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逢春》冰源yuan

1、画廊里的“清光”

　　安瑾年的人生，像一座被精心设定的时钟，精准、华丽，却永远走不出既定的轨道。

　　此刻，下午三点，未时。

　　他端坐在安氏集团总部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繁华盛景，而他的世界，却只有眼前这一份份冰冷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外人眼中标准的“天之骄子”。安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总裁的位置，长得俊美无俦，气质清冷矜贵，是财经杂志的常客，也是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对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光鲜的皮囊之下，是一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规划好了。要学什么，做什么，娶谁，一切都由不得他。父亲安楚，那个将“安氏”打造成商业帝国的男人，用他钢铁般的意志，塑造了安瑾年。

　　他不能有错，不能有情绪，不能有……自己。

　　“瑾年，这份并购案的最终决议，董事会在等你的签字。”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是他的未婚妻，苏晚晴。苏氏集团的千金，与他门当户对，是安楚眼中最完美的儿媳人选。

　　苏晚晴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姿态优雅，笑容得体。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妆容精致，一切都恰到好处，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放着吧。”安瑾年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上面写着“星辰科技”的名字。那是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潜力巨大，但此刻，在安氏这头商业巨鳄的口中，只是一块待吞下的肥肉。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却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苏晚晴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近几步，“是有什么问题吗？这个方案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对安氏百利而无一害。”

　　“我知道。”安瑾年淡淡地说，终于落笔，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

　　笔锋利落，像是一道冰冷的裂痕，划开了他内心最后一丝犹豫。

　　苏晚晴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微皱的领带，动作亲昵而自然：“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瑾年，我们才是最合适的。等我们结婚，安氏和苏氏强强联合，整个商界，都将是我们……”

　　“晚晴，”他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有点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模样：“好，那你休息一下。晚餐……父亲说让我们回家吃。”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直到听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他才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感到窒息。

　　这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这座巨大的城市，这个名为“安瑾年”的人生，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窒息。

　　他多想，能有那么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逃离安氏大楼，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赴父亲的晚宴，而是鬼使差地，将车开到了城西。

　　这里是老城区，与市中心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狭窄的街道，斑驳的墙壁，还有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的桂花香。

　　他停好车，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小小的画廊，门口的橱窗里，摆着一幅油画。

　　那幅画没有名字，只画了一片向日葵田。不是梵高笔下那种燃烧的、热烈的金黄，而是清晨的向日葵，带着露水，安静而温柔地向着初升的太阳。阳光是柔和的，土地是湿润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安瑾年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他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画廊里很安静，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专注地涂抹着什么。

　　“你好。”安瑾年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画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年轻人闻声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沾满了各色颜料的白色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的脸上也蹭到了一点蓝色的颜料，非但不显邋遢，反而给他那张清秀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不羁的艺术家气质。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清澈，纯粹，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惊讶。

　　“你好，欢迎光临。”他的声音很温和，像他画里的阳光，“随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告诉我。”

　　安瑾年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比他要小一些。身上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自由而洒脱的气息。

　　“门口那幅向日葵，”安瑾年指了指窗外，“是你的画吗？”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笑了笑：“是啊，刚画完不久。你也喜欢向日葵？”

　　“喜欢。”安瑾年由衷地说，“很温暖。”

　　“是啊，”年轻人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幅画，“每次画向日葵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像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我叫叶清璟，是这家画廊的主人。”

　　“安瑾年。”他报上自己的名字，伸出手。

　　叶清璟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作画留下的薄茧。

　　“安先生，你是第一个说我的画‘温暖’的人。”叶清璟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多数人都说，我的画太‘小众’，不够‘商业’，卖不出去。”

　　他的语气很轻松，丝毫没有因为画卖不出去而烦恼。

　　安瑾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羡慕。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热爱，不顾世俗的眼光，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很喜欢，”安瑾年说，“那幅向日葵，多少钱？我买了。”

　　叶清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确定？那幅画尺寸不小，而且……”

　　“我确定。”安瑾年打断他，“就当是……支持艺术。”

　　叶清璟笑了，那笑容比他画里的阳光还要灿烂：“好，那我给你算便宜点。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为你画一幅画，就当是……感谢。”

　　“为我画画？”

　　“对，”叶清璟指了指窗边的椅子，“就坐在那里，可以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身上，很……好看。”

　　安瑾年鬼使差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叶清璟则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始在画布上涂抹。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安瑾年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成为焦点，但那是在谈判桌上，在镁光灯下。像这样，被一个人用如此纯粹、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还是第一次。

　　他看着叶清璟。他画画的时候，神情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他微微蹙着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安瑾年觉得，这一刻的叶清璟，比他画里的向日葵，还要耀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未时，这个被他视为人生分水岭的时刻，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