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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风引飞花落钓船 指腹摩挲着 ...

  •   高欢站在东岸,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却又不敢贸然派主力进攻——他本就只想佯攻,若真损兵折将,反倒得不偿失,只得下令暂退,心中却暗忖:王罴这厮,倒还有几分能耐,且再耗几日,待窦泰攻破潼关,再回头收拾他。

      他却不知,华州城内,一道黑影正借着夜色,悄悄攀上城墙,欲用密信联络高欢,可刚探出头,便被城角的暗哨盯住。那暗哨是王罴特意安排的,只跟着黑影,不贸然抓捕,一路追着他到了华州府衙的后院,看着他与一名身着小吏服饰的人碰头,密信交叠。

      暗哨悄声退去,回禀王罴,王罴眼底冷光乍现:“果然有内奸,且留着他们,看看这背后还藏着什么人,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那名小吏身居华州仓曹之职,经手粮草调度,偏仓粮食失窃,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潼关之外的弘农山谷,寒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咽的声响,谷两侧的山壁陡峭,草木丛生,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窦泰率两万精锐猛攻潼关多日,起初攻势凌厉,可粮草日渐不济,发霉的粟米填不饱士卒的肚子,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再加上宇文泰那边不断传信,言其子安然,许他高官厚禄,窦泰的心思早已乱了,攻势也渐渐疲软。

      潼关城上,独孤信依着宇文泰的令,示敌以弱。

      城上的弓弩手射箭越来越稀,滚木礌石也似是耗尽,甚至有士兵在城头扶着城墙咳嗽,一副疲于应对的模样。

      窦泰立在阵前,看着这一幕,心头虽有疑虑,却架不住破关的诱惑,更怕高欢怪罪他久攻不下,当即下令:“全军出击,攻入潼关!本督倒要看看,宇文泰的兵,是不是真的成了软柿子!”

      关东军呐喊着,向着潼关城门冲去,独孤信在城头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冷弧,等的就是这一刻!待敌军大半进入弘农山谷,突然举起红旗,大喝一声:“伏兵尽出!”

      刹那间,谷两侧的山壁上,箭石如雨而下,滚木礌石砸得关东军哭爹喊娘,山谷入口与出口同时被巨石堵住,将两万关东军困在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关陇军从山壁间跃下,手持长刀,砍杀着惊慌失措的敌军,谷内惨叫声、兵刃相撞声交织,血流成河,窦泰的两万精锐,瞬间折损大半。

      “中计了!快突围!” 窦泰目眦欲裂,挥刀砍杀着身前的敌兵,心头又怒又悔,怒的是独孤信设伏,悔的是自己轻信了示弱的假象。可山谷被堵,关陇军层层包围,突围谈何容易,他拼杀半日,身上已挂了数道伤,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眼看便要殒命谷中。

      就在此时,高欢的军令传到——竟是令粮草押运官彻底切断窦泰军的粮草补给,无半分援军,字字句句,皆是要将他弃之不顾。

      窦泰看着军令,心彻底沉了下去——高欢的凉薄竟到了这般地步!

      他惨笑一声,挥刀砍翻一名近身的敌兵,对着身边的亲卫道:“传我令,派细作联络宇文泰,本督愿降!只求他保我儿子性命,我愿率残部,反戈一击,取高欢项上人头!”

      而独孤信在谷口指挥作战,目光扫过乱军之中的一名将领,那将领身披银甲,手持长枪,一双极细长的眼,眼尾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像浸了毒的琥珀。厮杀时,衣袂间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清雅别致,竟与那日偷袭宇文泰的弓箭手身上飘来的香气一模一样!

      独孤信心头一凛,当即下令:“生擒那名银甲将领,不得伤他性命!”

      他要从这将领口中,撬出背后的主使,查清那日偷袭宇文泰的真相。

      可那银甲将领似是察觉了危险,拼杀得愈发凶狠,竟借着乱军,向着山谷深处逃去,独孤信的士兵追了许久,终究还是让他跑了,只捡到了他掉落的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玉兰,纹路精致,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拥有。

      洛水之侧,上洛城被围得水泄不通。高敖曹的三万鲜卑铁骑,如黑云般压在城下,马蹄踏过洛水的浅滩,溅起冰冷的水花,他身先士卒,亲自督战攻城,手中的长槊挑飞城上射下的冷箭,声如惊雷:“破城之后,大赏三日!儿郎们,冲!”

      鲜卑铁骑骁勇善战,一路沿洛水西进,连克淅川、卢氏诸城,兵锋直指上洛,上洛守将泉企率千余孤军死守,城上的箭矢日渐匮乏,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日,城墙上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却依旧手持长刀,死死守着城门,泉企年近花甲,却依旧披甲登城,挥剑砍杀着攀上城头的敌军,剑刃卷刃,手上满是血泡,却半步不退。

      “将军,关东军攻势太猛,我们撑不住了,快向霸上求援吧!” 亲兵扶着泉企,声音嘶哑,城楼下的敌兵已经架起了云梯,眼看便要攀上城头。

      泉企望着霸上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他已接连派了三批使者前往霸上告急,可宇文泰那边,却始终杳无音信,连一兵一卒都未派来。他岂会不知,宇文泰定是怀疑他的忠心——他早年曾与高欢有旧,虽一心向魏,却终究洗不掉那层过往,宇文泰这是在借高敖曹的手,试探他的忠心,看他是否会降。

      “求援?不必了。” 泉企推开亲兵,挥剑砍翻一名攀上城头的敌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宇文都督既信不过老夫,老夫便以死明志!” 可话虽如此,心底却还是凉了半截,千余士兵,守一座孤城,终究是螳臂当车,与其让士兵们白白送命,不如另寻他法。

      夜色渐浓,攻城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泉企回到府衙,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名心腹,递给他一封封好的密信,沉声道:“将这封信送到高敖曹的营中,切记,亲手交给他。” 心腹接过密信,看着泉企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领命,趁着夜色,缒城而下,向着关东军军营而去。那密信上,究竟是降书,还是别的算计,无人知晓。

      而霸上的主帐内,宇文泰看着上洛的告急军报,指尖摩挲着案上的朱砂笔,眸底无波。

      元玥立在他身侧,轻声道:“泉企若真降,上洛必失,武关门户大开,高敖曹便可直入关中,你当真不派援军?”

      “援军?自然要派。” 宇文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是派谁,何时派,要好好斟酌。”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亲兵的禀报:“都督,于谨将军求见,愿率精锐驰援上洛!”

      宇文泰与元玥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于谨主动请命,倒是合了他的意。

      帐门被掀开,于谨身着明光铠立在帐口,甲叶相碰的轻响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却难掩眉宇间那抹饱读诗书的清隽,躬身行礼时,声音铿锵却藏着一丝沉凝的思虑:“都督,上洛危在旦夕,末将愿率五千精锐驰援,保上洛不失!”

      他抬眼扫过帐内,目光先落于案上摊展的舆图,像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灵感般,不经意间滑向立在宇文泰榻侧的元玥。那目光极快,却藏着连自己都难以克制的贪恋,像思想上的失眠者撞见了世间最珍贵的光,想攥住,想沉溺,想从这抹温柔里汲取余生所有的念想——这是他心底最贪得无厌的执念,无关□□,只在灵魂深处翻涌。

      他明知这份爱慕是乱世里的虚妄,明知她身侧有宇文泰,明知这份心思从一开始便无半分可能,却偏被这贪念蛊惑,渴望着那点不可能的永恒。这份渴望让他屡屡站在笃定的边缘,怕一个眼神、一句失言,便毁掉眼前的君臣分寸,便戳破那层未说出口的窗纸,可又偏偏被这份无声的执念、这份永远的无法满足而心动,死死吸引着,甘愿在这危险的煎熬里,守着一眼的欢喜。

      谁也没发现,也只是一瞬,他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落回宇文泰身上,垂眸时,眼底的波澜被长睫掩去,只剩一身行武之人的恭谨。

      宇文泰半倚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榻沿的木纹,缓缓点头:“准了。你率五千精锐,即刻启程,驰援上洛。记住,见机行事,不必急于攻城。”

      说到“见机行事”四字时,他尾音微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垂眸更深,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多了一丝沉敛的克制:“末将领命!”

      话音落,他再未抬眼,转身大步出帐,帐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将帐内的温软与烽烟,都隔在了身后。可那道落在元玥身上的目光,那心底无法满足的渴望,跟着他的脚步,融进了营外的夜色里——驰援上洛,是守土之责,亦是他逃开这方寸帐内、避开那抹让他心乱的身影、避开帐内那对璧人相依模样的唯一法子。

      帐外,马蹄声再次响起,五千精锐向着上洛疾驰而去,于谨终是没忍住,突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主帐的方向,眸底五味杂陈。

      而主帐内,宇文泰望着于谨离去的方向,指尖轻点舆图上的上洛,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三线烽烟起,各方心思藏,这盘棋,才刚刚开始,高欢的算计,窦泰的反心,泉企的摇摆,还有那藏在暗处的内奸,终究会在烽火中,一一揭开。

      元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传过,似能抚平所有的焦灼。“不管局势如何,我都陪着你。”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

      宇文泰握紧她的手,眸底的锋芒化作温柔:“玥,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帐外,寒风卷着烽火,吹遍了关中的山川,可帐内的暖意,却在这三线告急的烽烟里,凝作了彼此相守的底气,任他风雨飘摇也有为之一搏的勇气。

      上洛城郊的邙山余脉,寒林莽莽,朔风卷着枯叶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谨率五千精锐隐于林壑之间,并未急于擂鼓攻城,只令斥候乔装成樵夫、流民,四散打探消息——他用兵从不是猛冲硬打,偏喜观势谋局,这刻立于寒林之巅,手按腰间长刀,目光穿透层层树影,落在那座被关东军铁骑围得水泄不通的上洛城上,眸底沉凝如潭。

      斥候接连来报,言泉企闭门死守,城中箭矢粮草皆已告竭,却仍无半分降意;高敖曹的鲜卑铁骑日日轮番攻城,喊杀声震彻洛水,却始终难越城墙半步。

      于谨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正思忖间,一名亲卫押来一名身着上洛兵甲的细作,那细作腰间藏着一封密信,被搜出时,指节还死死攥着,似要将信纸捏碎。

      亲卫将密信呈于于谨面前,信纸是粗陋的麻纸,墨迹却凝着决绝,于谨展信一看,眸底骤缩——那哪里是什么降书,竟是泉企的绝笔信。信中言明,上洛兵寡,守御无望,他已在城中各处埋下火药,待假意归降引高敖曹入城,便引火自焚,与敌军铁骑同归于尽,以死明志,护大魏东线门户最后一分体面。

      寒风吹过林梢,卷起于谨的衣袂,他心底翻涌着两难。他若遣人入城告知泉企,宇文泰早察其忠心,援军已至,便可保下泉企与上洛城,可此举必会暴露他暗中监视泉企的举动,落得个督帅不信守将的嫌隙,更会让朝中之人诟病他心思过密;可他若缄口不言,泉企便会葬身火海,上洛城破,武关门户大开,高敖曹的铁骑便可直入关中,彼时西线潼关虽暂解,东线却会全线崩溃,宇文泰与元玥坐镇的霸上,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而这险境,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

      于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犹豫,只余冷冽的决断:“取空白麻纸,依我口述写一封密信,不署姓名,遣死士缒城送入泉企府中。” 他要护泉企,护上洛,护那帐中的人,护他心中的大业。

      信中只寥寥数语:“宇文都督已遣援军至,切勿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无多余言辞,却藏着生的希望。死士领命,借着夜色缒城,于谨立在山巅,望着那道消失在城墙阴影里的身影,心头悬着巨石。

      可他不知,高欢的密探早已布局在上洛城周边,那名死士刚入城郊,便被数名黑衣蒙面人截杀,密信被搜走,落入玄鸟之手。玄鸟冷笑一声,取过笔墨,竟直接篡改了信中内容,将“已遣援军至,切勿轻举妄动”改为“宇文都督已弃上洛,速降以全性命”,再将信纸复原,依旧遣人送入泉企府中——他们要的,便是泉企心死归降,或是同归于尽,让上洛城彻底化为焦土。

      而于谨在遣出死士后,便独自隐于秘密地点的一棵老槐之后,静待消息,却忽觉身后有冷风袭来,他反手拔刀,却只瞥见一道黑影掠入寒林,速度快得惊人,未及交手,黑影便已消失,只留一枚青铜令牌落在地上。

      于谨弯腰拾起令牌,指尖抚过牌面,眸底骤震——令牌上刻着一朵简约的兰草纹,线条细腻,与偷瞄到的元玥常带的那方素色帕子上的兰草图案,分毫不差。

      这令牌为何会出现在神秘人手中?那神秘人是敌是友?是元玥派来的人,还是有人刻意模仿兰草纹,嫁祸于她?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于谨攥着令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牌面,陷入沉思,寒林的风将他的疑惑卷入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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