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还乡》冥愔

1、白岗初雪

　　雪是记忆的尘埃，一层层覆盖，掩埋，最后让所有痕迹都变得相似，让所有寻找都始于一片苍茫的白。

　　冥嚜走下长途汽车时，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色。车站很小，铁皮屋顶下积着去冬未化的冰。空气里有柴火烟味和牲畜的气味，混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冷。他背着一个褪色的登山包，里面塞着几件衣服、一些现金，还有那个他从未离身的铁盒。

　　十年了。

　　小镇叫“白桦岗”，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从这里往北再走三十里，就是当年哥哥冥愔失踪的哨所旧址。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房，门脸大多关闭着，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或商品海报。时间是下午三点，街上却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瘦狗在垃圾堆旁翻找。

　　他按地址找到要租的房子。房东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眯着眼打量他好一会儿。

　　“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自己烧炉子，柴火在后院，用多少算多少钱。”

　　冥嚜交了钱。老太太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钞票的水印，才塞进怀里。

　　“寻人？”她问，目光落在他背包侧面插着的旧水壶上——那是哥哥留下的军用水壶。

　　“嗯。”冥嚜点头。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这儿的雪，会吃人。”

　　房子是木结构的，墙板薄得能听见风从缝隙钻进来的声音。一室一厨，没有厕所，要去院角的旱厕。家具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上结着去年的旧窗花，已经模糊不清。

　　冥嚜放下背包，第一件事是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盒子里有哥哥的军徽、照片、日记，还有那封他读了无数遍的信和那撮奇怪的粉末。他不能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收拾停当，天已经暗了。他点起炉子，烟囱有些堵，屋里很快弥漫起淡淡的煤烟味。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远处卡车驶过的声音。寂静在这里是有重量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晚饭是包里带来的压缩饼干和温水。吃完后，他翻开日记——不是看内容，那些句子他早已背熟，只是触摸纸张，感觉哥哥曾经的存在。

　　日记本很旧，封皮是军绿色的。里面除了文字，还有铅笔画的速写：哨所周围的树林、战友的侧脸、偶尔出现的野兔或山雀。最后一页那行关于“盒子里的东西，烧掉”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冥嚜合上日记，走到窗前。

　　夜色完全降临。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雪又开始下了，细小而密集，在黑暗中无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