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朱颜改》门吉忘叔

5、她只要面包

　　上次见面之后，叶轮很快就知道了葡萄藤下那个让他心动如擂鼓的女孩叫林染，在渝城一中实实在在的出名。

　　“每次考试都第一的那个学霸”“物理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的那个天才”“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要靠才华的神仙姐姐”。

　　林染在渝城一中被赋予了很多名字，可叶轮始终觉得哪个都配不上她，他莫名觉得，林染决不会仅仅如此单薄片面，她要远远比其他人口中的鲜活明亮许多。

　　虽然他还并不了解，但叶轮想，他总有一天会了解。

　　叶轮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次，就算只能暗恋一辈子也得争取先混个脸熟，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想到这，他紧握的拳头终于放松下来，便扔下身旁跟随着的工作人员，迈着自信的步子快步朝林染走去。

　　林染刚在电脑上把某种气体经过四种途径后压强仍能保持原状的途径示意图画出来，坐直身体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帅气身影站在自己面前，看着有些眼熟却又认不出来。

　　叶轮眼睛里都是坚毅和决绝，好像站在这里就已经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努力和运气。

　　林染仰视着他，恰逢此时机场里阳光正好，眼前的少年的五官在林染眼里渐渐模糊，脸上分明深邃的棱角却在阴影里显现出来。

　　林染想：如果把他放到小说里，大概就是传说中青春疼痛文学男主吧。两人保持沉默的对视了许久，林染看着面前小帅哥呆愣的样子，慵懒的翘起了二郎腿，冲他扬了扬眉毛，率先发问：“有事吗？”

　　叶轮一下子回过神来，却又被问住，刚才只顾着给自己做大着胆子走过来的心理建设，却没想过走过来之后要找人家做什么。

　　叶轮站在那里骑虎难下的尴尬，最后只能搬出了渝城一中的靠山，一开口是没来由的紧张感，比他小时候第一次演哭戏酝酿着拼命往外挤眼泪时还要紧张。

　　他磕巴的不像样：“林…林染同学你好，我也是渝城一中的。我叫叶轮。”

　　林染眼里带笑念叨了几遍他的名字“叶轮，叶轮…你就是他们说的学校里那个小明星？难怪我看你眼熟，你认识我？”

　　叶轮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林染嘴里如此自然的说出来，眼神里充满受宠若惊。他没办法坦白自己的一见钟情，只能信口胡诌：

　　“林染同学很优秀，表彰墙上一直都挂着你的照片，不认识你，很难。”

　　林染丝毫没有一点儿低调谦虚的意思，歪头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的吐出来一句：“确实。”

　　叶轮被林染严肃认真的傲娇发言可爱到，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下一秒却看到林染又低头皱着眉继续研究电脑上剩下的题目，便也不敢再多打扰她。

　　默默的坐到她身后的座位上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表情认真的像在观察动物园里正在用力吃草的小兔子，过了一会儿却抵不住困倦的靠在舒适的大椅子上睡着了。

　　林染的航班没过一会儿就要起飞了，她起身收起桌上的电脑，侧头看到后面椅子上睡着的人，小心的放轻了动作。

　　林染垂眸似乎因为什么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来，在上面潦草的写了些什么，交到了和叶轮一起等在休息室的工作人员手里，然后拉起自己轻飘飘的行李箱，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叶轮醒来时，距离林染登机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后悔因为一时的疲惫错过了亲眼送别自己女主角的机会。

　　叶轮明白，下次见面，其实遥遥无期，可他仍然相信，即使造化弄人，他与她，也一定缘分不浅，终有再相见之时。

　　从工作人员手里拿到那张纯白色的便签，欣喜的仔细端看，潇洒的黑色瘦金体，高考加油四个字，写的潦草至极，甚不走心。

　　可这张纸却被十八岁的叶轮当宝贝一般的小心揣起来，这一揣，就是六年。

　　故事讲完了，四人震惊的看着叶轮一脸回味的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抽出一张破破烂烂的便签，心中悲喜交织。

　　喜的是他们轮哥终于有望摆脱性冷淡的标签，悲的是谁也没想到叶轮平时恋爱起来这么闷骚不值钱。

　　宋之遥倒是思路十分清醒，问出了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所以轮哥，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炒CP守身如玉，全是因为林染姐？”

　　叶轮坐在沙发上低头凝视他，意思不言而喻，“废话。”

　　玩归玩闹归闹，五个人又就着叶轮卑微的情史互相埋汰了一会儿，就又回归到紧张的训练当中了。

　　另一边的林染，刚刚从抵达渝城的飞机上下来，急匆匆的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病房门口，她才慢慢停下脚步，顺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病床上笑着安慰崔佳丽的老人，林染突然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病房里等待着她的，不只是她的康爷爷，还有这么多年支撑着她写作的初心。

　　可时过境迁，她在社会波涛汹涌的洪流下，为资本低头过，为金钱折腰过，时常觉得有愧于本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得上那个曾经清澈明净的梦想。

　　她好像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幻想着以笔为剑，以梦为马，续写人生的不负韶华。

　　当初高考结束后，她还是按照刘安昭的规划，考入了中国政法大学，就读法律学，那四年，她把装着自己所有纯粹理想的本子藏进抽屉，再也没有拿起过记录灵感的笔。

　　四年的时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安安静静的做着所有在世人眼中她应该做的事，背下所有应该记住的法律条文，发表法律研究课题相关的SSCI。

　　她完美而又虚假的生活着，如同高中时代那样，获得了各种各样天才的称号与名字，成就了一个又一个法律系优秀的林染，唯独没能成就她自己。

　　那个曾经在葡萄藤下用文字记录所有生活中美好事物的小作家林染，不见了。

　　大三那年，她收到了哈佛大学法学院的Offer, 林染几乎没有犹豫的接受了。

　　她知道这一切都并非她所愿，从头到尾，她对法律学都没有一点兴趣可言，只是按照刘安昭生前的设想去完成所有分内的事，包括所有专业课程以及取得所有科目优异的成绩，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她这些年心里所想只有写作，写天空和大海，写万物与生命，写青春，写夕阳，当年没来得及实现自己内心的理想国就停下纸笔，可如今重拾起它的勇气，林染好像没有了。

　　直到有天在国外闲来无事刷到一个给出故事开头求续写言情小说博主，林染觉得很有意思，正好赶上假期，便窝在家里疯狂的写了后续，花了五天的时间写出了10万字的小说，发出后一炮而红，吸引了几百万的阅读量。

　　十几家出版社争先恐后要跟她签约，其中就包括崔佳丽所在的康佳出版社。在崔佳丽的鼓励下，林染觉得当个言情小说作者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又是崔姐的公司，便欣然签约了。

　　签约后，林染继续完成研究生学业的同时也定期构思抒写新的小说作品，虽然进度很慢，但崔佳丽也从不催她，她清楚林染的写作实力，这一点让她甘愿放弃对出书速度的追求。

　　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有错，林染签约以来，虽然出版的作品不多，但只要是她写的，每一部的阅读和出售量都居高不下，林染也因此收获了不少书迷和粉丝，她的书甚至被画成漫画，翻拍成电视剧。

　　她好像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真的成为了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成功的作家林染。

　　可她总觉得，眼前的成功并不那么值得喜悦，言情小说真的是她想写的内容吗？她真的喜欢这种资本之下卓名逐利为了卖出版权可以对自己的作品任意更改的写作环境吗？林染想不出来，也不愿再想。

　　她长大了，不再想肆意妄为，志得意满，不再想遨游山川与胡海，不再追求世间的浪漫，她和生活在临川的每个忙碌的年轻人一样，只想要能吃饱的豆浆油条，不再渴望理想，她只要面包。

　　林染摇摇头，稳住心神收起刚才的一箩筐回忆，面带微笑推开门走进去。

　　康端成见是她来了，亲切的伸出手招呼她“小染来了？快来爷爷这里坐，佳丽刚给我洗了水果，是你最喜欢吃的葡萄。”

　　崔佳丽一边拿杯子给林染倒水一边笑着调侃道：“康爷爷偏心哦，明明是我洗来的葡萄，怎么就只顾着林染啦？”

　　林染轻轻用手捻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甜滋滋的，林染嗜甜如命，吃什么都要挑最甜的来。崔佳丽说是给康爷爷洗水果，可这甜丝丝的东西康爷爷现在哪里吃得下去，最后大部分还是得交给林染这个馋猫消灭掉。

　　三个人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聊着天，怀念林染和崔佳丽小时候在康爷爷家里的那些快乐时光。

　　崔佳丽突然想到什么，惋惜的说：“记得那时候康爷爷总是夸奖林染有文学天赋，那时候我就觉得林染以后一定是个文学界的大家，也一定能上全国文学专业最好的大学，要不是因为刘阿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