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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这番话,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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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宇文泰亲自前往潼关,巡查防御工事的修筑情况。
刚登上潼关城墙,便看到几名士兵因饥荒体力不支,晕倒在城墙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瘦弱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宇文泰心头一刺——这些士兵,大多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武川旧部,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如今却因饥荒,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坚守在城墙上,抵御外敌。
宇文泰当即下令,将自己的军粮,全部分给前线士兵,语气坚定:“孤身为都督,与诸位士兵同甘共苦,诸位士兵吃不饱,孤怎么能搞特殊?从今往后,孤每日只吃一顿粗米、一盘野菜,其余的粮食,尽数分给士兵们,务必让每一位坚守前线的士兵,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消息传到元玥耳中时,她正攥着自己那袋仅够三日果腹的杂粮。宇文泰身为都督,要日夜操劳抵御高欢的大计,要安抚流民、统筹军务,怎么可以饿肚子?一念及此,元玥不再犹豫,抱着粮袋匆匆回了营帐,翻出自己偷偷攒的一小撮粟米、半把晒干的野菌,又寻来一小块仅存的粗盐,借着帐外微弱的柴火,蹲在灶边,一点点揉面、掺粟米,把野菌切碎拌上仅有的一点盐,小心翼翼地捏成小小的菜团子,守在火边慢慢烘烤,指尖被烟火熏得发烫,却半点不敢分心。
待菜团子烤得金黄发香,带着温热的烟火气,元玥用干净的布仔细包好,快步往城墙走去。
彼时暮色四合,残阳把黄河染成一片血色,宇文泰独自坐在城墙垛口上,衣袍沾着尘土与草屑,肩头落着细碎的晚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兵符。连日操劳,他眼下早已染了青黑,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隐忍的单薄。他面前的城砖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粗米,米粒稀疏,旁边一盘野菜更是寡淡无盐,自始至终,他未曾动过一筷,只是望着远方奔腾的黄河,似在思索着抵御高欢的良策。
元玥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他。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望着他疲惫的侧脸,眼底是说不清的心疼。宇文泰这才回过神,转头看来,见是她,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却依旧带着难掩的疲惫,声音沙哑:“玥,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宇文公连日废寝忘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是我用自己的口粮做的,掺了自己摘野菌和粟米,烤得软和,也好消化。”元玥缓缓蹲下身,将怀里温热的布包打开,金黄的菜团子冒着淡淡的热气,野菌的清香瞬间漫开,驱散了粗米与野菜的寡淡。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最大的菜团子,又捏了一小块,递给宇文泰。
宇文泰刚要摆出拒绝的手势,就被元玥按住。她眼神坚定,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你是都督,是关中的顶梁柱,是所有士兵的指望,要主持大局,要统筹抵御高欢的一切事宜,若你倒下了,关中和士兵们,就真的没希望了。这菜团子,你吃一口,哪怕只是暖暖胃,也是好的。”说着,她又把菜团子往他唇边递了递。
他的拒绝便僵在喉间,终是垂了手,微微低头,将那点不易外露的羞涩藏进暮色里,张口轻轻去咬那团温热。元玥眼底霎时漾开浅淡的笑意,指尖稳稳托着菜团子,怕烫着他,便凑着唇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混着野菌独有的香,缠在两人之间。许是心头太乱,许是她的气息太近,宇文泰张口咬下时,竟失了分寸,齿尖轻轻磕到她的指尖,那点微凉细腻的触感撞进齿间,他心头猛地一酥,瞬间松口,耳尖的红顺着脖颈漫开。他慌忙移开眼,望着远处翻涌的黄河,声音哑得发涩,却强撑着沉稳:“抱歉,不小心……”
元玥的指尖漫过一丝轻麻的痒,像被春风拂过的草尖,粉晕悄悄从颊边漫开,连耳尖都热了。她摇了摇头,依旧稳稳托着菜团子往他唇边送:“不妨事,快吃吧,凉了便失了味,我可是很用心做的。” 眼底的柔波,淡得像烟,却缠人。
宇文泰转头望着她眼底的光,再次张口,这一次格外小心,却大口咬下。软糯的面裹着粟米的醇、野菌的鲜,淡淡的盐味恰好化开连日粗食的寡淡,温热的气息从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心尖发酸,连日的疲惫竟散了大半。他慢慢嚼着,目光终是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指尖沾着烤菜团子烫出的红痕,方才被他咬到的地方,泛着一点红。宇文泰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绣着一朵兰草的绢帕——那是元玥早前不慎遗落的,竟不知何时被他捡着。他一直贴身收着,日日摩挲.......
他轻轻执起元玥的手,将帕子覆在她的指尖,动作慢而温柔,像对待稀世的珍宝。温柔地一点点拭去沾着的面屑,擦到那道红痕,擦到方才被他咬到的浅粉处,力道便更轻,几乎是用帕子轻轻拂过,目光凝着她的手,专注得很。
元玥的指尖微微发颤,任由他握着,望着眼前熟悉的帕子,心头漾起温热的潮,竟忘了言语。
暮色裹着黄河的风,吹过城墙,拂动两人的衣摆,帕子上的兰草蹭过指尖,像他藏了许久的温柔,悄悄落在心上。
元玥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与眼底的柔光,心头一暖,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唇角沾着的一点面屑,动作自然又亲昵。
宇文泰低声说了一句“多谢”——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两人之间,僵持已久的冷战,在这一刻,彻底破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意。
城墙之上,黄河滔滔,世间风雨翻涌,可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人。
没有宇文泰,没有元玥,只有一对寻常小夫妻,守着乱世里这点难得的苦中作乐的光景。
风再烈,天再寒,身边有个暖心的人,便什么都不怕了。
士兵们得知宇文泰与元玥都主动减膳,把自己的粮食分给士兵们,深受感动:“愿随主公和夫人死守潼关,与关中共存亡,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绝不辜负主公和夫人的厚爱!”
当地百姓得知此事后,也纷纷主动赶来,协助士兵们修筑防御工事,哪怕是老人、孩童,也拿着工具,帮忙挖掘壕沟、搬运滚木。
一时间,“军民同心守关中”的佳话,在关中各地流传开来,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让每一位坚守前线的士兵,都感受到了乱世之中的温暖与希望。
而此前顶撞于谨、质疑宇文泰决策的赵贵,心中依旧不甘,见诸将都纷纷赞同宇文泰的战略,又见士兵们士气高涨,却依旧心有不服,暗中散布流言,质疑宇文泰的决断。
宇文泰得知后,当即召集诸将,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赵贵:“你身为大将,却性情急躁、不计后果,无视我军处境,执意主张主动出击,若依你之见,我军必定陷入绝境,无数士兵将会战死沙场,关中百姓将会遭受更大的苦难!你可知罪?”
于谨也上前再次详细分析了高欢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一一列举了主动出击的弊端,又阐述了坚守战略的具体安排,条理清晰,字字恳切,赵贵被驳斥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无法反驳。
宇文泰见状,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念在你跟随孤多年,战功赫赫,孤不重罚你。即日起命你协助独孤信镇守潼关,戴罪立功,若再有任何异议,若再敢扰乱军心,孤必不饶!”
赵贵虽心有不甘,却也深知自己理亏,只得躬身领命:“末将遵令,定当戴罪立功,死守潼关,绝不辜负都督所托!”此后,诸将再也不敢质疑宇文泰的决策,纷纷全力投入到防御筹备工作中,战略筹备,得以顺利推进。
可潼关的防御,并非一帆风顺。
独孤信镇守潼关期间,往日追击万俟普拨时所受的旧伤,频频复发——每到阴雨天,伤口便疼得钻心,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密密麻麻地刺着,疼得他浑身颤抖,冷汗直流,却依旧不肯停歇,每日亲自巡查城墙、训练士兵,亲自查看防御物资的储备情况,哪怕疼得站不稳,也绝不退缩。
一日,天降大雨,独孤信依旧冒雨巡查城墙,刚走到城墙中段,便因伤口剧痛,眼前一黑,晕倒在城墙上。士兵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到营帐中,轮流照顾他,为他换药、热敷,祈祷他能早日康复。
可更令人担忧的是,关东乘虚而入。玄鸟趁独孤信重伤、潼关防御稍有松懈之际,悄悄混入了潼关,暗中联络了下线,收买士兵,偷偷破坏防御工事:烧毁储备的箭矢、挖掘防御壕沟,试图为关东军打开潼关的缺口。
好在独孤信早有防备,三日前便加强了潼关的巡查。手下迅速察觉到了异常,当场抓获了那些被收买的士兵,唯有玄鸟凭借着诡异的身法,再次趁乱逃脱,消失在了潼关城外的山林中。
独孤信得知此事后,气得浑身发抖,哪怕伤口剧痛,也依旧强撑着起身,下令将那些被收买的士兵当场斩杀,同时下令再度加强潼关的巡查,严查往来人员。
此前,杨荐奉命前往柔然求援,希望能求得柔然的粮草与兵力,缓解关中饥荒,抵御关东军的进攻,可最终求援失败,杨荐羞愧不已,回到长安呈报后,便要拔剑自刎,想以死谢罪。
宇文泰身形疾动,当即上前扣住他的腕间,力道沉稳却未半分粗暴,语气温柔得全然不似往日那个杀伐果决的都督:“此非卿之过。柔然贪利忘义,贪得无厌不肯出兵,错在彼,不在卿。你尽忠职守,千里求援已是功,何罪之有?何须以死谢罪。”
他扶着杨荐稳住身形,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眼底是全然的体恤,余光却不自觉飘向立在一侧的元玥。指尖微顿,似是怕她见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心惊,又悄悄朝她的方向挪了半步,堪堪将她挡在身后。
元玥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她原见杨荐求败自刎,心下揪紧,却见宇文泰这般温和安抚下属,全无半分主公的架子,那双眼眸里不仅有驭下的仁厚,更有藏在凌厉之下的柔软。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她心头又软了三分。
自城墙那碗温软的菜团子后,两人之间的冰棱便悄悄融了,温情像春日的细流,在眉眼间、谈笑间的细微互动里悄悄漫开。
宇文泰领兵征战多年,不懂如何安放这份心意,只知凭着本能去宠,去护。他立刻释放了元顺,还委以大任。委任其为御史中尉,掌监察,行雍州事,代理雍州刺史,镇守长安腹心。
宇文泰将“监察百官、镇守京畿”之任交予元顺,既用其宗室身份震慑关陇豪强,又彰显“君臣同心”。
他借着赈济的由头,悄悄让人给元玥的营帐送过去半袋精细的粟米,那是他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的,却只说是“军中余粮,公主金枝玉叶,受不得粗粝”。
在寒夜巡营时,宇文泰会绕路去看她的营帐是否漏风,见帐外的暖炉熄了,也不喊锦书,而是亲自添上炭火,给她盖好蹬掉的被窝,怕惊扰了她,放轻脚步悄然离去。
在她与于谨商议赈济之策时,默默立在帐外守着,见她蹙眉思索,便让人端上温好的蜜水,却从不说这是自己的吩咐。
可这份得来不易的温情,却让宇文泰患得患失。他是手握重兵的都督,是关中的顶梁柱,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偏生在元玥面前,竟成了个惶惶不安的少年郎。
这份忐忑像生了根的藤蔓,日夜缠绕在他心底,越收越紧,让他坐立难安。他怕自己性子粗莽,哪里做得不好再次惹她不快;怕这乱世风雨太烈,护不住她这一点温柔;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稍不留意,便会碎得片甲不留。
夜里辗转反侧,他脑海里总反复回放着城墙之上,她喂他吃菜团子的模样,她的指尖微凉,在他口中的触感,似还有留存,软乎乎的,让他心头发烫。那触感太清晰,清晰得仿佛此刻齿间还留着她指尖的细腻,清晰得能想起自己当时骤然僵住的肩头,想起耳尖烧得发烫的慌乱,想起她眼底漾开的的笑意。
这份心思压得他喘不过气,终是寻了个空隙,避开左右亲卫,拉着于谨躲到偏帐里。
帐外风卷沙尘,帐内只有两人,宇文泰没了往日的威严,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兵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试探,甚至还有点手足无措的慌乱:“于谨,你跟随孤多年,心思最是缜密,看事也准。孤问你,公主近日……对孤的态度,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她是不是,对孤,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意?”
他问得急切,眼底亮着细碎的光,像个赌徒,等着那关乎输赢的判词,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于谨何等聪慧,宇文泰这点心思,他早看在眼里。而他自己心底,对元玥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见宇文泰这般满心满眼的模样,心头竟悄悄漫上几分不爽,眉峰微蹙,却故作懵懂躬身答道:“主公,公主素来仁厚,一心为民,心系关中百姓,心念大魏安危。对主公,是纯粹的君臣之礼,并无半分异样。公主所行所言,皆是为了黎民社稷,主公要相信公主。如今关中饥荒未平,高欢大军压境,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做好防御筹备,抵御高欢进攻才是。”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宇文泰的心上。
“并无半分异样么?”他眼底那点细碎的光,瞬间便灭了,像被狂风骤雨浇熄的烛火,只剩下一片黯淡。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庆幸起来。
还好,他没有一时冲动搬去与她同住,没有唐突地表明心意,没有让她察觉自己的心思。还好,这样便不会有尴尬,不会有疏离,不会让这份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再次坠入冰点。
就这样吧,保持着现在这样的关系,也挺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失落与酸涩压进心底,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