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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如猛虎下山 ...

  •   沙苑之地,南临渭水,北接荒原,千顷芦苇荡遮天蔽日,风过处,芦花翻涌如浪,却不闻半分人声,只余寒风吹过苇叶的呜咽,沉郁得令人心悸。

      黄昏时分,风势渐歇,芦苇荡静得死寂,仿佛连虫豸都敛了声息,唯有大魏的伏兵,如蛰伏的猛虎,隐于芦苇深处,刀刃藏于苇影。

      独孤信周身气压沉凝,目光扫过每一处伏兵的隐蔽之地,喉间沉声叮嘱:“听号而动,不可妄发一箭,不可轻露一刃,违令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时,他指尖轻轻摩挲起腰间悬挂的一枚煤精石印章。

      独孤信颔首,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关东军的营地方向,杀气腾腾,二十万大军压境,声势浩大,可他眼底毫无惧色。

      寅时未到,夜色沉沉。达奚武一身轻骑装束,手持短刀,率五百轻骑,悄无声息地绕至关东军营外围。他身后的士卒,各携少量粮草,神色机敏,目光警惕,如暗夜中的猎豹,静待出击的号令。

      “兄弟们,骂起来!”达奚武低声喝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桀骜。五百轻骑齐声应和,随即扯开嗓子,对着关东军营大声辱骂,言语犀利,字字刺耳:“高欢匹夫,畏缩不前,敢不敢出来一战?”“关东士卒,皆是酒囊饭袋,怎配与我大魏儿郎交锋?”“宇文都督一战定乾坤,尔等唯有束手就擒,可笑可笑!”

      辱骂声穿透夜色,传入关东军军营,顿时激起千层浪。关东军被骂得怒火中烧,纷纷披甲执刃,涌向营门,高声叫嚣着要出战。高欢正在大帐之中沉睡,猛得被外面的辱骂声的惊醒,又听斥候回报“关陇轻骑五百,携少量粮草,在营外挑衅”,顿时怒不可遏,猛地起身踢翻案几,水樽翻倒,泼洒一地。

      “宇文泰已是穷途末路,竟派这般虾兵蟹将前来挑衅!”高欢面色涨红,语气中满是骄矜与不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全军出击,踏平这伙轻骑,直捣沙苑,生擒宇文泰,荡平西寇!”

      “父亲三思!”高澄从帐外进来,连忙上前劝阻,躬身道,“宇文泰素来狡诈,此次只派五百轻骑前来挑衅,恐有埋伏。沙苑芦苇丛生,地形复杂,不利于我军骑兵作战,若贸然追击,恐遭不测,还请父亲暂且按兵不动,查明虚实再作打算!”

      “三思?”高欢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傲慢,“我二十万大军,碾压他宇文泰三万残兵,如泰山压卵,何惧埋伏?宇文泰粮草匮乏,士气低落,已是强弩之末,今日不战,更待何时?”说罢,他再次下令,语气不容置喙,“全军追击,谁能斩杀达奚武,赏千金,封万户侯!”

      关东军本就被辱骂得怒火中烧,听闻有重赏,更是士气大振,纷纷涌出营门,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浩浩荡荡,朝着达奚武部追去。马蹄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二十万大军,如一条巨龙,朝着沙苑芦苇荡的方向疾驰而去,浑然不知,一张死亡的大网,早已在前方悄然张开。

      达奚武见关东军果然中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连忙按元玥此前献策,大喝一声:“撤!”五百轻骑即刻调转马头,丢弃手中的粮草与部分兵器,佯装狼狈逃窜,战马嘶鸣,士卒惊呼,神色慌张,演技逼真,连逃窜的路线,都刻意朝着芦苇荡与渭水之间的狭窄地带而去。

      “哪里逃!”关东骑兵见状,更是得意,愈发轻敌,催马急追,口中高声叫嚣,全然不顾阵型,只顾着追击逃窜的关陇轻骑。步兵紧随其后,被骑兵远远甩开,阵型渐渐被拉长,变得混乱不堪,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

      辰时初,关东二十万大军,尽数进入沙苑芦苇荡与渭水之间的狭窄地带。此处两岸皆是高耸的芦苇荡,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渭水滔滔,阻断了一侧的退路,地形险峻,不利于大军展开。

      高欢勒住战马,望着四周茂密的芦苇荡,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虑——这般狭窄的地形,若是有埋伏,二十万大军,根本无法展开反击,只能任人宰割。

      “不好!中计了!”高欢心头一沉,猛地惊觉,厉声下令,“快!撤军!快撤军!”

      可此时,早已来不及了。

      就在高欢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辰时三刻,一声号角响彻沙苑,声震天地,穿透芦苇荡的遮蔽,直冲云霄,带着决绝的杀意,回荡在整个沙苑上空。号角声未落,东侧的芦苇荡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杀!护我大魏!”“杀尽东寇!”

      呐喊声中,芦苇荡被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独孤信一身玄铁铠甲,染着晶莹的晨露,手持一柄长刀,长刀出鞘,寒光乍泄,耀眼夺目,他身先士卒,率先冲出芦苇荡,身形矫健如虎,长刀挥舞间,寒光闪烁,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关东骑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长刀劈中头颅,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岸边的芦苇。

      紧随独孤信之后,伏兵蜂拥而出,甲胄鲜明,刀刃锋利,如猛虎下山,如饿狼扑食,朝着关东军冲杀而去。

      西侧的芦苇荡中,李弼部也同步出击,弓箭手列阵在前,弓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密密麻麻,毫无死角,关东军毫无防备,纷纷中箭倒地,哭喊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芦苇断裂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沙苑。

      关东军本就阵型混乱,猝不及防之下,被伏兵打得溃不成军,士卒们惊慌失措,争相逃窜,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独孤信率左翼伏兵,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扑关东军步兵的薄弱环节,长刀挥舞,每一刀落下,都必有一名敌军士卒倒地,他周身杀气凛然,玄铁铠甲上,渐渐染满了鲜血,却依旧目光坚定,神色决绝。

      另一侧,杨忠部按预定部署,从芦苇荡深处杀出,士卒们手持长矛,身形挺拔,目标明确,专门拦截关东军的骑兵。杨忠身先士卒,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精准刺穿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轰然倒地,背上的骑兵摔得骨断筋折,尚未爬起,便被关陇士卒一刀斩杀。关东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瞬间遏制,战马乱作一团,骑兵们惊慌失措,毫无还手之力。

      激战正酣,关东骑兵试图冲破西魏的拦截,稳住阵型,突围逃窜。独孤信见状,心头一急,忽然想起元玥计策中的叮嘱:“沙苑芦苇干燥,若关东骑兵冲锋,可点燃芦苇,借火势阻挡其退路,乱其阵型,再趁机掩杀,必能大胜。”

      “点火!”独孤信厉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穿透厮杀声,传入每一位将士耳中,“点燃芦苇,阻其退路,杀!”

      将士们齐声应和,即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身边干燥的芦苇。风势渐起,火焰瞬间蔓延开来,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将整个芦苇荡都笼罩在火焰与浓烟之中。烈火灼烧着芦苇,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关东骑兵的退路被熊熊烈火彻底阻断,阵型再次陷入混乱,士卒们惊慌失措,争相躲避火焰,互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李弼见状,即刻下令,率部横击关东军中军。大魏士卒士气大振,奋勇冲杀,敌军中军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渐渐支撑不住,全线崩溃。

      而王罴部,早已悄然切断了关东军的退路,死守关口,关东军试图冲破王罴部的拦截,却被王罴部士卒拼死抵挡,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河水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激战中,独孤信与一名关东将领缠斗在一起,那将领手持长枪,枪法凌厉,直刺独孤信心口。独孤信侧身闪避,长刀横扫,劈开长枪,随即纵身跃起,长刀直劈而下,斩杀了那名将领。可就在此时,他腰间的煤精石印章,不慎被缠斗的士卒撞落,掉在地上。

      “不好!”独孤信心头一紧,瞳孔骤缩,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冲至印章掉落之处,俯身去捡。此时,一名关东军士卒见状,手持长刀,直劈独孤信后背。

      一阵刺骨的刀风,裹挟着芦苇燃烧的焦糊气,不用回头,常年浴血沙场的直觉便告诉他——致命杀机已至。

      独孤信竟未丝毫迟疑,既未回身格挡,也未闪避退缩,反而猛地俯身,膝盖重重磕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钝痛顺着膝盖蔓延至全身。指尖在浓烟与火光中疾伸,指尖擦过煤精石印章冰凉的表面,凭着心底那份执念,死死攥住印章的边缘。

      就在他攥紧印章的刹那,那长刀已至,刀锋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劈他的后心,刀身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看便要将他劈成两半。独孤信眼底寒光暴涨,全然没了平日的隐忍,侧身翻滚的动作快如闪电,借着翻滚的力道,顺势抽出腰间悬挂的短匕。

      他未起身,半跪于地,反手将短匕向后猛刺,动作狠厉决绝,不掺半分犹豫,短匕精准刺入那名士卒的小腿肚,“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染尘的铠甲上。士卒惨叫一声,重心不稳,长刀脱手落地,身子向前踉跄。

      独孤信趁机翻身站起,不等士卒反应,抬脚便踹在他的胸口,力道之大,竟将那名士卒踹得撞在身后燃烧的芦苇丛中,瞬间被烈火吞噬,惨叫声转瞬即逝。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攥紧的印章,指尖轻轻擦去被踩踏的痕迹。

      他将印章紧紧揣回怀中,按在贴近心口的位置。随即握紧手中长刀,刀身映着他眼底的烈火,身形再度冲入厮杀的人群,长刀挥舞间,寒光凛冽,每一刀都力劈千钧,敌军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锋芒。

      正午时分,二十万关东大军,彻底崩溃,士卒们争相逃窜,死伤大半,投降者不计其数。高欢见大势已去,面色惨白,再也没有了此前的骄矜与傲慢,只剩下惊慌与狼狈。他在斛律金、高澄的护卫下,丢弃了主帅的旗帜,脱下了主帅的铠甲,轻装简行,拼死冲破王罴部的拦截,朝着东方逃窜。

      一路上,高欢不敢有半分停歇,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待逃至沙苑外围时,曾经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只剩下数千残骑,狼狈不堪,士气低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声势。

      高澄跟在高欢身后,面色阴鸷得可怕,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口中反复怒斥:“废物!都是废物!”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暗怨——怨高欢轻敌冒进,不听劝阻,导致二十万大军折损大半;更怨兰主,未按约定出手,打乱了他掳走元玥的计划,让他所有的算计,都付诸东流。

      他与兰主暗中勾结,本想借沙苑战事,趁乱掳走元玥,让其重回自己身边,并以此要挟宇文泰,却没想到,兰主言而无信,坐视关东军大败,他的计划,彻底落空,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如烈火般燃烧,却又无可奈何。

      沙苑之中,烈火渐渐熄灭,浓烟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狼藉。

      大魏将士们高举兵器,齐声呐喊,“大魏必胜!”“都督英明!”“独孤将军威武!”,声震天地,回荡在沙苑上空,久久不散。

      独孤信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满身征尘。他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目光悠远,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赢了,他终于可以回去见到元玥了。

      大魏的战旗稳稳立在了芦苇荡与渭水交界的高坡上——三万五千锐士,破二十万东魏大军,斩俘八万余,缴战马万匹、粮草数十万石,这场乱世之中的以少胜多,不是传说,是大魏将士用刀与血,刻在沙苑土地上的奇迹。

      宇文泰立在坡上,玄铁铠甲染遍征尘,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眼底没有大胜后的狂喜,只剩一丝沉凝。

      “都督,高欢已率数千残骑东逃,斛律金断后,被李弼部击溃。”亲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语气里难掩振奋。

      宇文泰微微颔首,声音冷冽却平静:“传令下去,清理战场,安抚降卒,善待伤兵,三日后,班师回朝。”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捷报快马送回长安,亲手交给元玥公主,告诉她,我无碍,不负所约。”

      亲卫领命而去,宇文泰的目光,缓缓投向长安的方向,风拂动他的衣袂,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他想起战前,元玥在长安灯下,与他商议诱敌之策,眼底的笃定与聪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全力守护的宗室公主——她能守好后方,能调度粮草,能排查内奸,能与他共掌这乱世棋局,这份成长,比沙苑大捷,更让他心安。

      战场另一侧,独孤信将印章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锦袋,吩咐亲信:“替我写一封信,送回长安,给公主。”

      副将应声,却见独孤信走到一旁,提笔在锦笺上,只写了十一字:“仗胜,身安,归期近,念长安,念你。”字迹遒劲,却藏着几分难得的温柔,他没有提自己的战功,没有说自己的英勇,只愿第一时间,给她报一个平安,告诉她,他很快就能回去,回到她身边,回到那个有她在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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