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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憩暗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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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日光,透过“云憩”茶室精心设计的竹帘缝隙,被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深色原木茶台上,映着紫砂壶身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白毫银针的清雅香气,混合着窗外庭院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静谧得能听见煮水壶里细微的“嘶嘶”声。
沈璃提前十分钟到了。她今天选了一件浅杏色的改良旗袍,款式简洁,无多余装饰,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连轴转带来的细微倦色,唇上一点自然的绯红,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但那份沉静疏离的气质,比上次在石缘阁时更甚。
陆琛比她稍晚两分钟到。他今天穿着更随意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反而有种闲适的居家意味。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能穿透表象的锐利。
“沈小姐,很准时。”他微笑颔首,在她对面落座,姿态自然,仿佛只是老友小聚。侍者无声地送上茶点,又悄然退下,带上了雅间的移门。
“陆先生。”沈璃微微欠身,目光扫过他随意放在一旁的、一个略显古旧的黄杨木茶叶罐,【能量感知】传来一阵异常清冽、充满生机的波动,与茶叶本身的草木灵气不同,更接近于……某种被长期滋养的“器”所蕴含的温养之力。这茶罐,不简单。
“尝尝这茶,今年的头采白毫,王老亲自焙的,市面上见不到。”陆琛执壶,手法娴熟地为她斟茶。水线悬而不断,落入杯中,色泽清亮,毫香扑鼻。
沈璃道谢,捧杯浅啜。茶汤鲜爽甘醇,的确是难得的好茶。“好茶。陆先生说的王老,是昨日在茶楼的那位前辈?”
陆琛眼中笑意深了些:“沈小姐好眼力。王老也说,你身上有‘静气’。”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璃脸上,不再迂回,“沈小姐说对翡翠有疑问,不知是哪方面的?陆某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来了。直奔主题,却也留了余地。
沈璃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杯沿。她抬起眼,目光清正,语气坦诚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陆先生是行家,我也不班门弄斧。上次那块料子,能得陆先生青眼,是我的运气。只是事后回想,总觉得有些……不安。”
“哦?不安什么?”陆琛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那料子皮壳表现极差,内里却天差地别。赌石虽有‘神仙难断寸玉’的说法,但反差如此之大,近乎传说。”沈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事后查阅了些资料,也问了陈师傅,都说这种情形极为罕见,甚至有些……不合常理。所以想请教陆先生,是否遇到过类似情况?这背后,是否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说法?”
她问的是翡翠,眼神却清澈地看着陆琛,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捡了天漏后心存疑虑、寻求答案的幸运儿。
陆琛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雅间里只有煮水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带着几分了然和趣味的轻笑。
“沈小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重新为她续上茶,“‘不合常理’……这个词用得好。这世上,不合常理的事情很多。有些是机缘巧合,有些是人为造作,还有些……”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或许是物有其灵,自择其主。”
物有其灵,自择其主。
这八个字,让沈璃心头微凛。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在说一种玄妙的可能?
“陆先生相信‘物灵’之说?”沈璃顺着他的话问,表情带着适度的好奇。
“信与不信,存乎一心。”陆琛语气平和,“我见过一些老物件,年代久了,似乎真有些不同。也见过一些人,天生对某些东西有特别的缘分和气场。”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璃放在膝上的左手,那枚羊脂玉戒在旗袍袖口若隐若现。“比如沈小姐这枚戒指,温润内敛,光华自蕴,不是凡品。想必也是有些来历的。”
话题看似自然地转到了戒指上。
沈璃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怀念和伤感:“是家母留下的旧物,寄托些念想罢了。”她巧妙地转回话题,“听陆先生的意思,像我上次那样的情况,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有。”陆琛肯定地回答,“古籍野史中有零星记载,民间也有些似是而非的传说。大多归结为‘玉缘’或‘地气突变’。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近些年,在一些很窄的圈子里,偶尔会流传一些更……奇特的说法。比如,某些特殊的玉石矿脉,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会蕴养出超乎寻常的‘灵韵’,不仅影响玉石本身,甚至可能轻微影响周围的气场,或者……吸引一些特殊的人或关注。”
特殊的人或关注。
沈璃几乎可以肯定,陆琛绝非凡俗商人。他所说的“很窄的圈子”,恐怕就是接触到这个世界另一面的入口。他是在隐晦地提醒她吗?提醒她因为那块翡翠,可能已经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沈璃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我运气太好,反而有些胡思乱想了。多谢陆先生解惑。”
“举手之劳。”陆琛摆摆手,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茶汤的浓淡。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说起来,沈小姐对翡翠有兴趣,是打算涉足这一行,还是只当作兴趣收藏?”
试探她未来的打算和资金用途。
沈璃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毫:“兴趣谈不上,只是偶然。目前……还是想先把自己专业相关的事情处理好。”她抬起眼,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冷意和决断,“有些旧账,总要算清楚,才能安心做别的事。”
她没有明说,但“旧账”二字,结合近期隐约的风声和她此刻的神情,指向不言而喻。
陆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反而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城西古玩市场鱼龙混杂,沈小姐若再去,不妨多留意‘听竹轩’隔壁那家不起眼的旧书店。老板姓吴,脾气古怪,但有些真东西,价钱也实在。”
这是……在给她指一条或许能接触到“圈子”边缘,或者至少能获取更多有用信息的路径?还是一种进一步的观察?
“多谢陆先生指点。”沈璃记下了这个名字。
“客气。”陆琛看了看时间,“我一会儿还有个约会。沈小姐以后若还有‘疑问’,或者遇到什么‘不合常理’的麻烦,可以随时联系我。”他再次强调了“疑问”和“不合常理”,并递过一张和之前略有不同的名片,材质更厚,背面多了一个极其简约的云纹徽记。
沈璃双手接过:“谢谢陆先生。”
陆琛起身,忽然又停下,仿佛随口一提:“对了,听说顾氏集团最近不太平静,沈小姐若是与他们有‘旧账’,或许可以关注一下他们新区那边‘星澜’项目的二期招标。风,好像要起了。”
说完,他对沈璃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雅间。
沈璃独自坐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张带着云纹的名片,指尖能感觉到徽记细微的凹凸感。
陆琛今天的话,信息量极大。
他确认了“特殊圈子”和“物灵”的存在,并暗示她可能已被注意。
他提供了可能的“入口”。
他暗示愿意在她遇到“不合常理”的麻烦时提供帮助。
他给出了一个关键情报——顾泽公司要害项目“星澜二期”可能出问题,而且是“风要起了”,这绝非空穴来风。
这不是简单的示好或交易。这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认同或兴趣的、有限度的结盟信号。他看中了她的潜力?她的“特殊”?还是她对付顾泽这件事本身,符合他的某些利益?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的进展。陆琛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
她将名片仔细收好。新区“星澜”项目……她记得,那是顾泽今年押上重注、志在必得的标杆工程,关系到公司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和股价。如果这里出问题……
沈璃眼中寒光闪烁。这阵风,她得想办法,让它刮得更猛些。
几乎在沈璃与陆琛茶叙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场肮脏的阴谋正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
苏婉躲在郊区一栋隐秘的别墅里,窗帘紧闭。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偷拍到的、沈璃离开公寓或出现在某些场所的照片,角度刁钻,刻意突出她的形单影只或与男性同框的画面。旁边还有一堆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病历单(显示“精神状况不稳定”、“妄想症”)、甚至一份捏造的所谓“沈璃与不明人士进行灰色交易”的虚假报告。
顾泽脸色阴沉地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些精心炮制的“黑料”。
“都准备好了?”顾泽的声音沙哑。
“差不多了……”苏婉的声音带着颤音,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要把这些通过不同的营销号和水军放出去,配上煽动性的文案……先说她因为被退婚精神失常,污蔑我们;再说她私生活混乱,为了钱什么都肯做;最后暗示她手里的所谓‘证据’都是伪造的,甚至可能涉嫌违法交易……只要舆论先入为主,把水彻底搅浑,她的那些律师函和爆料,就没人会信了!到时候,我们还能反告她诽谤、损害名誉!”
计划恶毒而卑劣,旨在从人格和精神层面彻底摧毁沈璃的社会形象和可信度。一旦“疯子”、“骗子”、“□□”的标签贴上,她说的任何话,提供的任何证据,都会被打上问号。
“找的人可靠吗?痕迹处理干净没有?”顾泽追问,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沈璃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必须用更狠、更无下限的手段反击。
“绝对可靠!是境外服务器,多层跳板,资金也是加密货币支付,查不到我们头上!”苏婉肯定道,这是她利用自己网红身份积累的灰色人脉找到的“专业团队”。
“好!”顾泽眼中凶光毕露,“今晚就开始,分批放!我要让沈璃的名字,明天一早,就和这些脏东西绑定在一起,臭遍全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璃身败名裂、人人喊打、百口莫辩的景象,心中升起一阵扭曲的快意。沈璃,你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舆论的刀子,杀起人来,可比真刀子狠多了!
沈璃离开“云憩”,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陆琛提到的那家旧书店。
书店果然不起眼,门面狭小,里面堆满了泛黄的书籍,空气中有股陈年纸墨和灰尘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干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正是吴老板。
沈璃没有贸然询问什么,只是像普通顾客一样,在狭窄的书架间慢慢浏览。大多数是普通的旧书,偶尔有几本线装古籍,也并非珍本。【能量感知】缓缓扫过,大部分书籍只有微弱的历史气息,但书店最里侧一个锁着的玻璃柜里,几本用绸布包着的书,以及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镇纸,却散发着相对明显的、类似陆琛那茶叶罐的“温养”之气,只是弱了不少。
她挑了一本民国时期关于本地民俗传说的旧书,到柜台结账。
吴老板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报了价,又低下头去,全程没什么交流。
沈璃付了钱,拿起书,转身欲走。就在她脚步迈出门槛的前一瞬,身后传来吴老板沙哑含糊的声音:“丫头,身上沾了‘玉气’,还有股……新鲜的火燎味儿。最近少往人多晦气的地方凑。”
沈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老板提醒。”
走出书店,夕阳西下。她握着那本旧书,手心微微出汗。
吴老板果然不是普通人。他能感知到翡翠残留的“玉气”和系统能量运转(火燎味儿?)的痕迹。这个“圈子”,比她想象的更贴近现实。
陆琛让她来这里,是进一步验证她的“特殊性”,也是给她一个接触和了解这个隐性世界的机会。这是风险,或许也是机遇。
回到公寓,天色已暗。她打开电脑,正准备查看赵律师那边关于“星澜”项目二期招标的公开信息,以及顾泽公司最近的动向,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赵律师,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和急迫:“沈小姐!出事了!网络上突然出现大量针对你的不实信息和恶意诋毁!话题正在快速发酵!”
沈璃眼神一凝,立刻点开赵律师发来的链接。
只见几个粉丝量不小的娱乐八卦和情感营销号,几乎同时在半小时前,发布了内容相似、措辞恶毒的博文。
《惊爆!某豪门弃妇为报复前未婚夫,竟做出这种事……》
《深度起底‘才女’抄袭门背后:原来原告才是真疯批?》
《独家!疑似沈某‘精神鉴定报告’流出,病情触目惊心!》
《照片实锤!沈某夜会多名陌生男子,交易内容不堪入目!》
博文里,穿插着那些精心挑选、误导性极强的偷拍照片,伪造的病历、聊天记录截图,用词极具煽动性,直指她因被抛弃而精神失常,恶意诬告,私生活糜烂,甚至进行不法交易。评论区已经被水军和不明真相的网民攻陷,充斥着辱骂、嘲讽和恶毒的揣测。
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投放。话题标签已经开始爬上社交平台的热搜榜末尾。
顾泽和苏婉的反击,来了。而且如此下作、迅猛。
沈璃看着屏幕上那些污言秽语和扭曲的画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冰寒,一点点凝结,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律师,报警。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病历、诽谤、寻衅滋事。固定所有证据,包括发布账号、传播路径、水军ID。同时,以我个人名义,发布律师声明,针对所有造谣传谣者,包括不限于这些营销号及其背后运营者,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到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与道歉。”
“另外,之前准备的、关于苏婉抄袭案的更详细证据链,包括她早期向我‘请教’设计思路的部分聊天记录、她购买盗版设计软件和素材的记录,现在可以全面放出去了。重点突出她的不专业和长期蓄意。”
“还有,联系我们之前沟通好的、那几位在业内真正有公信力的设计前辈和评论家,请他们从专业角度,就‘繁星’与‘婉约之星’的抄袭争议发表看法。把舆论焦点,强行拉回事实本身。”
“最后,”沈璃顿了顿,语气森然,“以匿名方式,向几家严肃的财经和调查类媒体,提供关于顾氏集团在‘星澜’项目一期中,涉嫌违规操作、材料以次充好的‘线索’。不用实锤,给个方向就行。记住,是匿名。”
电话那头的赵成,听着沈璃条理清晰、杀气凛然的指令,心头震撼。这根本不是慌乱应对,而是早有预案的凌厉反制!甚至能借力打力,将对方掀起的污水,引向对方自己更致命的要害!
“明白!我立刻去办!”赵成精神一振。
挂断电话,沈璃独自站在黑暗的公寓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脸颊。
她走到窗边,俯瞰城市灯火。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检测到大规模、高浓度‘恶意污蔑’与‘网络暴力’能量……符合吸收标准……】
【‘碎玉·复仇女神’系统全面捕获中……能量转化效率提升……】
【警告:此类型能量混杂、污浊,大量吸收可能轻微影响宿主情绪。是否净化后吸收?】
沈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理智。
“净化。全部吸收。”
既然你们送上门来……
那就用你们的“恨”与“毒”,化作我复仇之刃上,最锋利的寒芒。
夜,还很长。
舆论的战场,才刚刚点燃。
而真正的猎杀,已在无声中,亮出了獠牙。
凌晨两点,顾泽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顾总!不好了!”公关部总监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我们放出去的那些黑料……好像……好像踢到铁板了!沈璃那边反应太快了!她不仅报了警,发了最强硬的律师声明,还……还放出了更多、更实的关于苏婉抄袭的证据!现在抄袭话题的热度反而更高了,而且风向开始变了!很多设计圈的大V下场站队沈璃了!”
“还有……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开始在私下打听我们‘星澜’项目一期材料供应的事情……顾总,是不是……是不是沈璃背后真的有人?我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顾泽猛地坐起,睡意全无,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就在这时,另一条加密信息跳到他手机上,来自那个神秘的调查掮客:
“顾总,情况有变。你要查的沈璃,昨晚与陆琛在‘云憩’密谈超过四十分钟。内容不详。另,陆琛近两日与负责新区规划的几位关键人物,均有私下接触。提醒:陆家在新区的利益,与‘星澜’二期有潜在冲突。小心。”
陆琛!又是陆琛!
他和沈璃到底什么关系?他真的要插手?为了沈璃?还是为了“星澜”项目?!
顾泽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愤怒、恐惧和绝望的寒意,将他彻底吞噬。
他忽然觉得,自己放出的那些肮脏的污水,非但没有淹死沈璃,反而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他自己正在急速坠入的、无底深渊的倒影。
而深渊之下,沈璃那双冰冷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