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倚竹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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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市中有这样一处显得格外僻静的小院，刷得粉白的墙角种了许多郁郁葱葱的竹子，绿意盎然，在一片片瘦叶下，藏着条颇有闲情雅致的曲水，发出淙淙悦耳的声音。
江令雪走进倚竹阁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竹叶下椅子上乘凉的人，他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去形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相极其纯稚的青年，身形高挑，穿了一身艳丽的红，正懒散地叼着一根晃晃悠悠的狗尾巴草，有几下没几下地翻看手里的书。
随着清风拂过，他松松系起来的马尾便跟着腰间耳畔挂着的小银铃铛一起动，叮叮咚咚，和泉水的声音相映成趣。
“兰蘅公子，慕容家那边叮嘱的人带到了。”随行的侍女走上前凑到青年耳边轻声开口。
被叫作兰蘅的青年慢腾腾地打了一个哈欠，甚至眼神都没往这边瞥一下，颇为困顿道：“先让他去内室等着。”
语气里是微妙的不耐烦，江令雪能料到，像这种隐士高人往往都沾点瞧不起人的脾气，况且他自己也确实没什么能让别人高看一眼的。
于是江令雪跟着侍女走进内室坐下。
屋里头的装潢与外面一致，走得也是清雅风格，案台上燃的香是淡淡的檀木味，倒是与少年略显艳丽的装扮品味不同。
侍女很周到地摆上来了点心和茶，江令雪谢过他，就开始对着正前方墙上挂的一副狐狸戏柳图发呆。
画作里的白狐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头扑出来捉蝴蝶。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响动，兰蘅走进内室，很随便地看了他一眼，谁知就这一眼，让他的双脚都仿佛黏在原地，迟迟无法向前。
江令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看到兰蘅漆黑的眸子里一瞬间涌出来了无数的情绪，震惊，悲伤和茫然交织在一起，那描了红的眼尾竟然瞬间通红，好像马上要落泪。
江令雪心中警觉，难不成……他以前认识我？
这番想法让他愈发坐立难安，想要起身，却听到兰蘅猛地开口：“坐下。”
这一声着实把江令雪吓了一大跳，他一怔，只能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青年。
“你先出去。”兰蘅红着眼睛转头对侍女说道，侍女应声颔首，无波无澜地退出去，顺手合上了雕花木门。
室内一下子昏暗起来，兰蘅站在几步之外眯着眼瞧江令雪，他虽长得年轻，但身量很高，慢慢踱步过来也显得压迫感十足。
鼻尖萦绕的檀香忽然变得甜腻起来，让人有些晕头转向，江令雪觉得不太对劲，下意识站起身想朝门走去，却忽然被轻轻拽住了手腕。
兰蘅清朗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乎成了这迷蒙世界唯一的清晰：“你和他长得好像啊。”
江令雪去推他，但抬起手都耗费了大半的力气。
“可他已经死了，”兰蘅话锋一转，有些凌厉地捏住他的下巴，仔细打量，“那么你又是谁呢？”
江令雪眼前弥漫着一层雾，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少年的容貌变了，稚嫩的眉眼变得锋利张扬，带着极具攻击性的美丽，不光如此，他的头发好像也变成了泛着柔和光晕的雪白，甚至，甚至还长出了两个软绵绵的耳朵。
是……幻觉吗？
江令雪看见兰蘅弯下腰，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自己的手心，语气是诡异的哀求与乞怜：“阿雪，你摸摸我，你摸摸我。”
江令雪没动，准确来说，他也动不了，可当他低头对上兰蘅在暗处泛着光的眸子时，忽然不受控制地碰了碰他的头顶。
得偿所愿的兰蘅笑得开心，他揽住已经无知无觉的江令雪，语气轻快：“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楼至。”
兰蘅轻声开口，不过瞬息，从暗处的阴影就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一身黑衣的男人，带着半边银制的面具，剩下的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瞳孔黑得惊人，唇线冷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倒在少年怀里的江令雪，看不出喜怒。
“帮我好好去谢谢慕容惜，他派来盯梢的那些人，一个都别留。”兰蘅轻柔地抚过江令雪冰凉柔软的发丝。
楼至犹如一道虚影，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徒留在房子里的兰蘅喃喃自语：“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他呢，你把那个人也忘了吗？你舍得吗……”
庭中竹叶微动。
待楼至返回，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江令雪目光空茫地坐在梨花木椅子上，不见兰蘅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趴在江令雪腿上的一只小狐狸，被手抚摸着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殷……兰蘅公子。”楼至皱着眉，低声叫他。
呼噜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狐狸斜睨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再转身时，已经恢复成了人类的模样，白色的头发长得快要挨着地面，一双狐狸眼勾起泛着笑的波澜，摄人心魄。
“吃醋了？”兰蘅负手凑近他，偏头在那紧抿的唇畔落下一吻。
方才还冷硬的男人瞬间败下阵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兰蘅，声音暗哑：“你对他……有些太过于好了。”
兰蘅听闻此言，微微睁大眼睛：“笑话，他救了我的命，还把我养大，我不对他好我对谁好？”
楼至还想反驳他：“可是……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这点我也蛮奇怪的，”兰蘅皱起眉头，“我刚刚给他把了脉，发现他现在完全就是个普通人，连血脉都不见了，甚至同心咒也瞧起来和普通的不太一样……”
他正思索着，却用余光瞥见楼至委屈的目光，不由一笑，没好气道：“你放心好了，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他，但你别忘了，他是那个人的，我要真敢对他做什么，那人得从重渊里爬出来扒了我的皮当狐裘穿。”
“况且，”兰蘅暧昧地勾了勾楼至的下巴，“我现在最需要的人可是你。”
楼至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说的话好上几分，但他只能忍下心中的苦涩，一把捞过兰蘅的腰，迎着他波光粼粼的眸子狠狠吻上那张殷红的唇瓣。
辗转之中，两个人的呼吸不由都急促了起来，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动静。
兰蘅一把按住楼至往他衣服里探的手，闭眼缓了缓，轻声道：“先去看看。”
楼至闭了闭眼，松开手里的温香软玉，打开窗户，发现是窗台上落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行动有变。
兰蘅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看到纸条的一瞬间，眉头就蹙起来，不禁暗骂：“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楼至看着怀里的人，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顶，换来了没什么攻击力的一瞪，不像生气，像调情。
“我去吧。”他道。
兰蘅沉吟半刻，发出了一声轻哼：“那人手段诡谲，上次都能从你手下逃走，这次指不定又整出来了什么新伎俩，我得去看看。”
楼至点头：“好，那我叫人去看好那位。”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江令雪。
“慢着，”兰蘅拽住他的衣摆，语气蛮横，“我要带着他一起去。”
楼至迷惑，楼至不解，心道你是去看戏的吗怎么还要带上一个拖油瓶，但仆人是不能对主子这样说话的，于是他咽下话语，用眼神表达反对。
兰蘅看出了他眼里的疑虑，唇角一弯，双眼瞬间就盈满了泪水，他有些矫揉造作地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我实话说，我忽然见到他，有点分离焦虑。”
兰蘅也没撒谎，他们毛绒绒的狐狸就是这样子的。
楼至诡异地看着他，似乎理解又不理解，然后听到兰蘅再次补充道：“难道说，多加一个人，你就护不住了？”
楼至大惊，这不光是对自己专业素养的质疑，更让他想起两人初见时，这只死狐狸冰冷又凉薄的话语：“你要是不行，就从这里滚出去。”
他行，他可太行了，这么多年为了留在兰蘅身边他什么事情没做过，于是果断跪下承认错误：“主人，我可以，你相信我。”
兰蘅拍拍他的脑袋以示认可，微微抬下巴，楼至就上道地拿来了外衫和一个大的雕满宝石的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瞬间能闪瞎眼睛的各种簪子耳坠腰链，这狐狸爱臭美，平时一大爱好就是买各种漂亮玩意。
只见他翻找半天，拿起来了一支银纱玉做的簪子，虽然素净，未做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泛着月华般的光亮，有种朦胧的美。
“好看吗？”兰蘅仔细打量这只簪子，越看越满意。
楼至点点头，他正想说好看是好看，但和兰蘅今天穿的红衣不太搭，就看见兰蘅去给江令雪簪上了。
“我早就觉得银纱玉配他，可惜之前一直没机会，”兰蘅说着，语气却不自觉染上落寞，“他甚至都没见过我化形的样子就……”
就自杀了，楼至在心里替他补充上了未说完的句子，在他有记忆时兰蘅已经是孤身一人，但经常听他提起，以前有两个人于他而言很重要，可惜……
可惜，后来一个被永远封印，一个于世家大会上自刎，没有一个，能够善终。
楼至不语，静静看着这人的眼中漫上疯狂。
“是啊，所以，”兰蘅歪头看他，语气散漫，“我会好好保护他，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低低地笑起来：“包括你，楼至，你要是敢碰他，我就把你扔回万魔窟。”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连窗外不小心渗进来的阳光都显得冰冷万分，楼至心脏颤动着，说：“好。”
他早就该认清楚，他在这个人的心中，永远都不是第一位，他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却对主人生出不敬的恶犬，是兰蘅用来渡过特殊时期的……工具。
他的主人对他偶尔大发慈悲的恩惠，却被他以为是眷顾，楼至面色发白，将手掌都攥出血来，为什么……他总是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地僭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倚竹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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