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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os effect 玩家和N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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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
“虞梦观!虞梦观!你不要来!”
虞梦观霍然睁开了双眼,那道声音还在她的大脑中余弦袅袅,不曾散去。门外弦月低沉,星斗散乱,秋霜四起,薄雾弥漫。虞梦观侧耳听去,哪有什么诡谲绮丽、阴艳森怪的歌声,只有无休无止的风声在呼啸。
她闭上眼睛打坐,心外无物,直至天明。
而天明以后,唐军开启河阳守卫战,她只有一个任务。虞梦观张开眼睛,悄无声息潜入荒草之中。
唐军和狼牙叛军在河阳城外短兵相接,虞梦观伏在深深的芦苇丛中,笼罩一袭长袍,遮住脸容,潜入狼牙军的大营之中。
这一路很顺利,所有的叛军都到战场上去进攻唐军,除了文官、后勤,大营中没有一个人,虞梦观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
剑影像暮色薄霞,挥洒自如,“砰”“砰”两具尸体倒下。虞梦观站在一座小小的营帐之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她用不带任何探索、好奇的目光看着大帐中间被铁链牢牢缚住的一个人。
这人陷入深度昏迷之中,脸上神情狂乱变换,处在极大的痛苦中,身上流窜着一条一条蓝色的数据流,冒着滋滋电花。正因这种诡异的现象,敌军擒住他后,不敢再对他施加酷刑,只是用锁链将他牢牢捆住。
虞梦观一扬剑身,斩断锁链,负起此人,打开帐帘,外面长枪森寒,剑戟弩张。俄而,叛军散向两边,敌方大将周通忌走来,哈哈大笑道:“就知擒住此人,会有人跳进陷阱!”
虞梦观停住脚步,没有一丝紧迫与慌张,面容罩在长袍之下,看不清神情,手上的剑泛起了寒光。
她轻声说道:“意昔月,你还不醒醒?”
侧头看去,背后所负之人毫无声响,只有脸上的表情诸般变幻,牙齿紧咬,在迷乱中不得清醒。
虞梦观又轻声叹了一口气,“那么看来,只能杀出去了。”
周通忌被她的狂妄所激怒,喝道:“杀了她!”
箭驽齐发,虞梦观长剑如梦,在空中划过不知名的光,盈满整个空间,竟将所有箭矢一一斩断。周通忌凶光大作,吩咐:“将我武器取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立即有叛军去为周通忌取武器,虞梦观在心中默数,忽有人声远远传来:“报!唐军已经渡河而来!将军,丞相命你立刻前去阻击!”
虞梦观淡然道:“看来将军不能如愿了。”
周通忌一再被她激怒,眼珠充血,“我先行一步,不可贻误军机。你们必须杀了她,提头来见我!”
“是!”
轰然应声震响,周通忌离去,漫天箭雨扑面而来。虞梦观虽武功卓绝,但也无法阻拦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的箭雨。终于,有一支箭突破她的真气屏障,从她手臂擦过,带起一串长长的血花。而后,真气屏障千疮百孔,已经无法抵御!
虞梦观只能勉强躲开,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支箭已经扎进她的肩头,深深咬入血肉之中。
叛军三轮齐射后,虞梦观终于在上箭的间隙中获得喘息。她伸手折断钉入左肩的箭身,仰天深深呼吸。
“你若再不清醒,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她轻声低语,而后做狮子佛吼,“意昔月!还不醒来!”
此言口含佛威,如同惊雷炸响,在天地间回荡不休,震得叛军东倒西歪,有些稍弱者,嘴角、耳朵皆流出细细血线,一时间满地滚人,嚎叫不止。
他背后所负之人,身体震了一下,仿佛从无边的噩梦中醒来!
他看到虞梦观浑身是血,前方敌军操弩拿枪、舞剑弄刀,正要将她斩于其下!
意昔月终于从无休无止的混乱中短暂清醒。虞梦观身上的血化作他视野里漫天遍野的红,他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无能为力——
这件事不该是这样!
就像他每一次做出选择,每一次的选择都在产生一些微小的、不可计数的,甚至是无法察觉的误差——
每一次的误差,都在叠加,所以到最终,他改变不了所有事情。就如此刻,虞梦观会死在他眼前,正是这选择叠加后导出的最终结果!
“不!”
虞梦观有些悲伤地看着他,正如从前,她将要做出不在预测之内,充满偏差的事情一样!
意昔月的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数刀剑正要斩到虞梦观身上,而他身上猛然爆出强烈的、为人所不理解的、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数据流,耀眼不可逼视!
“轰!”
强烈的气流横扫周围,一片刺眼的光芒充斥天地,那些叛军的惨叫都似乎淹没在这无与伦比的光芒中。
光芒散去后,意昔月的目光落到虞梦观身上。她看起来隐隐悲伤,平静下来,甚至是没有情绪。她身上依旧在汩汩流血,而她只是抬手点穴,暂时止住血流。
虞梦观没有产生一丝波澜,她表面上的情绪变动,也只是一种伪装。现在,意昔月终于显露了自己的异常,虞梦观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意昔月看她的神情,哪里还不知道这是虞梦观的计策,他说:“你是——故意逼我?”
虞梦观没有否认:“是,我在逼你。”
没等他继续回答,虞梦观不带一丝主观情绪,保持着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冷静状态,继续说:“你看到了我做出这个选择所导向的结果,你不愿意看到我死,所以你拼尽全力,不让我死。”
“或者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真相以后,你深怀愧疚。那以后,你在干预我的人生,想要修正从前的错误,是吗?”
“意昔月,你不是此世之人,是吗?”
意昔月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跌坐在地,望着虞梦观,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有一颗心往无底的深渊坠去。
*
虞梦观是如何发现这件事?
意昔月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小瞧了大唐人民的智慧。尤其是像虞梦观这种童年早慧,总是在思考的天才小女孩。在恶劣的、难以形容的外部环境下,她隐藏了十年,一直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评价。
令人可怕的耐性。
事实上,意昔月也知道,他自己的出现就是个bug。
他在无聊的游戏过程中,触及了虞梦观这个人,从她年幼时期开始做有相关任务。而且,虞梦观的一切是专属于他一人的任务链,别的玩家并没有触发途径。如此高的自由探索度,激起了他的兴趣。
第一次遇到虞梦观,是在她十岁之时。意昔月面对着给出的二十四个导向的结果,随意选择了一个。
【任务:如梦照幻。你准备把虞梦观母亲死亡的真相告诉她,即使这会让虞梦观以后的人生导向一个不可预知的结果。大侠,你仍要选择吗?】
面对按下确认键的再一次提示,意昔月甚至没有在意,就选择了这个选项。
他看着白璧无瑕的小女孩透过一封密信得知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小女孩目不转睛看完,随后她握着信纸入睡,但没有再探查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一切。
这个任务按理来说应该是有后续的,意昔月蹲守了几天,但是没有后续。虞梦观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唐小女孩,每天按照既定的轨迹运动,没有任何异样。
意昔月警醒又兴奋,连着蹲了四五天,发现暂时没有后续,耐性渐渐失去,神行去其他地图做任务了。
直到又过几天,他发现状态栏的任务描述发生了变化。
【任务:如是谁观。虞梦观一把火烧毁了虞家,却被来自少林寺的澄空大师看见。大师惊异于这个小女孩的缜密与无情,将她擒住带回少林。】
【现在请你去少林寺向澄空大师说明此事的来龙去脉。】
意昔月大惊,他马上神行去越州,果然看到了虞家被烧成一片废墟。虞梦观甚至等到了害死她母亲的首恶回来,平静的、无波的,用一把火彻底葬送了虞家。
意昔月马不停蹄神行到少林,在澄空大师面前唾沫说干,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澄空大师悲悯爱人,最终还是放出了虞梦观。但也不让她离开少林,要她学会洞见自我,抑制内心的恶鬼。
虞梦观被放出来之时,曾经那个爱笑的小女孩,只剩下一片无澜的死寂,用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意昔月,慢吞吞说:“谢谢你。”
意昔月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他在思索,那二十四个游戏选择之中,如果他选择的是别的选项,那么结果是不是可能不同?
在这一刻,意昔月终于明白了任务描述为什么会提示【导向不可知的结果】,这的确出乎他的意料。意昔月深刻认知到,他按下的选择为何,是真的会影响游戏里人物的命运走向!游戏人物有自己的意识!
虞梦观这件事,只是一个侧影。他的大唐,真的与别的玩家不一样。于别的玩家只是一个游戏,NPC的人生轨迹,早就已经写在底层代码里,不会有一丝改变。而他的大唐,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NPC的自由度特别高,即便玩家不干预世界,NPC自己也会继续行动,有时候甚至还会反向干预玩家的任务。
GM也给他发送私密邮件,提示他做出任何选择都要慎重。意昔月一直在怀疑一件事,他在游戏里也必须进行必要人类生存摄入,否则他的人物就会一直挂着一个虚弱的debuff,什么任务也做不了,直到他做出相应的举动,debuff才能被驱散。
也许这是真实,并不是一串冰冷代码构成的世界。基于此,他在以后作出的选择更加慎重。人命的重量,若是背负太多,会对情绪有不可挽回、无法逆转的损伤。
他在审慎观察虞梦观的生活。
虞梦观跟随澄空大师开始学习佛法,三年以后,任务状态变了。
【任务:携花留影。澄空大师认为虞梦观本性并不可怕,他在你的解释下理解虞梦观当年烧毁虞家的行为。经过三年的观察,澄空大师认为虞梦观已经学到了佛法精髓,但她作为少女不适合留在少林,因此澄空大师委托你将虞梦观送到七秀坊。】
意昔月将虞梦观送到了七秀坊,像着魔一样继续跟在虞梦观身边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断回想着从前在游戏中做过的任务,每一个不正确的选择,都会导致NPC的死亡。有多少人与事呢?霍仙儿、方一琳、每一个哀嚎惨叫的地图,每一寸浸透血泪的河山……历历难数。霍仙儿因他而死,方一琳向往他而死,那么下一个呢?下一个会是虞梦观吗?虞梦观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
但是意昔月发现,他每一次的选择,即使非常慎重,哪怕虞梦观在第一时间也能听从他的建议,但不知道为何,虞梦观总是会在后面,做出偏差原本选择的选择。也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他的决定,在影响着虞梦观的人生。这些选择伴随着虞梦观成长,让她越来越……
在虞梦观成年以后,意昔月跟着她做过红线之谜、澄空坐佛、望晴飞雨、断桥袭月、风吼瀚海这几个任务,绝望地发现,无数选择的偏差叠加起来,虞梦观走到最后,会死。
意昔月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要救下虞梦观,如果这是一个高度探索并没有固定结局的世界,他必须救下虞梦观。
意昔月近乎偏执的请衍天宗为虞梦观算了一卦,推演的未来中,虞梦观最终会死在河阳之战。因何而死,是因为有人给虞梦观发信,称陪伴她从小到大的大侠,被叛军所擒,向她发出求救信,请她前去救援。
虞梦观会为了救他而死!
意昔月在那一刹那崩溃了,他不能接受。虞梦观已经因为他的选择,在年少时将生活变得面目全非。这是他今后所背负的、沉重的、永不能卸去的重量,虞梦观要真的为救他而死,他作为一个拥有正常的、普世价值的人类,这件事的结果会将他拉入情绪深渊!
或者说,他已经进入了深渊。因为他在大唐,屡屡因为虞梦观的选择不可逆转,而他无能为力。当他发现事情的发展无法挽回,他真的被叛军所擒,立刻陷入无休无止的狂乱情绪流之中!
*
“就如今日,就像此刻,你震惊于我发现的事实,你无法改变这些偏差。”
“但你是陪伴我长大的大侠,救你,是我的选择。”
“我也在探索,像我这样没有心的人,真的会在乎你吗?”
“也许,那情绪波动,只是一种……你曾告诉我的,由大脑产生的、糅合神经递质的、生理性的冲动……”
虞梦观似乎在低声自语,又似乎在对着无名的虚空诉说。
她做出的选择,只是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这个选择,表示着她又一次不妥协,又一次想要与自己的本性对抗,但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结果。
意昔月脸色出现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含着泪水,瞳孔在阳光下反射出隐隐虹色。他只是看着虞梦观如此平静、如此没有波动、如此像一片永不会微澜的死海,为她感到难过。
意昔月在过往岁月中做出了无数有关虞梦观的选择;而虞梦观在过往的岁月中,也做出了无数有关自己命运的选择。
他们之间的选择拥有误差。
无数选择中的误差所叠加起来,造就虞梦观这个人,也让虞梦观这个人就像一座在海中的孤岛,没有联系、没有感觉,只是永远孤独伫立在无垠之海,甚至她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成为了孤岛。
意昔月喃喃道:“我现在还能清醒,我会修正我所做的选择。虞梦观,你不该是这样。”
“那我该是什么样?”
她的容颜上仍旧在笑,眼底已没有一丝波澜。任何情绪进入她的脑中、她的心中,不如微风过海掀起的涟漪巨大。
她轻轻对着意昔月道:“你不必如此,我成为现今这样,当然有你一部分原因,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更多的事源于我自己的选择。你想要修正,但已经过去的永不能改变。”
处于短暂清醒状态的意昔月,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震惊的表情。
“或许以后,我可能会变化,但绝不是现在。”
而这句话叩出巨大的回响,隆隆回荡在意昔月的思维中。如此混沌——又如此不可预测,或许今后,他真正地看不清虞梦观的未来。
虞梦观会拨开重重迷雾吗?她会找到多重不确定性中唯一的确定性吗?
也许,在将来,有个人会在迷雾中等着虞梦观。这只是一种初始条件预设出的结果,而于虞梦观所言,或许这种不确定性就是联系的开始。
她欣然接受这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