就是在小李手上买的，对方极其热情，一口一个姐的喊着。饶是方琦不社恐，也有点招架不住。

　　正要告辞时，忽听得小李声音拔高一度，喊道：“冯哥！——”

　　“这里这里。”

　　方琦下意识偏头瞧去，就见一道熟悉的高瘦身影正朝这里走来。他全身裹在长款的黑色风衣里，像刚从外面空洞的夜里撕扯而出。

　　对方看见她，眼中闪过讶异，又弯起唇角，温和地唤道：“阿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