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鸟尽弓藏后》新诗旧梦

5、青春日将暮 任均灰

　　任均灰溜溜地走到庭院里。他被裴程勒令出去反省，只好一个人在小院周围散步。
　　院子里摆着一辆轻便轺车，却不是裴程从前惯用的那辆，他因而多看了几眼。

　　“任阿兄!”忽然，青帷后探出一张笑盈盈的脸来，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子，眼睛灵动，脸上还带着一丝孩子气。
　　任均吃了一惊，“阿禛，原来是你驾车陪老师来的？我原先还奇怪呢。”
　　“是啊，”裴禛一下从车上跳下来，“我父亲一听到你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催我赶过来。哎呀，我说，任哥哥又不是长了翅膀，一天不见就能飞出三百里远，等天明来再去不是很好吗？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说，我一刻不看着你，你就要和哪个穷小子跑到荒山僻岭去了，这能让人放心吗？”

　　裴禛挤眉弄眼，模仿着裴程训人的情态。任均不觉赧颜，侧过目光去，喃喃道：“幽州……这算什么荒山僻岭？不就是蛮夷多了点，不就是地方有一点偏吗？放在早先年还是召公封地哩。”

　　裴禛笑嘻嘻道：“这么说，看来你和穷小子跑了是事实咯？”
　　任均本来想要反驳，可是一想如此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反而更像一个新出嫁而一心向着丈夫的小媳妇了，只能默默咽下话来，另起一题：“往后我就不在京中了，老爷子那里就只有你来照看了。老爷子……可能又要出仕，他是一贯会得罪人的，你也拦着点。”

　　裴禛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不过老爷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要一心想做什么事，我是拦不住的。”
　　任均说：“你还不到二十岁，要撑起门户来，这是很难的。”他打了个寒颤，继续道：“不过，要是陛下迁都到洛阳，你就必须把老师带走，宁可死在他乡，也不要再淌进这浑水里了！”
　　想到日后的白马驿之祸，他紧紧攥住裴禛的手，道：“如果有这样的风声传来，一定阖家不告而别，轻装简行，否则悔之不及矣！”
　　裴禛肃然道：“我明白了。”

　　此时，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照着一片白地。院子外的槐树已经落尽秋叶，漆黑的枝桠栖着几只漆黑的乌鸦。乌鸦被他们的谈话声所扰，大叫起来，声音凄厉无比。

　　任均不由得心中忡忡，和裴禛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眼望着深茫茫的夜空，开口道：“当年，我丁忧辞官，扶柩归葬博昌时，黄巢败走广州，朝廷上下皆以为贼势已穷，谁想到短短一年内竟然卷土重来！王孙公卿，尽数风流委地；二京百姓，无不遭其屠戮。”
　　“三年后，我重回长安，尽目所见，无非是些衰草枯杨、残垣断壁，哪里有过去的一点影子？”他苦笑起来，摇摇头道，“尤其是亲朋故旧，大多断绝音书，死生不明。先前我往朱雀道上的裴府寻你们，结果看到那座宅子烧得焦黑一片，东边还倒塌了，里面空无一人，问遍了人也不知道你们的下落。那时候我的心——我以为从此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了！”

　　裴禛那张孩子气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痛苦又惶惑的复杂神情来，他解释道：“此事说来是我的错。当时长安即将陷落，圣人车驾逃得匆忙，甚至连百官都没有告诉一声。幸而有相熟的人得到消息，我们举族西逃，随车驾到了蜀地。
　　“后来长安光复，圣人回驾，族里却对是否回京出现了分歧。有族老认为天下尚不安宁，父亲则执意回来看看，于是只有我们一家回京。原先的宅子已经不能住人，则暂时寓到水内相家中。
　　“我本来应该告知故旧的，或者叫人看着你家——否则也不至于差点错过了。”

　　任均问道：“伯母的身体如何了？”
　　“不太好，主要是先前奔波太急又加重了，”裴禛叹息道，“大夫也没办法，只是开了几副温养的方子。”

　　两个人默然无言。任均看到裴禛的眼睛里流出一点晶莹的泪光，被他慌忙用袖子擦掉了。
　　裴禛低声说：“我总是想，是不是在一开始选错了呢？想我们裴氏一族，在河东时，聚族而居，耕读传家，筑坞堡以抵御外敌。那时候，即使有外敌入侵，族里子弟一齐上阵，也奈何不得我们。
　　“后来高祖开天下太平，我先祖因功受赏，位列三公，裴家大房也迁入长安。住在长安确实很好，有种种繁华处，谈笑皆鸿儒；可是一旦长安城破，就如同瓮中之鳖，案上之鱼了。如黄巢此事，若我们还在河东时，又何至于沦落到此！
　　“我想着，要劝族人们在乡下买田置业务农，重新拾起祖宗基业来。”

　　“你能想这个，自然是极好的，”任均斟酌着语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事情的利害关系是不同的。前朝炀帝好大喜功、穷奢极欲，为了开运河、征高句丽，使得天下户口折半，千里无鸡鸣。那时候，‘人’是最重要的资源。
　　“然而我朝经历三百年蕃息，人口翻了几番。高祖立下均田制：男子十八岁以上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然而自开元以来，天下已无一亩余田，使均田制趋于消亡。后又有高官巨贾据田万余顷，寻常人一家只得一二十顷，一年到头耕作终日，勉强糊口，遇上天灾，则必须卖儿鬻女。此时则是‘人比田贱’了。
　　“人最重时，他人也往往顾惜己身；人比田贱，则必是你死我活了。我想族人子弟，若遇到几百流民还可抵御，而面对成千上万、乃至披甲的军队，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裴禛道：“我明白了，这些我回去再想一想。”

　　这时，观棋出现在门口，朝他们遥遥招手，像是在叫任均回去。
　　趁着这最后的时间，裴禛又擦了擦眼睛，“任阿兄，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说说了。”他道，“在父亲母亲面前，我总不敢……怕惹得他们伤心。今日和你说一说，心里好受多了。”

　　后面，裴程的马车辘辘离去时，裴禛回过头来朝他招手，扬声道：“任哥哥，再见了！别忘了常常写信回来！”

　　翌日，清晨就有黄衣郎奉诏书到王瑾府上，对王瑾好加劝慰，多有赏赐。另有任均一干人的册命。王瑾自是谢恩了不题。
　　待到黄衣郎辞去，王瑾在中堂坐了不久，有一个校尉直冲冲大踏步走进来，快接近时，却转为踌躇，垂头站在他面前。
　　王瑾奇怪道：“彦义，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薛彦义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道：“我不明白，那任均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先前官位不过是个左拾遗，也无寸功建立，为何将军要让他做行军司马，使武人反倒屈居他之下？我们幽州自有能人异士！”
　　王瑾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彦义，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的？还是有人推举你出来对我说的？”
　　薛彦义讷讷不能言。
　　王瑾一看就明白了，于是好言抚慰道：“彦义，现在天下龙虎风云，你的志向难道就在这区区几州吗？昔日我们在幽州时，自然只需要幽州的才士即可；可若图谋天下，则必要天下人才皆为我们所用。
　　“你看我从上任以来，在赏罚方面，可有一毫偏私？”
　　薛彦义诚心道：“不曾有。”

　　“无论是否幽州出身，我都是等同对待，凡有才干者，无不越级拔擢。今日我任用任司马，是因他有远见卓识，且在京中士子里一呼百应，可以显出我的不惜千金爱人才。彦义你亦熟读兵书，且有一身武艺，他日倘若立下大功，也可以从中层校尉一下子升到将军，出行前呼后拥！我又岂是吝啬名位之人？”
　　薛彦义被他说服，快要出去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犹犹豫豫地说：“如果这任均原来是草包一个，将军会换个行军司马吗？”
　　王瑾冷下脸来，斥道：“任司马的荣辱赏罚，是孤一人之事！你们原来想要越庖代俎不成？”
　　薛彦义唬得魂飞魄散，只有喏喏而已，连声谢罪离开了。

　　任均再到王瑾府上时，往来的扈官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好在他也不以为意，只有王瑾把册书给他看，并且祝贺他时，才脸颊又一次变得绯红。
　　“……敕以承奉郎任均为幽州行军司马，检校工部郎中。世衡，你觉得如何？”
　　“谢将军厚爱，下官不胜惶恐，先告退了，”任均把册书往怀里一揣，一下子溜走了。

　　临行时，任均的马车列在为首第二位。本来是观棋持缰，一个大汉走过来，哈哈一笑：“小兄弟，从京城到幽州的道多有险阻，你要是驾车不太熟练的话，不如交给我来？”
　　“那就麻烦大哥了，等到了幽州我请大哥喝酒，”观棋觉得也无大事，并且他确实没有驾过很多次，“大哥贵姓？”
　　“免贵姓薛。”那大汉笑道。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观棋撑着下巴，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任均说：“观棋，我在想那先前老道的第三个问题。”
　　“啊？”
　　“他说，风中之叶，唯有跟着风一起倒伏；人生于世，也随着滚滚波涛一起翻涌，无论贵贱、贫富、选择如何，最后的结局总是不由己的。就像西风吹落的叶子，不可能掉在树的西边。”
　　“听上去有点道理。”
　　“可我见到一片叶子，本来该掉在树的东边，却掉在树的西边去了。就好比一个人，和一个他敬爱的师长，本来注定一面也见不成。可是这个人受到个地方大员的征辟，使得他的消息经过种种巧合传到了师长耳中，三十年后终于重聚了一次。”
　　观棋听得云里雾里的，只凭着自己的直觉道：“看来，这王大员还是个好人哩。”
　　前面的车夫重重咳嗽一声。
　　两个人顿时缄口。此时正是金秋时节，秋高气爽，马蹄下尘土飞扬。耳边隐隐有歌声传来，伴随着击掌的节拍声：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把第一部分写完了，下一章就要换幽州地图了！在这里解释一下前面写到的一些设定（可以略过不看）：
1.背景环境。本文主要设定在唐朝末期黄巢起义后，即唐昭宗时期，公元888年以后。因为把原创人物加进真实历史里面会读起来很奇怪，且有拉踩之嫌，所以改变了当时的人名，地名则是基本不变。唐朝的“唐”用“晋”来代替，因为李渊起兵就是在晋阳，且“唐”本身是晋地的古地名。对应的也把皇姓改为司马。毕竟作者自己是没有能力构建一个完整的架空世界的。（笑）
王瑾的幽州在今天的北京一带，是河朔三镇之一（原来是安史之乱中安禄山的根据地，在平定后也是唐王朝最叛逆的地区），三镇原先都比较繁荣，幽州偏北，相比之下更加地广人稀。
幽州节度使也有卢龙、范阳节度使等别称。唐朝时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存在幽州节度使和卢龙节度使并存的情况，往往由一人担任。但是因为这个和本文的情节没有太大关系，所以就简化了，只设有幽州节度使。
2.人物官职。唐朝官员制度是分职官和散官，职官表明官员的主管范围，散官用来标定官员所受到的待遇，比如有多少俸禄，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乘坐什么样的马车。任均原先职官是左拾遗，主要是给皇帝上书劝谏的，官品是从八品上；他的散官是承奉郎，对应的官品也是从八品上，八品官穿青色的官服，不过其实职官和散官的官品不一定相同。之后任均丁忧辞官，没有职官，但还保留散官。
王瑾的职位是幽州节度使、检校太保。唐玄宗以前，节度使主要是一个临时性的职位，好比“某某专案组组长”，一般是以其他职位的人暂代，所以没有对应的品级。安史之乱后，节度使成为固定的实职了，但由于历史原因还是没有品级，为了让这些节度使回到朝廷后便于和其他人论高低，往往会给他加一个荣誉性的京官虚职用来标定品级，比如这里的太保，但王瑾是不用干太保的工作的。
任均后来出任幽州行军司马，出于同样的原因，节度使的幕府官也没有品级，所以给他加一个“检校工部郎中”的虚职，对应正五品上，算是连蹦三级。
举一个大家可能耳熟能详的例子：杜甫流落在四川，被节度使严武接济，给他的官职就是“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所以杜甫被叫做“杜工部”，但他其实没有在工部干过活啦。
然后再详细说说任均“行军司马”这个官。节度使幕府的组成如下：节度使、副大使知节度事、行军司马、副使、判官、支使、掌书记、推官、巡官、衙推各一人，同节度副使十人，馆驿巡官四人，府院法直官、要籍、逐要亲事各一人。 行军司马排在第三位，职责主要是辅佐军政，平时练兵、战时献策，专管兵器、粮草、军籍以及论功行赏，权力还是很大的。比如玄宗时期，裴冕做过河西行军司马，之后就升为御史中丞。所以王瑾还是很舍得下本钱的。
3.科举制度。唐朝一般要先通过礼部举行的进士科、明经科等考试，就称“擢第”，相当于资格考试，就可以做官了；然后通过吏部举行的博学宏辞、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等科，叫做“制举”，根据考试的等级授官，相当于入职考试。另外皇帝可能还会设置额外的考试来破格选拔人才。所以任均是先通过进士第，再应举博学宏辞。
最后的话：小作者想要收藏和评论~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