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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瓜糖 “这里是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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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不久,棠安街边的老树和旁边那家古香古色的饭馆一样,黄了。
宁芝一身起皱的白T卫裤,素净的脸蛋不施粉黛,乌黑长发随意用根竹筷子绾在脑后,站在马路牙子边看工人施工,空气里粉尘飞舞,她眯起眼睛,身上有种都市里少见的松弛气质。
“见鬼,这天儿真是太热了,一连半拉月不见一滴雨,多亏小宁老板的菊花茶,清爽多了!”身上挂着安全绳的师傅道着谢,将一次性纸杯里的菊花茶一饮而尽,腿一蹬,飞天神女般升上了半空。
宁芝一边感慨师傅的身法,一边手一挥,很大气地说:“别客气,茶水管够。”
毕竟马上就要关张了,就是走,也要大大方方地走。
正值秋老虎张牙舞爪的时候,正午热气蒸腾,日头照得人直发蔫儿。
宁芝提前泡好了一桶消暑菊花茶,里面还掺了点自己晒的消暑草药,这会儿果然派上了用场。
要说这拆活儿,店头门脸儿别的都好拆,面积最大、拆起来动静也最大的要数横挂招牌了。
师傅扛着大锤,临到要下手又迟疑了:“小宁老板,真要砸啊?这招牌看着可有年头了!真舍得?”
宁芝微微前倾的身体顿了顿,旋即双手一摊耸肩道:“舍不得也没办法呀,时代变啦。”
施工师傅闻言一怔,面上浮出一抹惋惜。
棠安街以前有个别称,叫饕园,据说是从明清时期传下来的。街上大大小小的食坊林立,各家有各家的看家本领,拿手好菜,可谓“神仙打架”。
但凡懂行会吃的老饕,都循着味往这儿扎堆,东家品茶,西家试菜。
如今时过境迁,现代人什么都讲究快,吃饭要快餐,剪头要快剪,生活节奏加速,快餐行业和食品工业的崛起,让棠安街上还坚守着“食不厌精”老观念的餐馆倒了大半。
八珍客是最后一家。
八面玲珑,海味山珍,迎四方来客。
大概是这店名的寓意撑着它多走了一段时日。
这回师傅没再犹豫,哐啷一锤下去——
曾经棠安街上响当当的食坊金字招牌“八珍客”,化作一摊渣渣灰簌簌往下落,就剩了个“丿人口”。
宁芝望着这一地残渣,有些晃神。
拆除作业还在继续,忽然,宁芝听见前方的红瓦巷里传来一点儿打斗叫嚷的声音。
首先是一声国骂,“我艹,你个没妈的东西,也敢抢老子女朋友?!兄弟们,干他!”
紧跟着,又是“砰砰”几下肉-体坠地的声响。
棠安街附近有好几所中学,红瓦巷里经常能听见有人约架,不过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种程度的冲突还是第一次。
宁芝蹙起眉头,首先,她对这种一骂人就侮辱女性、攻击母亲的脏话十分不齿。
其次,闹事闹到她八珍客的门口,也非常影响她的旺铺转让。
不论出于哪一种情况,宁芝都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宁芝刚走到梧桐树下,忽然,巷口蹿出来一串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彩灯,连滚带爬的,吓了她一大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不良青年的五彩烫发。
“妈妈!救命啊!!!”
一声惊叫划破天际。
宁芝听出来了,这个求饶的声音分明是刚刚那个骂娘的。
这会儿又知道找妈妈了。
彩灯们边逃边回头,有一个红灯头没眼看路,还撞了宁芝一下。
“他他他他!!融——吃人啦!!嘴那么老大啊啊啊……”
话说得含糊,宁芝只听清了一个“融”字。
那人两臂左右环了个宇宙黑洞那么大的圆,宁芝顺着他逃命来的方向望去,一个长挺帅但凶神恶煞的少年出现在巷口,周身仿佛有熊熊怒火燃起,眉间戾气重得连墙头的麻雀都四处惊蹿。
看着确实有一点凶,不过要说吃人还是太夸张啦。
少年缓步走出来,站定,目光对准红灯头。
“吃你?你配吗?”那少年笑得很狞,上下扫视红灯头一眼,语气不屑地说,“就你这防腐剂泡出来的僵尸肉,闻了都想吐。”
红灯头:“……?”
宁芝站在隔壁店的遮阳伞下擦了下黄豆汗,暗暗腹诽:这位少年还真是虾仁猪心啊。
少年按着拳头活动骨节,准备追上去清扫尾货,想着把人暴打一顿消火算了。
然而就在他擦身而过之时,宁芝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人。
事情发生得突然,毫无征兆地,反应不过来也是人之常情。
少年缓慢地转过头,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突起了,一副暴走边缘的模样:“你、谁?”
大概是少年面上煞气太重,几个彩灯吓得哭天抢地,连逃跑都忘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宁芝丝毫不慌,面色如常,露出几颗牙齿,笑得友善又得体,偏没松手:“天气热容易着急上火,少年,来饮杯菊花茶先,不要钱。”
少年沉默两秒,眉毛一瞥,原地爆炸:“没看见我们在打架吗?这个时候喝什么菊花茶?!”
小伙子比宁芝还要高一个头,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走,留着带刺的平头,虽然没有染色,但身上敞穿着满是涂鸦的校服,胸口用红色彩笔画了一根巨大的立体中指,面朝谁指谁。
整体风格非常符合宁芝对不良少年的刻板印象。
现在,她被中指戳着脑门。
宁芝手上还是没卸力,依旧笑吟吟的:“那边五百米过去就是派出所,每天还有警察叔叔在街口巡逻噢。”
少年愣了下。
宁芝骨架小,看着胳膊细瘦,实际上颠起几公斤的铸铁锅就跟玩儿似的,他试着抽了回手,竟然没抽动。
跟小孩儿讲清楚利害关系,宁芝又转头看向那几个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口袋里摸索一阵,将小石子似的玩意儿轮番抛给几人:“来,请你们吃糖,吃完就赶紧回家吧。”
宁芝抛出的糖果被精美的玻璃糖纸包着,太阳一照,五光十色,看上去诱人极了。
几人咽了咽口水,不约而同地抛却心中恐惧,拆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细细品味的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
“呸呸呸!!那@什么、东西?!”
“我超,舌、舌头没知觉了!”
“我也是&%#55555!”
宁芝嘴角的弧度还是上扬的,不过多了几丝恶作剧的狡黠:“看你们嘴里不干不净,想着正好还剩了几颗自制浓缩苦瓜糖,有排毒治疗口臭的功效,不谢噢~”
“恶、恶魔……!”
顿时,几人看向宁芝时恐惧的眼神竟是比看那少年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个哭着跑开了。
确保几人已经离开视野范围,不会再寻衅滋事,宁芝满意地收回视线。
一转头对上一个复杂的眼神,她松散地笑道:“他们也吃了些苦头,之前说的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浑话?少年没明白。
他只觉得宁芝的手很凉,被她攥着,心底的怒火居然莫名熄灭了几分,就连近几天因暑气产生的倒胃口感也消散不见了。
他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没再上劲和她对抗,桀骜的眉眼瞟向半空,愣了一下。
“丿人口?”
宁芝松开他,清清嗓子纠正:“咳咳,是八珍客。”
少年听见这话眉毛又竖了:“当我不识字?你竟敢,竟敢愚弄我?好大的胆子,今天我一定要让你付出——咕噜噜噜噜……”
狠话还没放完,突然,一串可爱却有些不合时宜的音符从不良少年的校服里飘出。
当时情况尴尬极了。
宁芝望着他眨了眨眼:“你……”
少年怒极:“啊啊啊!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咕噜?!咕噜噜噜噜……”
宁芝,少年:“……”
静默半晌,宁芝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她对天发誓这不是嘲笑,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很可爱,配合那张戾气密布的脸,更可爱噜。
少年深吸一口气,较为礼貌地和宁芝说:“你先等一下。”
等什么?
宁芝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对方拉开了校服。
少年对着自己的五脏庙隔空喊话:“你在狗叫什么?给我安静一点,再叫就把你切了!都切了!”
“……”
宁芝惊奇地发现,少年的肚子仿佛真能听懂他说话似的,果真怂得安安静静,不叫了。
她饶有兴趣地凑过去观摩:“还是声控的……”
少年却小气抠搜地拢起校服,不让看。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今天算你运气好,我不跟你计较!”
眼下觅食才是当务之急。
说起来今天要不是要来饕园觅食,他也不会遇见那些人,不吃顿满汉全席简直对不起自己!
少年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宁芝想了想,还是歪头叫住了他:“哎。”
少年重重啧了一下,十分不耐烦地侧身:“你不要不识……”
话没说完,他忽然怔住了。
逆光下,宁芝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拿着不知从哪里变出的红色围裙一抖落,像超人的披风一样随风飞扬着。
“小融对吧?”利落地系好围裙,宁芝靠着门框灿烂一笑,“来都来了,要不进来吃个饭?我请你。”
盛融觉得这个女子真的好奇怪,只是穿了个围裙,看上去却像变了个身似的。
甚至没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盛融抬手在胃部按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问:“这里是饭店?”
不怪他生疑,一路走来,棠安街上居然一家饭店都没有。
宁芝笑容愈盛,“啪”地推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只听见吱呀一声,一张张古朴的食方桌进入视野,她不知道从哪儿变魔术似的抽出张暗花的桌布,手一扬,桌布严丝合缝地铺在一面方桌上。
“如假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