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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宫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寂的光。永安宫早已不复昔日繁华,朱红宫墙斑驳剥落,墙头上的杂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唯有几盏孤零零的宫灯悬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些许黑暗,将残破的殿宇轮廓映得愈发萧索。

      元玥缩在宫墙阴影里,借着夜色将灰布太监服的下摆掖紧,束发的木簪勒得头皮发紧,胸口的束带让呼吸都有些滞涩。她往脸上抹了把尘土,遮住原本白皙的肤色,只露出一双清亮却藏着急切的眼眸——这里是她前世的故居,如今却成了宇文泰管控下的禁地,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咔嚓”一声,墙头上的碎砖掉落,元玥身形一矮,敏捷地翻过西墙,刚落地站稳,便听得一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呵斥:“站住!什么人?深夜闯禁地,好大的胆子!”

      元玥心头一紧,猛地转头,只见月光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银白锁子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腰间弯刀的刀柄镶嵌着碎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男人面容俊美得近乎张扬,眉如墨画,眼似桃花,偏偏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独孤信。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皆持刀而立,目光警惕地锁定元玥。元玥强装镇定,弯腰作揖,捏着嗓子模仿太监的尖细嗓音:“见过独孤将军,小的是掖庭局的值夜太监,奉命来此巡查宫灯,并非闯禁地。”

      独孤信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元玥,银白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戏谑像揉碎的星光,一眨一眨地落在元玥身上:“巡查宫灯?”

      他伸出修长的指尖,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在元玥脸颊上戳了一下——触感细腻滑嫩,像抚过上好的羊脂玉。独孤信挑了挑眉,指尖又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语气愈发调侃:“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掖庭局舍得派你出来巡夜?”

      元玥心头“咯噔”一下,脸颊被他戳得发麻,更怕他看出破绽,忙往后缩了缩脖子。她刻意捏着尖细的嗓子,小声嘟囔:“独孤将军管得也太宽了些!巡夜就巡夜,管我皮肤细不细?”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反将一军:“不如请将军先给小的说道说道——您深夜带着亲兵闯这永安宫禁地,是否有圣旨?亦或是宇文公的手令?”

      她刻意把 “手令” 二字咬得极重,还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瞪他,模样像只炸毛的小奶猫,明明心里慌得不行,表面却硬撑着理直气壮:“莫不是将军也跟小的一样,是来‘偷懒’的?还是说…… 将军另有图谋啊?”

      独孤信被她噎了一下,反倒笑出了声,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你这小太监,牙尖嘴利的,倒会倒打一耙。”他绕着元玥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她明显不合身的灰布太监服——领口空荡荡的,袖口太长,遮住了半只手,下摆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细白的皮肤。

      “你这衣服莫不是偷来的吧?”独孤信故意道。

      元玥心里更慌了,却硬撑着挺胸抬头,试图装出蛮横的模样:“将军管天管地,还管小太监的衣服合不合身?我长个子呢,我乐意这么穿,你管得着吗!”可束胸的带子勒得太紧,她一挺胸,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动作僵硬得像个上了弦的木偶,差点没站稳。

      独孤信瞧着她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故意逗她:“哟,还挺横?我劝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溜进来偷东西的?这永安宫虽荒,可当年也是宗室居所,说不定还藏着些值钱的宝贝。”

      “胡说!”元玥急得脸都红了,忘了维持尖细的嗓音,语气里带了点少女的清亮,“我才不是偷东西的!我真是来巡查宫灯的!”

      一出声,她就暗道不好,果然见独孤信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可他并未点破,只是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小声在她耳边道:“行,算你是来巡查宫灯的。你自己也说这永安宫是禁地,非奉命不得入内,你且小心些,别撞上宇文公的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元玥捂着被弹的脑门,又气又急,却不敢再多说,生怕暴露更多破绽,只能梗着脖子道:“知道了!不用将军提醒!”说罢,她转身就想走,脚步却有些慌乱。

      独孤信被她的模样逗笑,桃花眼弯起。他瞥了眼四周寂静的宫苑,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不点破,只是挥了挥手,对亲兵道:“既然是巡查宫灯,便让他去。咱们继续往前走。”

      元玥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耽搁,趁着夜色快步穿过残破的回廊,朝着记忆中西侧的老柏树走去。

      可她却不知,说完独孤信就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们心领神会,放慢了脚步。独孤信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指尖摩挲着方才触过她脸颊的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

      这小太监,有意思得很。他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的,她到底要在这永安宫里做什么。

      永安宫的地砖早已碎裂,杂草从缝隙中钻出,元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过前世住过的偏殿时,瞥见窗棂上挂着的残破纱幔,心头掠过一丝怅然——昔日雕梁画栋,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乱世之中,连故宅都难逃荒芜。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棵老柏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在夜色中如一尊沉默的巨兽。元玥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果然在背阴处找到了锦书留下的暗记——半朵刻得极浅的忍冬纹,与她裙裾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她蹲下身,指尖顺着树根摸索,很快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暗格。元玥刚伸手去探,突然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四周墙壁上瞬间弹出数十个箭孔,冰冷的箭尖对准了她!

      “不好!”元玥猛地侧身,数十支暗箭“咻咻”射出,钉在她方才站立的地面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殿柱后、廊道阴影处突然冲出数十名黑衣人行,个个手持长刀:“拿下她!夺回信物,斩草除根!”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长刀劈向元玥,刀风凌厉。

      元玥瞳孔骤缩,前世习得的武功瞬间涌上心头,却因怕暴露女儿身不敢全力施展,只能借着对永安宫廊道的熟悉辗转腾挪。她身形灵活,避开致命一击,却被另一人的刀鞘扫中后背,踉跄着撞在树干上,疼得闷哼一声。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银白身影如闪电般掠过,弯刀出鞘,“当”的一声挡住劈来的长刀。独孤信站在元玥身前,银白锁子甲反射着月光,俊美脸庞上带着几分不耐,嘴里却还不忘斗嘴:“我说你这小太监胆大包天,原来是惹上了要命的麻烦!”

      他挥刀格挡,动作利落干脆,银白刀光在夜色中划出残影,瞬间逼退两名黑衣人。“躲好了,别给我添乱!”独孤信头也不回地喊道,语气带着命令,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可黑衣人数量太多,且个个凶悍如饿狼,刀光剑影中,独孤信纵是武艺高强,也渐渐分身乏术。两名黑衣人瞅准空隙,绕开他的刀势,一左一右朝着元玥扑来,刀锋尚未及身,一支暗箭已从廊柱阴影处射出,直取元玥后心,箭速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小心!” 独孤信惊喝一声,瞳孔骤缩,此时回刀格挡已来不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扑向元玥,将她狠狠往身后一拽。

      元玥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树干上,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独孤信闷哼一声。她抬眼望去,只见那支暗箭精准地射在了独孤信的右肩,银白锁子甲被箭簇穿透,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甲胄的纹路往下淌,很快浸透了他衬在里面的墨色劲装,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独孤将军!” 元玥心头一震,惊得忘了躲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她没想到,独孤信竟会为了救她,不惜以身挡箭。

      独孤信咬着牙,反手拔出肩上的暗箭,疼得额角渗出冷汗,俊美的脸庞微微发白,却仍强撑着扬起嘴角,对着元玥骂了句:“愣着干什么!想让我白受这伤?躲好!” 他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黑衣人扑来,他挥刀迎上,动作却因肩头的伤势慢了半分,刀风也弱了些许。

      这头,元玥也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黑衣人长刀劈来,寒光刺眼。生死关头,元玥猛地摸到怀中的玄铁短刃——那是宇文泰此前赠予她的,他当时握着她的手,将短刃塞进她掌心,声音温沉:“此刃削铁如泥,贴身带着,能护你周全。”

      来不及多想,元玥拔出短刃,手腕一转,迎着长刀砍去。“叮”的一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长刀竟被直接劈开!他满脸惊愕,元玥趁机抬腿踹向他的小腹,趁他倒地的间隙,俯身探入暗格。

      暗格里除了一块青白玉玉玺碎片,还有一枚小巧的白玉佩,佩上刻着“华阳”二字,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字条。元玥心头一动,将玉玺碎片、玉佩和字条一并塞进怀中,随后虚晃一招,转身冲向不远处的假山——那里藏着一条她前世偶然发现的密道。

      “喂!你往哪跑!”独孤信瞥见她的身影,刚想追上去,却被两名黑衣人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钻进假山,消失在密道中。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挥刀砍倒身前的敌人,对赶来的亲兵道:“不用追了,回营。” 说罢,他望着假山的方向,指尖摩挲着弯刀刀柄,眼底的好奇早已变成浓烈的探究。

      元玥顺着密道一路狂奔,密道内潮湿阴暗,布满蛛网,她的手臂伤口被蹭得生疼,却不敢停歇。终于从密道另一端的出口钻出,已是皇宫外的小巷,她踉跄着站稳,擦掉脸上的汗水与尘土,辨明方向后,朝着城西破庙赶去。

      破庙早已荒废,庙门残破,院内杂草丛生。元玥刚踏入庙门,便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壮汉从庙内阴影处冲出,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壮汉腰间佩着东魏兵符,眼神凶狠,高声喝道:“宇文公有令,取此女性命,抢夺信物!”

      “宇文泰?”

      元玥的声音发颤,像被寒风冻住了一般,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攥着玄铁短刃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冷汗。短刃的玄铁触感冰凉,可此刻却远不及她心头的寒意来得刺骨。

      怎么会是宇文泰?

      她下意识地摇头,脑海里瞬间翻涌过无数画面——议事殿上他为护她捏断裴寂手腕的狠厉,书房里他温柔拂去她鬓边碎发的缱绻,送她这把短刃时,他握着她的手,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此刃削铁如泥,贴身带着,能护你周全。”

      那些宠溺,那些守护,那些看似毫无保留的深情,难道全是假的?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幸,“一定是搞错了,是这些人冒充他的命令……”

      可为首的壮汉赫然黑甲卫装扮,眼神里的凶狠不似作伪,那句“宇文公有令,取此女性命”的喝声,还在破庙的空旷里回荡,字字戳进她的心里。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对他的防备一点点松动,甚至会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生出 “或许可以相信他” 的念头。

      多么可笑。

      元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热。她怎么会这么天真?权倾朝野的权臣,怎么可能对一个身份不明的“宫女”付出真心?他带她出席议事,是因为她有用;他护着她,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他赠予短刃,或许也只是为了让她更安心地被他掌控。

      所谓的宠爱,不过是包裹着利用的糖衣;所谓的周全,从来都是通往灭口的铺垫。

      心头的侥幸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她浑身发僵。她攥着短刃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欺骗的愤怒与心寒。

      “这么多日的虚情假意……真难为他了。”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嘲讽,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宇文泰……果然狼子野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有用时,百般呵护;如今她拿到了玉玺碎片,或许是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许是她的存在已成隐患,便要这般斩草除根,干净利落。

      真是好手段!把她哄的团团转。

      元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翻涌,指尖的力道愈发收紧,玄铁短刃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真是瞎了眼,才会对一个权臣心软,才会在乱世里奢望什么真心。

      从今往后,再无半分侥幸。

      一番打斗,体力渐渐透支,元玥背靠断壁,将玉玺碎片紧紧护在怀中,玄铁短刃横在身前,纵然力竭,眼神却依旧坚定,不肯屈服。

      黑衣人步步紧逼,为首者长刀举起,就要劈下。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沙哑的号令:“护驾!”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黑衣的暗卫冲破庙门,手中利刃寒光闪闪,瞬间与伏兵厮杀在一起。一道青色身影快步冲到元玥身前,一把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急切:“玥儿,皇兄来晚了!”

      这声音……元玥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眼前的男人身着青色便服,身长八尺,腰带十围,虽面带俊朗之气,却因长期压抑而常显沉郁。眉目疏朗,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兄长一模一样,盛满了担忧与疼惜。

      “皇兄……”元玥的声音哽咽,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孝武帝将元玥拉到安全处,仔细端详着她,指尖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哽咽:“玥儿,真的是你吗?像,真像!当年你‘战死’的消息传来,皇兄心痛欲绝……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魂穿……皇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皇兄!”元玥再也忍不住,扑进孝武帝怀中,放声痛哭。前世的颠沛、今生的委屈、遇袭的恐惧,在见到兄长的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泪水打湿了孝武帝的便服,也浇灭了她心中的慌乱。

      “没事了,玥儿,没事了。”孝武帝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皇兄带你走,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暗卫们很快解决了剩余的伏兵,一名暗卫快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尽快撤离!”

      孝武帝点点头,扶着受伤的元玥,在暗卫的掩护下,撤离到附近一处隐秘的地窖。地窖内烛火昏黄,光线昏暗,孝武帝让暗卫取来金疮药,亲自为元玥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包扎完毕,元玥从怀中取出那枚华阳公主的玉佩和字条,轻声道:“皇兄,这是我在永安宫老柏树下的暗格里找到的,除了玉玺碎片,还有这些,是季艳留下的。”

      孝武帝接过玉佩和字条,眼眶瞬间泛红。他展开字条,借着烛火仔细查看,字条上的字迹娟秀,是元季艳的笔迹:“玉玺分三瓣,一藏柏下,一在高欢处,一隐关陇。云纹合,则正统现,宗室血脉系于此,慎之,慎之。”

      “季艳……”孝武帝的声音哽咽,“朕可怜的小妹,竟想得如此周全……”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突然冲进来,神色凝重地禀报:“陛下,宇文泰的黑甲卫已追踪至破庙附近,正在地毯式搜查!”

      元玥心头一震,宇文泰……他果然早就察觉了她的行踪,却一直未点破。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孝武帝脸色一沉,紧紧握住元玥的手,沉声道:“玥儿,别怕。有皇兄在,定护你周全。只是宇文泰的心思,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沉……”

      而独孤信被甩脱后,并未返回军营,而是立于永安宫屋顶,在深夜中俯视着元玥逃离的方向若有所思,指尖摩挲着刀柄,眼底闪过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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