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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何谓别离 ...

  •   一缕风在宇宙中漂流。
      她已经很难维持住稳定的身形了,苍青的本源在她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航迹,又因为她的停滞而逸散在周围。
      在这熟悉的溃散中她恍惚想起来,自己回到地球之前也是这么一副行将就木的尊容。
      原本就是拖着濒临消散的残躯回到故乡,再次强行冲出大气层的代价也很简洁明了。
      没出息啊,越活越回去了。
      本以为舍弃一切的孤注一掷早已将过往的尘埃与遗憾一并焚尽,但冰冷的事实在黑暗中幽幽浮现,她似乎连唯一的使命也没能完成。
      她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意识如同浸了水的纸张,边缘开始模糊、沉坠,恍惚间有谁的声音穿透了漫长的时间与忘却,在她记忆的深处响起。
      那声音属于面容都已模糊的同胞,带着某种温和而沉重的期许:
      千春。
      你是自隆冬吹向初春的第一缕风,你要为这个世界带去下一个春天。
      后面或许还有什么话语,但记忆早被时间的潮水冲刷过无数遍,于是那声音也渐渐归于沉寂。
      ——可是同胞啊,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漫长到风雪遮蔽了所有来路与归途,漫长到连“追寻”本身都冻僵在骨髓里,漫长到她一人踽踽独行至精疲力竭,看不见尽头。
      辽阔的宇宙中光明和温暖都是短暂的一瞬,寒冷与黑暗才是永恒。
      在无边无际的安静中沉浮,仿佛过往的一切都随着宇宙的呼吸渐渐远去、褪色,随着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微风一同消散。
      或许可以休息了。
      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定,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
      与博伽茹的战斗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但被等待的人都没有回来。
      芹泽前队长也好,风见千春也好,都是那场胜利的惨痛代价。
      年轻的战士突然之间经历了两场失去。
      来自奥特之母的光辉会慈爱地包容着曾经步入幽微的灵魂,以光的奇迹唤醒即将燃尽的生命,给予改写的可能。
      但对于一缕风而言,即使是银十字军队长也无能为力。
      她不曾沐浴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也并非诞生于某颗恒星的祝福。她只是无形无质的一缕意志,在宇宙的尺度上,脆弱、渺小、不堪一击。
      屏障里的漆黑裂隙愈合了,但梦比优斯的世界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隙。
      他曾以为时间会将无形的隔膜融化,那些封缄于口的秘密总会有剖白的一天,或许是某个任务结束后的黄昏,或许是某个静谧的深夜,她会用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口吻,轻飘飘地说出独属于她的过往。
      这是属于长生种的通病,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但现在,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秘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答案,都随着那次决绝的奔赴永远地消失在宇宙的某处,戛然而止,变成永恒的缄默。
      迫水队长说,她是主动进入了异常空间,未必全无后手,生还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这是一句虚无缥缈的安慰。
      他也只能带着一无所知的茫然,从此苍白地等待。
      时间依然向前流淌,GUYS基地的日常仍在继续,战斗、训练、简报,被留下的人还是要向前走。
      只是偶尔,当木之美给希罗添水添粮的间隙,想起带它回来的那个人,会不自觉地叹气:“千春桑也真是的,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是一个没有期望得到回答的疑问,未来却突然低下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他明明已经抓住了她,却没能将她带回来。
      木之美愣住,困惑地眨眨眼:“……诶?未来君为什么要道歉?”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除了他和迫水队长,甚至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风见千春已经生死不明,消失在空间裂隙的背后。
      在大家的认知里,那个总是神出鬼没又莫名可靠的队员只是在任务中途接到调令,去执行了某项不知何时结束的秘密任务,连声招呼都没打,很不够意思地从此断联。
      即使是一向溺爱千春的木之美也在真理奈的劝说下硬下心肠,决心要在千春回来的时候狠狠地说教她,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甜点吃光。
      日比野未来愣愣地听着,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附和。
      原来背负着独自知晓的秘密是这样沉重,原来无法被理解是这样的孤独。

      小鸟无法理解何为别离,只知道基地里少了一个会冷言冷语威胁它的糟糕家伙。
      它于是梳理了自己的羽毛,然后毫不犹豫地、异常熟练地钻进他作战服衣领和脖颈之间的空隙,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团,享受着光之战士比一般人类更高的体温。
      羽毛柔软的触感将未来惊醒,他能够感受到那种微弱的生命的悸动,像过往的某个时刻曾依赖着他的呼吸。
      “希罗酱,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向着这个不会追问也不会理解的生命倾诉:“或许有别的可能性的……”
      或许应该问的。
      或许不该退让的。
      或许不该松开手的。
      或许应该再敏锐一点,再强大一点,再坚决一点……
      单向的时间轴上生长出无数个名为“或许”的枝丫,在日复一日的反刍与假设中蔓延,开出虚幻且徒劳的花。
      他将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的“或许”,每一个设想中可能改写那个瞬间的微小变数都低声诉说给懵懂的小鸟听。
      那些无人可以诉说的悔恨与不解,终于找到了一个沉默的出口。
      直到所有的假设穷尽,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海中演练至疲惫不堪,只剩下冰冷的现实留在原地,不肯退散。
      于是所有的倾诉终止于一声从未能说完的叹息,青年将脸颊贴上鸟儿温暖的羽毛,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抓住她了。
      ……
      一句未曾说完的叹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深处。
      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暖体温,青年柔软发丝带起的毛茸茸的触感,皮肤下清晰而有力的脉搏……所有这些本不应存在的感知,如同投入冰海的火种,烧灼着包裹她的虚无与寂静。
      几乎溃散的理智从疲惫的潮水中被强行打捞起,死里逃生的经验和无数次战斗的本能让“活着”成为一种近乎机械的惯性,在她思考出为何而活之前,就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分析现状。
      结论也很简单。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似乎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眷属共享了感官,毫无征兆,史无前例。
      她听见了青年的每一声叹息,每一句倾诉,每一个演练了无数遍的微小可能,那话语中流露的懊悔太过灼热,以至于本应早已枯竭的某种东西,或许是良心,在她空荡的胸腔里死灰复燃,用力地跳动了一次。
      风见千春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在内,用一个承诺绊住了两个人:让剑无论如何要把梦比优斯带离,既阻止了不知轻重的年轻战士为了救她做出的无谓牺牲,也阻止了完成复仇、心无挂碍的剑走向自我毁灭的终局。
      明明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了,只是……
      好像给猫留下心理阴影了。
      共享的感知不受控制,她能够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了细软的羽毛。
      ……好像真的很难过啊。
      千春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虚焦的目光落在宇宙的深处。
      “……算了,”她自言自语道,“还是回去吧。”
      随着这个念头落下,原本正向宇宙中无声溃散的苍青光点开始逆流。细碎的气流从四面八方被无形的意志拉扯、收束,向同一个终点汇聚。
      既然决定了要回去,她就不得不考虑得更长远一些。
      博伽茹的死亡并非结束,尽管她已经掐灭了那缕操控它的意识,收回了被窃取的权柄,但真正的危机或许只是换了种形式潜伏。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抱着“能活活不能活拉倒”的心态消极怠工了,她必须养精蓄锐,修复自己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尽快恢复力量,才能应对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烦。
      在重塑身体、血肉再生的剧痛之中,她的思绪仍然要高速运转。
      回去以后要怎么跟GUYS的大家解释这次失踪,又要怎么跟迫水队长解释呢?有多少信息可以透露,有哪些话必须三缄其口,要编出几套说辞来应付不同的人?
      这次莫名其妙的共感是怎么回事?那只来历不明的所谓眷属到底是什么东西?被她扼杀在萌芽的危机真的结束了吗?
      怎么向他解释呢?
      ……
      她闭上了眼睛,一切繁杂的思绪化作自暴自弃的无奈叹息。
      直到她扑了一空,百无聊赖地站在GUYS办公室里等迫水真吾开完会回来,这些问题也没能被尽数解答。
      脚步声由远及近,将她从思绪中拉出,风见千春循声转过头去,猝不及防地——
      与手拿文件、推门而入的日比野未来四目相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何谓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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