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逢春》墨染折兮

3、尘封的真相

　　下午三点，未时。

　　安瑾年准时出现在叶清璟的画廊。

　　画廊里没有别人，只有叶清璟一个人。

　　他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专心作画。

　　听到风铃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安总，久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瑾年的心却猛地一紧。

　　他看着叶清璟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叶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叶清璟这才转过身。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脸上那点蓝色的颜料也已经擦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安瑾年身上，不再是昨日的温和与专注，而是带着一丝审视和……冰冷。

　　“安总，请坐。”他指了指昨天安瑾年坐过的那张椅子。

　　安瑾年走过去坐下，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叶清璟没有坐，只是靠在画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安总，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来，是为了‘星辰科技’的并购案吧？”

　　“是。”安瑾年迎上他的目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安氏的条件，叶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这对你，对‘星辰科技’的员工，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叶清璟冷笑一声，“安总，你所谓的‘最好’，就是让我们放弃自己的心血，成为安氏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吗？”

　　“这不是放弃，是资源整合。”安瑾年试图解释，“只有并入安氏，‘星辰科技’才能获得更大的发展平台。”

　　“发展平台？”叶清璟的眼神愈发锐利，“安总，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们安氏，不过是看中了我们的技术，想把它据为己有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还是说，安总昨天来我这里，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来‘收购’我？”

　　安瑾年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他知道，叶清璟在说昨天的事。

　　“清璟，昨天……我不知道你是……”他试图解释。

　　“你不知道？”叶清璟打断他，“安总，你我心知肚明。你昨天来，是真心喜欢我的画，还是……另有所图？”

　　安瑾年哑口无言。

　　他无法回答。

　　他昨天去画廊，确实是偶然，是被那幅画吸引。但他不得不承认，当得知叶清璟就是“星辰科技”的创始人时，他的心里，确实产生过一丝利用这种“好感”的念头。

　　哪怕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足以让他感到羞愧。

　　叶清璟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安总，不管你昨天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今天，我都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星辰科技’，不会卖。请你回去吧。”

　　他下了逐客令。

　　安瑾年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叶清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清璟，你听我说……”

　　“不必了。”叶清璟转身，拿起画笔，开始在画布上涂抹，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安瑾年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今天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叶清璟的声音再次传来。

　　“安总，”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画里的人，昨天眼神里还有光。我希望，下次再见时，那道光，还在。”

　　安瑾年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叶清璟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地画着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安瑾年看着他，久久无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在他身后，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叶清璟听到声音，停下画笔，转头看向门口。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安瑾年那辆黑色的豪车，缓缓驶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画中人的眼神，依旧迷茫，但眼角的那一点光，却似乎，更亮了一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安瑾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安瑾年的人生，依旧在“未时”的轨道上。

　　而他与叶清璟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只是，他们都明白，这条名为“未时逢春”的路，注定充满了荆棘与坎坷。

　　安瑾年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叶清璟的话。

　　“我画里的人，昨天眼神里还有光。我希望，下次再见时，那道光，还在。”

　　那道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做一个麻木的执行者。

　　他要为自己，也为那道光，做些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帮我查一下‘星辰科技’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三年前，它濒临破产的原因。”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

　　他看着窗外，眼神坚定：“对，我要知道所有真相。”

　　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而他的心，却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要撕开这层身份的迷雾，找到那条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通往“逢春”的路。

　　安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夜色如墨。

　　安瑾年并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星河般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深的眼眸。

　　他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他动用了自己在公司内仅存的、未被父亲完全掌控的私人调查力量，彻夜挖掘出的关于“星辰科技”及其前身“晨星电子”的全部资料。

　　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咖啡味和纸张的油墨味。

　　他翻开第一页，是“晨星电子”三年前的财务报表。数据触目惊心，资金链断裂，债务累累，倒闭似乎是唯一的结局。

　　但安瑾年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报表上几个不起眼的数据异常点。这些异常，像是一串串微弱的信号，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

　　调查报告显示，三年前，“晨星电子”濒临破产的导火索，是一笔关键的银行贷款被突然抽回。而那家银行，当时的主要股东之一，正是……安氏集团。

　　安瑾年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记得这件事。当时安氏正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产业整合，父亲安楚要求所有资金回笼，收缩战线，清理掉所有“非核心”且“有风险”的投资。那份要求银行抽回贷款的指令，正是出自安楚的手笔。

　　在安楚眼中，那只是一次冷酷而必要的商业清洗，是为了保证安氏这艘巨轮的平稳航行。他甚至不会记得“晨星电子”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但对叶清璟和他的父亲来说，那却是致命的一击。

　　安瑾年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叶清璟的父亲，那个名叫余朔的工程师，在公司倒闭后，因为无法承受打击，突发心梗离世的记录。

　　调查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叶清璟在父亲葬礼上的背影。他瘦弱的肩膀在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皱的设计图纸——那是“晨星电子”最后的希望，也是“星辰科技”如今核心技术的雏形。

　　安瑾年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叶清璟为什么会对安氏，对他，有那么深的敌意。那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那是……血海深仇。

　　而他自己，作为安楚的儿子，作为安氏的继承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这场悲剧的……帮凶。

　　他想起叶清璟昨天在画廊里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他那句带着嘲讽的“安总，你我心知肚明”。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吗？

　　安瑾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困在牢笼里的金丝雀，却从未想过，这牢笼的栏杆，竟然是用别人的痛苦和鲜血铸成的。

　　那道名为“叶清璟”的光，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他该怎么办？是继续执行父亲的命令，完成这场注定要将叶清璟推向绝境的并购？还是……为了那道光，去对抗他身后那个庞大的家族和冰冷的商业帝国？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答案，似乎已经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叶清璟这两天过得并不平静。

　　自从安瑾年上次离开后，他表面上依旧像往常一样作画、经营画廊，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一方面在积极寻找应对安氏并购的方法，联系各种可能的投资人，试图为“星辰科技”找到一条生路；另一方面，他的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安瑾年的脸。

　　那个在画里眼神迷茫的男人，那个在谈判时沉默无言的总裁。

　　他知道自己不该分心。安氏是庞然大物，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天下午，画廊的门又被推开了。

　　叶清璟以为是林小满，头也没抬：“小满，帮我把桌上的文件拿去复印一下。”

　　“好。”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叶清璟猛地抬头，看到安瑾年正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严肃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少了几分商界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有些疲惫。

　　“你怎么来了？”叶清璟的语气很冷淡，带着明显的防备。

　　安瑾年走进来，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而是提着一个打包好的餐盒。

　　“我路过，想着你可能没吃饭。”他将餐盒放在桌上，是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

　　“安总，”叶清璟皱起眉，“如果你是来谈并购的，请回吧。我的答案不会变。”

　　“我不是来谈并购的。”安瑾年看着他，眼神真诚而疲惫，“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叶清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安总，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没错，错的是我没本事。”

　　“不，”安瑾年摇摇头，声音低沉，“我有错。我错在……不知道真相。”

　　叶清璟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真相？”

　　安瑾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晨星电子的事。我查过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清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死死地盯着安瑾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你查我？”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我是查我自己。”安瑾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查了安氏，查了那笔导致晨星电子倒闭的贷款。我……很抱歉，清璟。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痛苦。

　　叶清璟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也有一丝……动摇。

　　他一直以为，安瑾年是安楚的完美复制品，是那个冰冷商业帝国的化身。他以为安瑾年接近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并购。

　　但他没想到，安瑾年竟然会去查三年前的事，更没想到，他会来向自己道歉。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阵脚。

　　“所以呢？”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冷笑着问，“安总，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做？大发慈悲，放过‘星辰科技’？还是说，这又是什么新的……心理战术？”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瑾年急切地解释，“清璟，我是说，当年的事，是安氏的错。我父亲的决策，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我……我代表我自己，向你和你的父亲，道歉。”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清璟看着他低下的头，看着他额前垂下的几缕黑发，心中的防备，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但他很快又警醒过来。

　　“安瑾年，”他冷冷地叫出他的名字，“你的道歉，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晨星电子也回不来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我的道歉无法弥补你们的损失。”安瑾年抬起头，眼神坚定，“但我可以……帮你。”

　　“帮我？”

　　“对，”安瑾年说，“我知道安氏的并购计划，我知道他们的底线。我可以把这些信息都给你，帮你做好应对。我不会让你的公司，再一次毁在安氏手里。”

　　叶清璟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安瑾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在……背叛安氏？背叛他的父亲？

　　为了什么？就为了那幅画？还是为了他所谓的“愧疚”？

　　“安瑾年，你到底想干什么？”叶清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安瑾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后果我来承担。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错误再一次发生。清璟，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画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清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以为是敌人的男人。他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

　　他心中的那道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不是不恨安氏，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安瑾年，和那个安楚，是不一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安瑾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叶清璟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安瑾年，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骗我，或者这又是你的什么计谋，我叶清璟，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我明白。”安瑾年重重地点头。

　　他走到叶清璟面前，伸出手：“合作愉快，叶总。”

　　叶清璟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

　　“合作愉快，安总。”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驱散了彼此心中最后一丝寒意。

　　窗外，阳光正好。

　　安瑾年知道，他为自己，也为叶清璟，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而叶清璟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安瑾年，已经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

　　他们要面对的，是安楚，是整个安氏集团，是那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商业战争。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安瑾年看着叶清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微笑。

　　叶清璟也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似乎也有了笑意。

　　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未时的光，似乎，真的开始“逢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