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十五》百和

10、10

　　又是熟悉的混沌。
　　天上地下一片黄沙，卷着乱风，阴沉沉的。

　　阿官听见许多噪杂的声音，又看见天地被流光劈开，飘过阵白雾后，眼前所有都被海水吞噬。

　　于是天地骤然变得黑沉，又有许许多多道声音在喊她。
　　一声声，一声声，由远至近，焦急不安。
　　阿官！

　　阿官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
　　方才脑子里闪过海水吞没天地时，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如翡翠绸缎的蛇。

　　可四下哪有蛇？只有一条被她屠了的龙。
　　她还是在伏龙潭里，浑身血污，手脚疲软无力。

　　阿官慢慢蹭到石壁旁，闭眼打坐。
　　可试了好几次她都静不下心，总感觉有道隐秘又虎视眈眈的视线盯着自己、纠缠不清。

　　“你别是死了还要缠着我。”阿官化出骨鞭，看着它飞出去笼住自己罩下个金色结界。
　　屏障一隔，终于感受不到那道粘人视线。

　　阿官运转内力，平复着呼吸。
　　眼下这副身体被打成这样，左肩一个窟窿，后背翻了一长道肉，还有七七八八的内伤。

　　若是李契山瞧见，定会嗤一声：“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阿官没在伏龙潭耽搁太久，有点力气了她便咬紧牙关速速赶回秦城。
　　但她没想到偏是秦城黑压压一片，连城门都不再有人看守，愁云惨淡、山雨欲来。

　　结界微弱虚浮，瞧着根本无甚作用。
　　离了老远，阿官就看见了压得最黑的那一片。
　　是上宁观。

　　“求仙人救救我们吧！”
　　“求仙人出关救救我们！”
　　“仙人您看看我们吧！”
　　“……”

　　哀嚎声、祈求声此起彼伏。
　　上宁观门前聚集了一堆百姓，跪地恳求着。

　　“一堆杂碎，早知道我就放狼咬了他们为民除害！布个结界都要耍花招，如今还要留下个烂摊子让我们收拾！”

　　“契山！你回来！”
　　“李醒你别拉我！”

　　“回来！不要命了！”李寂一道剑光劈在李契山脚底下。

　　后者稍稍清醒下来，但仍抬头看着满天邪祟，咬牙道：“只有道观这道结界挺着有什么用！城里的结界都没用，它有用我更难受！也不知道阿官怎么样了，要是让我逮到她我一定揍哭她！”

　　李醒拉着他往院子深处退，劝道：“契山，你冷静点，外面邪祟如此多，若是贸然出去必会被塔力反噬，绝不可冲动。阿官…若今晚她还不回来，我去寻。”
　　李契山：“我跟你一起！”

　　“你俩都不许去。”李寂侧身看了他俩一眼，又道：“我去找。”

　　众人沉默了片刻。
　　李素水向前走了几步，沉声道：“城都出不了还妄想城外的事，现下最重要的是斩了这些邪祟救人，虽有玉宁塔压着，但我们五人就算不动用太多灵力、全部出动怎么说也能斩一半，能救一个是一个。大师兄，你意下如何？”

　　李寂顿了会儿，才下定决心般道：“留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便掀了一阵风。
　　再定睛，李契山已经冲出结界飞至观外了。

　　李醒惊喊：“契山！”他刚要追着李契山出观就被李寂一剑流光挡了下来，后者落下一句“守着家”便与素白素水二人飞了出去。

　　观外混乱无比。
　　不少百姓见仙人出观了立马冲上去跪拜，哭着嚷着让他们除邪祟救救大家。

　　于是三人点头致意，分头行动。
　　素白素水留在上宁观附近，边打边救人。
　　李寂去街巷追那两只到处吐火的类。

　　远处，李契山直奔最难打的一群傀。
　　不知受了谁的命令，此番作乱的傀竟来了三只。
　　个个呈人形状黑雾却不长脸，飘在空中好不惬意，忽而遇见活物便肚子膨大、一口给吸了进去。

　　“行，爱吃是吧，今日小爷就让你们好好吃顿断头饭。”

　　李契山摊手起势，身上渐渐缠上了一圈圈蓝影，紧接着，一只硕大的白月狼魂于他身后凝聚而出，仰天发出几声啸吼。

　　如此大的动静立马吸引了傀的视线。
　　它们已备灵识，此刻歪头晃脑，互相看了看。

　　白月狼性子急，没等它们说完小话就冲了出去，爪子破空划出几道凌厉光波，震裂了底下门楣。
　　随后李契山也拔出腰间的两柄弯刀一起冲了过去。

　　就在狼爪即将拍散一只傀时，周围的煞全部像听懂了指令一般聚了过来护住这傀，朝白月狼“嗤嗤”地刺出黑羽。
　　数量之多，对现在只有两三成灵力的李契山与白月狼来说，危也。

　　“霄宝回来！”李契山连忙喊住它，一个纵跃落在狼头上，与它同为一体，又抬手掷出两柄弯刀，“唰唰”转着，剿没了一排煞。

　　几只煞明明被打得黑气直冒却还是受傀的指令再度飘了上来。
　　一人一狼渐渐被这些邪祟包围住，形势严峻。

　　李契山本想再动点灵力让霄去吞了这些煞，结果双手还没刚结印便觉筋络间有股力量反冲而上，他没忍住喉头一热，喷出口鲜血来。

　　“再压我试试！”李契山用力抹去嘴边血迹，他偏不信邪，伏在霄身上任它拍出爪光去打煞，又强用功法将灵力渡在弯刀上，随后两掌齐拍出去。

　　弯刀速度极快，唰唰转出了残影。
　　攻势凶猛，带着霄剿破了一个突破口，随后直接逮着这个口子打圈追，打散了一只又一只煞。

　　“嗷呜——”白月狼仰头长啸一声，带着主人朝最近的一只傀奔去。

　　这傀避闪不及，只得自己胀大了肚子，压下一片阴影，慢慢弯下腰形成拱形，眼见着就要低头吞了李契山。

　　谁知李契山却早有防备似的，弯唇邪笑，与霄心意相通，二者于空中翻身转了一圈，比傀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倍，顷刻间便跃至它身后。

　　霄长啸一声，猛地张嘴吞了傀的头。
　　黑雾“噗嗤”炸出，霄却吃得急，一口接一口，将它整个身子都咽了进去。

　　李契山正要夸它，忽然颈上传来灼心的痛楚，又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原是另一只傀见同伴被吃一时气急，躲过弯刀的剿杀飞了过来掐住他，连同另一只傀缠住了霄，将他二人强制扯开。

　　“滚开……”李契山痛得额头冒出细汗，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召回了一柄弯刀，正欲反手刺向傀，却不慎被它分化出的另一双手紧紧钳住了手腕。

　　这邪物身上满是黑雾，碰到皮肉便紧紧咬住，一点一点地腐蚀灼烧。
　　李契山只觉得脖子和手腕都要被腐蚀烂了，像浇了热油般的疼。

　　他刚咬牙再动点儿灵力结个阵速速脱身，就听一道熟悉的剑刃破空声朝自己飞来。

　　“嗤！”
　　脑门上登时涌来一阵寒气。
　　李契山看着离自己脑袋不过一指的剑，呆了下。

　　傀就这么被一剑扎穿了脑门，顷刻间冒着黑气化为虚无，李契山也随之失重下坠。

　　李寂及时飞了过来，一把拎住了他的胳膊，搀着他落地。

　　“先撤。”
　　“我不走。”
　　“再说一遍你不走？！”

　　看着李寂那张压着怒气的脸，李契山心里掂量了下，很快就妥协了。
　　后者只得收了霄，一路退回了上宁观。

　　观前邪物被素水素白除了不少，几处百姓都被她二人的雾白结界笼着。

　　李契山被李寂捞着胳膊直接扔进道观。
　　李醒忙冲过来扶住他，看清他的伤处后惊觉：“你出去打傀了？”

　　李契山冲他笑：“咬死了一个，厉害吧？”
　　彼时他脖颈、手腕处皆是鲜血淋漓，表皮要么瑟缩外翻、要么粘连成块，露出底下渗血的嫩肉来。

　　李醒又气又无奈：“你这伤……”
　　“不疼，不碍事儿。”

　　“看好他。”李寂这话是对李醒说的，后者略一点头，他警告性的看了眼李契山便又转身飞去收拾残局。

　　观前原本只需再打点一二、将余下一只傀和城里分散的小邪祟除去，谁知这傀此时正催动周围小煞聚集，团团飘向上宁观。

　　傀又聪明，细看这些煞的目标根本不是上宁观，而是观前这些百姓。
　　这些人都分团被结界庇护着，于是煞也分头向这些结界飘来。

　　遮天蔽日的黑雾逐渐逼近，有胆小的人已然抖着身子哭起来。

　　素水素白显然也有所察觉，二者与高处的李寂对了下视线，三人立马分散站位布下阵形，准备合力诛杀这些邪祟，以求将玉宁塔的反噬降到最低。

　　可几人还没刚召出仙器便觉脑中猛地一下胀痛，好像被人用钉子砸了一下。
　　李契山扶额，咬牙道：“…傀技。”

　　素水素白显然也受傀技所控，脑子涨得厉害，不得不分出灵力对付傀技。
　　结界里的人却抵抗不住，一个接一个意识涣散、目光呆滞、形如傀儡。

　　方才漏下的那只傀此刻终于现身，悬在半空胀大、缩小，就这么从肚子里吐出了一只只因嘴馋而吞下的邪物，像是细心呵护了会儿它们。

　　眼见着邪物呈墙状围过来，直飞向各处结界。

　　李寂握紧了剑，两指划过眉心蓝色印记，正欲独自布阵就听远处传来道“咻啪”的破空声。

　　凌厉鞭声急速逼近，众人正抬头望去，见半空中乍现弧形金光——亮得发白，将刚吐出的这些煞全部剿了个干净。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半空摔下，落地声闷而重。

　　三人顿时大喜过望，又心急如焚：“阿官！”

　　阿官呕出不少鲜血，头晕，手也抖。
　　她强撑着胳膊爬起来，面对着傀的背影，用力一甩骨鞭，震得地面碎出道裂痕。

　　傀慢慢转过身来，盯了她几瞬。
　　阿官本不欲拖着，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但却身形一晃，被傀抓住了意识，中了傀技。

　　周围一切都开始幻出黑影，身体逐渐不受控制，意识里只有个任务催着她：快，杀了那几个碍事的。

　　她看见傀又开始吐出煞，脑子里有数道念头乱撞，阿官心急，挣扎间倏地飞出骨鞭，卷住了这团煞，连同被它们围在中间的傀。

　　可抓住后手却开始抖，阿官控制不住灵力，摇摇晃晃间跪倒在地。

　　“阿官！卷住了这些邪物！别松手！”李寂压制着脑子里的迷惑意识，跃身前来一把抱起阿官，对同样刚压制住傀技的素水素白二人叮嘱道：“善后。”

　　“放心。”

　　刚入结界就被没撤走的李契山二人瞧了个正着，他俩慌地冲了过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寂就抱着阿官闪入了水镜。

　　一入宗门，几人身形都轻盈了不少。
　　李寂单手飞出剑，剑影急速，直冲向骨鞭尾巴卷住的一团邪物。
　　紧接着一剑穿过，将所有邪物诛了个干净。

　　阿官手轻握收回了骨鞭，呼气粗而重，看见李契山二人也跟了上来。

　　她浑身血污，不少血迹早已干涸，衣裳呈现出斑斓暗沉的褐色。
　　许是这副模样实在太狼狈，李契山果然又说她：“被打成这样还能活着回来，我是佩服你还是佩服你呢？你怎么撑回来的我真的很想知道。”

　　阿官不服气，本想大声怼他，结果语气却有气无力：“…你又…好……到…，哪里去……”
　　话落，她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