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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空床卧听南窗雨 ...

  •   祭祀的檀香尚未散尽,元玥便拽着宇文泰的衣袖,指尖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哀求:“宇文公,我……我想去找找阿姊生前的旧物,就一件,留个念想,行不行?” 她垂着眼,长睫湿漉漉的,像是藏着未干的水汽,浅碧色襦裙衬得她愈发柔弱,任谁看了都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宇文泰盯着她眼底的期盼,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沉吟片刻。永安宫附近毕竟是敏感之地,可对上她这副模样,所有的顾虑都化作了妥协。“罢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无奈却宠溺,“让黑甲卫跟着你,不许走远,不许乱碰东西。”

      “谢谢宇文公!” 元玥立刻露出雀跃的笑容,眼底的怯懦瞬间褪去几分,快得让宇文泰以为是错觉。

      偏殿离永安宫不过百余步,陈设简单却干净,案上摆着一套闲置的茶具。元玥刚坐下,便“不小心” 抬手扫过案角,青瓷茶盏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些许茶水。“哎呀!” 她惊呼一声,慌忙起身去捡,裙摆扫过屏风,恰好挡住了门外看守宫女的视线。

      “姑娘小心!” 宫女连忙进来收拾,注意力全在地上的瓷片上。

      元玥趁机往后退了半步,背对着宫女,指尖在腰间快速敲击三下——这是与翊卫约定的“确认安全”暗号。屏风后的阴影里,一道身影一闪而过,秦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杂役房西角,三名看守宦官,皆是高欢眼线,锦书无恙。”

      话音刚落,元玥已直起身,对着宫女露出歉意的笑容:“都怪我笨手笨脚,劳烦姐姐清理了。” 她顺势往门外走,“我去廊下透透气,不走远。”

      黑甲卫紧随其后,墨色披风在廊下扫过,留下一道冷冽的痕迹。

      元玥推门进入元季艳居住的宫殿,一股混杂着樟香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案上摆着一个螺钿妆奁,漆色早已褪去大半,边角处甚至有些磕碰的痕迹,却是当年她陪着妹妹在洛阳西市亲手挑选的;床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料子是普通的蜀锦,是妹妹平日最爱穿的样式,如今布料已有些发脆,领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早已干涸的香膏气息——那是妹妹惯用的梨花香膏,当年她总说,太名贵的香氛太过张扬,不如这梨花香来得清雅。

      看到这些熟悉的旧物,元玥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记忆里的妹妹,总是穿着这样素雅的衣裙,坐在妆奁前,一边对着铜镜描眉,一边笑着喊她“阿姊”,说以后要找个能容她穿素衣、簪野花的夫君,安稳过一生。可乱世无情,妹妹终究没能得偿所愿,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只留下这些冰冷的旧物,诉说着曾经的鲜活。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装作急切寻找的模样,伸手拂过妆奁上的灰尘,又拿起那件藕荷色襦裙翻看,嘴里念念有词:“阿姊的月白绣梅襦裙呢?还有那支嵌珍珠的步摇,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指尖在衣物和妆奁间来回摩挲,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试探。

      当她的指尖再次拂过妆奁最底层的抽屉时,忽然触到一个坚硬的小物件,与抽屉内柔软的锦缎形成鲜明对比。元玥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却依旧维持着失落的神色,缓缓拉开了抽屉。

      抽屉内部铺着一层早已褪色的大红锦缎,锦缎的纹样是当年最时兴的缠枝牡丹,如今却已暗沉发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她轻轻拨开锦缎,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赫然映入眼帘。木盒约莫巴掌大小,表面雕着简洁的回纹,边角处包着薄薄的银片,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几分精致,正是妹妹当年最喜欢的样式。

      元玥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的搭扣。盒内并未如她 “期盼”般躺着那支嵌珍珠的步摇,而是垫着一层雪白的羊绒,羊绒上静静躺着一枚缠枝莲纹银质书签。

      那书签约莫三寸长,银质温润,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正面雕刻着缠枝莲纹样,花瓣舒展,藤蔓缠绕,线条流畅细腻,正是妹妹当年最擅长的技法;翻过书签背面,“玥”与“艳”两个小字并排刻着,字迹小巧娟秀,带着几分稚气,却刻得极深,显然是妹妹当年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完成的。

      元玥握着书签的指尖微微发颤,冰凉的银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瞬间勾起了无数回忆。当年妹妹亲手将这枚书签送给她时,还娇嗔着说:“阿姊总爱读书,有了这枚书签,就像我陪着你一样,再也不怕你看书看得忘了时辰。” 那时的阳光正好,妹妹的笑容明媚,如今想来,却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往。

      她正沉浸在回忆中,目光忽然落在书签旁——那里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绢纸,绢纸折叠得极为整齐,只露出小小的一角。元玥连忙将绢纸展开,只见上面是妹妹娟秀熟悉的字迹,因时间久远,墨迹已有些淡去,却依旧清晰可辨,只有短短一行:“锦书知我心,柏下藏玄机。”

      这一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元玥心中炸开。锦书!果然与锦书有关!妹妹的死绝非意外,她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用这样隐晦的方式留下线索。“柏下藏玄机”,想来便是指永安宫那棵老柏树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元玥握紧手中的书签和绢纸,眼底的悲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冷光。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锦书,揭开柏下的玄机,查清你死亡的真相,为你报仇雪恨!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签和绢纸放回紫檀木盒,贴身藏在衣襟里,又将锦缎铺回原位,抽屉关好,装作一无所获的模样,转身走出了偏殿。只是此刻她的心境,早已不复来时的酸楚与茫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锦书,探寻真相。

      元玥走出房门,又沿着宫墙缓步前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墙头的枯草上,实则早已锁定了永安宫后侧的杂役房。那间屋子低矮破旧,屋顶甚至漏了一角,门口站着两名宦官,腰间佩着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故意放慢脚步,装作欣赏墙角的野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杂役房门口一个消瘦的身影。那人身穿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是锦书!元玥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发白,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从杂役房里出来,恰好撞见元玥,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哪位大人的眷属?怎会在此处闲逛?” 他眼神闪烁,目光在元玥身上来回打量,尤其是落在她身上的素色披风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元玥心中一凛——这张脸,她认得!前世正是这个名叫徐德的宦官,带着高欢的假密信找到锦书,谎称宇文泰已降,逼锦书传递假情报,间接导致了潼关之战的惨败。

      “我……我是跟着宇文公来的,” 她故意露出慌乱的神色,声音结结巴巴,“迷路了,想找回去的路。” 说话间,她悄悄抬眼,用鲜卑语快速吐出三个字:“永安柏。”

      这是前世她与锦书约定的紧急暗号,“永安”指永安宫,“柏” 是宫墙外那棵老柏树,意为“伺机在柏树下汇合”。

      锦书身形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起,死死盯着元玥,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快地眨了三下眼——这是“已知晓,等时机”的回应。

      徐德并未察觉两人的暗通款曲,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宇文公的眷属?怎会穿得如此素雅?姑娘可别是走错地方了,这附近是禁地,若是冲撞了贵人,可吃罪不起。”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带着隐晦的威胁,手已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放肆!”一道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宇文泰的身影出现在廊尽头,公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快步走来,一把将元玥护在身后,眼神如冰刃般射向徐德,“本公的人,你也敢盘问?”

      徐德脸色骤变,慌忙跪地磕头:“宇文公恕罪!小人不知是您的人,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宇文泰根本不听他辩解,对着身后的黑甲卫冷喝一声:“拖下去,杖毙!”

      “宇文公饶命!小人是奉了……” 徐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被黑甲卫捂住嘴拖了下去,很快便传来木棍抽打皮肉的闷响,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元玥靠在宇文泰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带着一丝未消的怒意。“玥,谁惹你不开心了?”他转过身,眼底的冰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关切,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以后再有人敢这般对你,直接告诉我,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的语气带着狠厉,动作却极尽温柔,元玥心中五味杂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迷路了,幸好你来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也许,这个男人对她的护佑是真的,可他的狠辣,也同样是真的。

      回到大冢宰府时,夜色已深。元玥洗漱过后,刚躺下,便听到窗棂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她起身推开窗户,一道黑影闪身而入,正是翊卫秦岳,手中捧着一枚小小的竹管。

      “公主,孝武帝的暗卫送来的密信。” 秦岳将竹管递给她,低声道,“暗卫说,孝武帝被安置在城外华州行宫,身边有宇文泰的人日夜看守,虽无性命之忧,却形同软禁。”

      元玥接过竹管,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绢纸,借着窗外的月光展开。绢纸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是孝武帝的亲笔:“妹既生还,速寻传国玉玺碎片,设法于三日后亥时在城西破庙会面。宇文泰野心勃勃,已暗中联络关陇豪强,欲废帝自立,唯有集齐玉玺碎片,联合宗室旧部,方能牵制于他。切记,行事隐秘,勿让宇文泰察觉。”

      元玥的指尖微微发颤,绢纸几乎要从手中滑落。传国玉玺碎片…… 她倒是记得,当年西迁时,兄长将玉玺一分为二,她带走的龙纹残片,被她藏在了永安宫那棵老柏树下的石缝里。可如今永安宫被封锁,要取回碎片,难如登天。

      更让她两难的是,她如今事事依赖宇文泰的庇护,要暗中与兄长会面,还要取回碎片,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宇文泰看似宠她,可他心思深沉,若发现她的图谋,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秦岳低声问道。

      元玥深吸一口气,将绢纸凑到烛火边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三日后亥时,” 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你先派人探查城西破庙的地形,确认无埋伏。至于玉玺碎片…… 我自有办法。”

      她必须冒险一试。既要查清潼关之战的真相,为自己和阿姊报仇,又要护住兄长,阻止宇文泰的野心。这条路注定步步惊心,可她已别无选择。

      窗外的蟾光如淬了冰的素练,从疏牖间斜斜淌落,棂格的疏影在青砖地上织就墨色棱线,如一幅残缺的古篆。霜华铺陈如细霰,覆在墙角的青苔上,泛着冷润的微光,连案上残烛的光晕都被稀释得淡如烟霭,唯有檐角铁马偶发一声轻响,旋即坠入更深的阒寂。

      她立在殿中,衣袂垂落如褪羽的雁翼,衬得身形愈发清癯。月光落在她肩头,似落了一层薄霜,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发间木簪映着月痕,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被月光染得半明半暗,却丝毫不减其眉眼间的沉凝。

      身影在地上舒展如墨画,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月光淌过她的裙裾,将素色布料浸得愈发通透,隐约可见裙摆下紧攥的指尖——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与地上的月光相映,成了这清冷夜色中唯一的执拗注脚。周遭的尘埃在月光中浮沉,如乱世中飘零的众生,唯有她的身影,如锚定寒江的孤舟,在霜华与暗影的交织里,守着一份未凉的执念,一份待破的玄机。

      元玥握紧了拳头,心中暗忖:宇文泰,高欢,元罗……所有欠了她的,欠了大魏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而这场宫闱博弈,她只能在刀尖上跳舞,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真相,换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未来。

      秦岳悄然退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元玥回到床上躺下,却毫无睡意。宇文泰的温柔,兄长的期盼,锦书的隐忍,高欢的狠辣,交织在她心头,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知道,从她决定接下这封密信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与这乱世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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