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逢春》秋枝雨

29、社区里的沙画

　　南方小城入秋后，早晚开始有了凉意。安瑾年出门时给小安套了件外套，顺手把画廊的钥匙塞进裤兜。

　　“爸爸，快点！”小安背着画板，手里拎着装沙子的箱子，在门口催促，“Daddy说再晚好位置就没了。”

　　“急什么，活动九点才开始。”安瑾年锁好门，看着儿子着急忙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Daddy呢？”

　　“在后院喂鸭子呢。”小安蹬上小自行车，“他说要是不把‘毕加索’喂饱了，咱们回来画廊可能就变成‘鸭子艺术展’了。”

　　社区活动中心离画廊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今天是社区组织的亲子沙画活动，来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还有几个常来画廊买画的熟人。

　　“安老师，带着小安来啦？”门口的李婆婆笑着打招呼，“快进去吧，叶老师已经帮你们占好位置了。”

　　叶清璟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两杯热豆浆，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这边。”

　　小安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放，就开始翻找材料。他昨天特意去海边捡了些细沙和贝壳碎片，非要当成今天的“秘密武器”。

　　“今天画什么？”安瑾年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儿子忙活。

　　“画咱们上次赶海的地方。”小安把胶水瓶打开，小心翼翼地往画板上涂，“我要把那个捡到海螺的地方画下来。”

　　安瑾年点点头，也拿起镊子开始准备自己的画。他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就想随便画画，权当是换个心情。

　　活动开始没多久，旁边传来一阵动静。一个小女孩急得快哭了，她手里的胶水倒多了，沙子一撒上去就化成了一滩泥，原本想画的城堡彻底毁了。她奶奶在一旁干着急，拿着纸巾想擦又怕越擦越糟。

　　“别动。”

　　叶清璟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看了看情况，笑着说：“你看，这滩泥的形状，像不像一团水母？”

　　小女孩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好像……真的有点像。”

　　“那就顺势改一下。”叶清璟拿起镊子，帮她把那滩泥稍微整理了一下形状，“再撒点银色的沙子当反光，这不就是个会发光的水母吗？”

　　小女孩破涕为笑，按照叶清璟的建议改了画，果然比原来更有意思。她奶奶在一旁连声道谢，叶清璟摆摆手：“没事，孩子玩得开心就行。”

　　安瑾年在一旁看着，手里的动作没停。他看着叶清璟耐心地教小女孩调整画面，心里觉得挺踏实。叶清璟总是这样，遇事不慌，能把那些看起来糟糕的事，都变成不错的结果。

　　“爸爸，你看！”

　　小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安的画板上，一座色彩斑斓的“城堡”已经成型，底下是蓝色的海，上面是金色的天。城堡顶端，他用那片最大的贝壳碎片，做了一个小小的灯塔。

　　“这是咱们的画廊。”小安指着城堡，眼睛亮亮的，“灯塔就是我和Daddy，还有你。我们是彼此的灯塔。”

　　安瑾年愣了一下，心里有些触动。他看着画里那个小小的灯塔，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画得不错。”安瑾年轻声说。

　　叶清璟也凑过来看，笑着揉了揉小安的脑袋：“我们小安真会说话。不过，这灯塔旁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小安歪着头问。

　　叶清璟拿起镊子，蘸了点白色的沙子，在灯塔旁边撒了两个圆滚滚的图案。

　　“这是‘拆迁队’！”小安一眼就认出来了，哈哈大笑，“鸭子和松鼠！它们也是家人！”

　　活动结束时，夕阳正好。大家的作品都挂在展示墙上，虽然画得不算专业，但每幅画都挺有生活气息。

　　安瑾年站在墙边，看着自己的画。画里是秋日的窗，窗边是父子俩，窗外是那片海。

　　叶清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豆浆：“趁热喝。”

　　“你不喝？”安瑾年接过杯子，温温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我喝过了。”叶清璟从口袋里掏出个烤红薯，“刚才门口碰见王大爷，他塞给我的。”

　　他剥开一点红薯皮，热气冒了出来，带着香甜的味道。

　　“给小安留着。”安瑾年提醒。

　　“嗯，留着。”叶清璟咬了一小口，“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安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正沉进海里，把天边染成了橘粉色。海面上，几只海鸥飞过，翅膀尖上也沾了点金光。

　　“是啊，”安瑾年轻声说，“真好看。”

　　他看着身边的叶清璟，看着不远处正和小伙伴炫耀画作的小安，心里挺平静，也挺满足。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常，一点一点拼成了家的样子。

　　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挺好。

　　活动结束时，天边的霞光正浓，把海面染成了那种很温柔的藕荷色。

　　“爸爸，我饿了。”小安把那幅《我们的灯塔》小心翼翼地用硬纸板夹好，抱在怀里，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刚才不是吃了两块饼干？”安瑾年接过儿子手里的画板，顺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漏风的领口。

　　“那是零食，不是饭！”小安理直气壮地反驳，肚子还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叶清璟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没吃完的烤红薯，剥开外面的报纸，热气腾腾地递过去：“先垫一口？王大爷的手艺，甜得很。”

　　小安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烫得他直哈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好吃！Daddy，你也吃！”

　　叶清璟笑着摇头：“我不饿，你吃吧。咱们回家煮面吃，好不好？”

　　“好！”小安一边嚼着红薯，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边的风景，“爸爸，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大章鱼？”

　　安瑾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边确实飘着一朵奇形怪状的云，边缘还带着点火烧云的红。他想起早上画廊里那幅被鸭子毁掉的画，忍不住笑了：“像，而且这只章鱼看起来胃口还挺好。”

　　三人沿着海边的栈道慢慢往回走。秋日的傍晚，海风带着凉意，却很清爽。路过一家海鲜摊时，叶清璟停下来买了几只刚上岸的梭子蟹，又挑了一把新鲜的空心菜。

　　“老板，这菜怎么卖？”安瑾年站在旁边，看着叶清璟熟练地讲价，手里还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安。

　　“便宜卖，三块钱一把。”老板是个爽朗的大姐，看见小安盯着摊位上的小螃蟹看，随手抓了一只递给小安玩，“送你的，小朋友，拿回家养着玩。”

　　“谢谢阿姨！”小安如获至宝，捧着那只小螃蟹，对着它说话，“小螃蟹，你要乖乖的，等我写完作业就给你搭房子。”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画廊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只叫“墨宝”的三花猫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们回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墨宝，你是不是偷吃东西了？”小安一进门就发现了猫碗里的异样，原本满满的一碗猫粮少了一大半，旁边还散落着几颗猫薄荷球。

　　墨宝心虚地转过头，假装在舔爪子。

　　“肯定是那只鸭子偷吃的。”叶清璟把螃蟹放进水池，挽起袖子准备洗手，“鸭子嘴馋，猫只是个背锅的。”

　　安瑾年把画板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心里觉得格外踏实。他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画廊。那些白天看起来有些凌乱的画具、散落的颜料，此刻在灯光下都显得格外温馨。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

　　叶清璟在灶台前煮面，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镜片。安瑾年坐在小板凳上帮他剥蒜，偶尔抬头看一眼正在客厅地板上玩沙画的小安。

　　“瑾年，帮我拿一下酱油。”叶清璟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烟火的温度。

　　“在你左边柜子里。”安瑾年头也没抬，手里还在对付那颗特别难剥的蒜，“对，就是那个红瓶子。”

　　面条的香气很快飘满了整个屋子。叶清璟煮了三大碗海鲜面，汤底是用刚才买的梭子蟹现熬的，鲜得让人流口水。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翠绿的空心菜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开饭啦！”叶清璟把碗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小安早就饿坏了，顾不上烫，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安瑾年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今天在活动中心，李婆婆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跟她聊了半天。”

　　叶清璟夹起一筷子面条，笑着说道：“李婆婆问我，咱们画廊要不要招个学徒。她说她孙子明年高考，想学美术，听说咱们这儿氛围好。”

　　“学徒？”安瑾年愣了一下，“咱们这儿能教什么？除了会养鸭子和松鼠，我也没啥拿得出手的本事。”

　　“怎么没有？”叶清璟认真地看着他，“你的画最近在圈子里口碑很好，而且咱们这儿虽然乱，但孩子们喜欢啊。刚才那个小女孩，不是说很喜欢我教她改画吗？”

　　安瑾年看着叶清璟认真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叶清璟一直想把画廊做得更有生气，不只是一个卖画的地方，而是一个能让大家聚在一起、分享艺术和生活的地方。

　　“行啊，”安瑾年点了点头，“只要你不嫌麻烦。不过学费得你定，我可不管钱。”

　　叶清璟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李婆婆的孙子来了，咱们就让他先从喂鸭子开始学起。”

　　“那鸭子不得把人家带坏了？”安瑾年失笑。

　　“那可不一定，”叶清璟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安瑾年碗里，“说不定人家就是冲着那只‘神鸭’来的呢。”

　　晚餐后，小安主动要求洗碗。虽然他个子还不够高，得站在小板凳上才能碰到水池，但那股认真劲儿还是让安瑾年和叶清璟很欣慰。

　　“我去看着他，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叶清璟拿起抹布，跟进了厨房。

　　安瑾年收拾着桌子，看着窗外的月色。今晚的月亮很圆，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画廊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父子俩的低语声和水流声。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很安心。曾经，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因为安静会让他想起那些孤独的夜晚，想起那些被画笔划破的纸张和被颜料染脏的岁月。而现在，这种安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让他觉得，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着，也是一种幸福。

　　小安洗完碗，困得眼皮打架，被叶清璟抱回房间睡觉了。

　　画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瑾年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白天没画完的画。画里是秋日的窗，窗边是父子俩的剪影。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暖黄色的颜料，在窗户的位置点了一笔。

　　那一笔光，瞬间点亮了整幅画。

　　“还没睡？”

　　叶清璟从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安瑾年身边，看着那幅画。

　　“马上就好。”安瑾年轻声说，放下画笔，“小安睡着了？”

　　“嗯，睡得很香。”叶清璟看着画里的那抹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光画得好，像咱们家的灯。”

　　安瑾年转过头，看着叶清璟。灯光下，叶清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镜也没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温柔。

　　“清璟，”安瑾年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觉得……招学徒的事，可以试试。”安瑾年认真地说，“虽然我可能教不了太多技巧，但我可以教他怎么把生活画进画里。”

　　叶清璟笑了，伸手揉了揉安瑾年的头发：“我就知道你会同意。而且，我觉得咱们画廊还可以搞点别的活动。比如，周末的时候，可以让孩子们来画廊玩，喂喂鸭子，看看猫，顺便画点他们想画的东西。”

　　“听起来像个幼儿园。”安瑾年失笑。

　　“那我们就叫它‘未时艺术幼儿园’。”叶清璟顺势说道，“不收学费，只收爱心。怎么样？”

　　安瑾年看着叶清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叶清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家，把这个画廊，一点点变成一个更有温度的地方。

　　“好，”安瑾年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夜深了，海浪声依旧。

　　安瑾年放下画笔，关掉画廊的灯。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那幅刚画好的画上，那抹暖黄色的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

　　叶清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是温热的。

　　“晚安，瑾年。”

　　“晚安，清璟。”

　　他们的故事，正像这秋夜里的灯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的归途，温暖每一个平凡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