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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被罚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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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罚进思过崖禁足后,我时常后悔:若那日拒绝合澜君的邀约,不去那劳什子天门玉池,今日这番光景是否还会发生?
那答案曾在我们重逢时呼之欲出,最终却因这样那样的缘由失去形状。直至师弟终于归还我的五感,令我的身体重归实处,那些有的没的的思虑才顺势停了下来,意识开始重新接管这具身体。
先前因着五感尽失,又被下了禁言,我无法得知具体的时间流逝,一路上只能被动地沉浸在黑暗里。此时突兀地获得光明,我的眼角应激性地沁出泪来,视野里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的黑。我的耳朵嗡嗡作响,长而绵软的回音不断敲打着脑袋,头疼迫使我挣扎着想要直起身子,四肢却如通了电般麻软。
——这不对劲。
我下意识将神识沉入丹田,细细瞧去。只见金丹仍完好地躺在那里,但不知何时,丹体表面已遍布了蛛网般的雪色纹路。
——噢,原是师弟的法印。
我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这个将我抓回来的、此刻正冷冷盯着我的人——他似乎长高了许多,像堵墙般硬邦邦地杵在床前。见我看过来,那双冰蓝的眼睛里渐生明火,烘烘然似要将我燃尽。
“师兄。”
“为何离山,不带我?”
他生来言语有缺,鲜少这样连续地说话,其中愤怒不似作假。我不由问道:“缘何如此生气?”
我又道:“一则那时系我临时起意,二则当时下山于你而言,弊大于利。再者,此事我已与师尊通晓。”
“师尊,并未同意。”
“我留了信的——在他闭关的洞府前。”
师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红红的眼尾已蓄上了一滴泪。
他不说话,直挺挺站了半晌,最终摔门而去。
我确实无法理解师弟愤怒的理由——就像十年前跌落玉池时,我也无法理解那无端出现在我识海中的、自称录有世间万物命理的活画卷。
画卷说,我的师弟天纵英才,终将成为流芳千古的惊世传说。而我则是角落里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小墨点,存在于此间的意义,便是用那寥寥几行的生平,成为他登神路上的第一块试刀石。
池中鱼群洄转,蒲扇大小的美丽鱼尾托起我的头,天上描银跃金的文字令我眼睛发涩,我问那画卷:“若我不做那块石头,他便成不了神吗?”
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咯咯笑起来。那巨大画幅化作一团阴影,从空中缓缓下坠,盖在我的脸上——明明看上去不过一片轻飘飘的丝帛,此刻却重逾千斤,生生令我坠入水底。
“他注定会成神。”
孩童般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戏谑,咕噜噜堵进我的耳朵。
“这是已写就的命运,结局早已注定。”
鱼群焦急起来。
修行之人辟五谷,聚气于丹田识海,一时的缺氧并不足以致命;玉池池水温和,也没了寒意侵体的顾虑。我与那画卷——抑或是它自称的命运——在此时此地进展开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对峙。池面粼粼的波光颜色几度轮转。神思昏聩之际,空中隐隐有乐声传来。
我察觉到那乐声中有着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力量,忽近忽远,浩浩如梦中登百岳而望云海、渺渺若醒时踏九幽得见黄泉。
画卷似乎十分忌惮这股力量,在我察觉到波动的下一秒,它已高高跃起,转瞬消失于玉池上空。临行前,它仍在嘲笑我不自量力。
天上似有人撑篙而来,而后长歌远去。
对峙就此结束。
我的体内三蕴皆空,已然没了凫回岸边的心力。画卷离去后,压制此间的桎梏一同消失,先前散去的鱼儿们重新聚集在我身下,扑扇着尾鳍试图将我托出水面,但收效甚微。接连呛了几口水后,我意识到或许今日便是我的死期——只是这种死法属实不大体面。我只能祈祷师门发现我时,我的躯壳仍能保持住人型。
恍惚间鱼群似是受到什么惊吓,倏忽溃散开来。
不知谁人的手自我身后探出。随后,些许灵力顺着唇舌,缓慢渡进我的口中。
师门列祖在上,弟子命不该绝。
恩公名唤灵泽,妖修,近日恰于此地闭关养伤,沉睡于湖心深处。画卷离去时闹出的动静生生将他惊醒,我也因此捡回一条小命。只是灵泽君一朝出关,便因救我失了大半灵力,导致其现下神色恹恹、脱力般软软伏在我的肩头。我深感惭愧,承诺日后若有用我之处,定然万死不辞。
“仙君此话当真?”
“自然。”
灵泽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像是雨后折射着天光的琉璃,光彩动人。他定定看着我,撑起上半身,又俯首凑近我的耳边。呼吸间带起的痒意令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微小的举动似是逗乐了他。灵泽闷闷笑起来,游离于发丝间的水珠滴落在我的脸上,丝丝凉意顺着水痕,隐没进湿漉漉的衣物中。
“……灵泽思慕仙君已久。”
玉池的风似有一瞬的停滞。
在他开口前,我细细思索着所有可能的对白,但这句回复显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疑惑地探了下他的胸口——其下灵脉平稳,只一颗心动若擂鼓。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抓着我的手腕缓缓上抬,将侧脸置于我的掌心。
偏低的、非人的体温。
我道:“可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他说:“那便是我对仙君一见如故、一见倾心了。”
我又问:“但你刚刚提到‘思慕已久’。”
他正欲回答,忽地神色一凝,下一瞬天地倒转。我只模糊听得一阵利刃破空的呼啸。回过神时,我已被灵泽带上池边的花树,沾了满身落英。
而我们原先躺着的地方,正稳稳插着一把寒气森森的剑。
那是我师弟的剑。
灵泽对来人道:“我与小仙君无冤无仇,初次见面,怎地就要下如此杀手呢?”
师弟将剑召回手中,每走一步,身侧便有凝成实质的冰晶掉落。他盯着灵泽,半晌,又缓缓将剑举起:
“妖物。”
灵泽的笑容淡下去,我见势不好,急急开口道:“寻声!不得无礼。”
师弟抿着唇,最终倒也听了我的话,将佩剑收回墟府。他在树下站定,抬头看我,伸展开双臂。
“师兄,来。”
我正欲动作,却觉腰腹一紧,以至于浑身动弹不得。灵泽抱着我的腰,又将下巴搁进我的颈窝,语气颇有些凄切。
“仙君是要弃我于不顾吗?”
我大惊:“灵泽君怎作如此之想?”
回应我的是愈发收紧的手臂。直到我吃痛地哼了一声,他才如梦苏醒般反应过来,慢慢松开了我。
我落进师弟的怀中。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然结契合籍之事,需师长颔首、亲友相合。擅自缔约,恐成怨偶。”
我在身上摸索半天,竟找不出一枚半式值钱的法宝,心下懊恼之余,只能摘下与我相伴半生的尾戒,遥遥扔给灵泽。
“此物为我幼时亲手炼就,内圈刻有我的法印,今日赠你。若日后灵泽君心意有改,可凭此戒入我宗门,寻我兑现承诺。”
话毕,我又想了想,补充道:
“只要不违天理、悖人伦,灵泽君提出的任何要求,某都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
这半日损耗颇多,我早已是强弩之末,身心亟需修养。我靠着寻声的肩膀昏昏欲睡,朦胧的视线中,只余半树迷离花色。
“仙君。”
那非人的美丽修士倾身倚上一丛开的正盛的兰因花,透过戒指圈起的缝隙,专注地看过来。
我听到他轻轻的模糊的呢喃,像是在怀念什么,像是在嘱托什么。在我强撑着想要听清话语时,师弟堵住了我的耳朵。微凉的冰雪的寒意顺着掌心侵入五感,令我的意识遁入黑暗,就此沉沉睡去。
天门位于五洲之外,现任尊主于三百年前的远游修行中毫无征兆地失去踪迹,至今杳无音讯。尊主喜静,门内仅设有一名掌事、一名弟子,剩余活物极少。而这唯二的活人里头,弟子生性散漫,从不过问门内诸事,于是一应事务全部压到掌事肩上,将其逼得日日摆着副苦大仇深的脸。
而我此行暂居的留宿之所,便在这位掌事亲自安排的一线天内。
我醒来时,眼前景象如雾般朦胧,半晌才恢复正常。
我慢吞吞想要起身,身侧的热源忽然动了。师弟扶着我的腰,将我托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足以倚靠住床幔,又不至于被床柱磕到。
师弟的天赋在同辈中罕有敌手,因此自入山门以来,他的课程向来最满。在我下山赴宴前,曾于执事堂见他领了新的任务牌子——此时他应在北境历练才对。
“寻声。”
我咳了一声,问出自见到他后就一直盘恒于脑内的问题: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弟理了下衣袍,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里侧,双手交叠于膝上。
“历练提前完成了。”他看着我,声音有些低:“回家,师兄不在,便来找。”
我皱了皱眉。
山门至此,何止千千里之遥。北境至山门,又有万万里之远。我来此地不过十日,便是有缩地成寸之术法,也断不可能在这短短十日内,一路疾驰至此。
我将手覆上他的灵台,他乖顺地敞开内里,任我探查。
灵台之上气脉平稳,并无衰弱力竭之征。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在我退出灵台后,师弟握住我的手,将一道蓝色的法符放在我的手心。
竟是一道顶级的传送法符!
师弟轻声说道:“北境的机缘,我赢来的。”
原是如此。我习惯性想要拍拍他的肩背夸赞,正欲动作时,却发现左手仍被师弟握着。他微微偏头盯着我,似是没有察觉不妥。
我又咳了一声。
师弟一动不动。
于是我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他,他慢慢坐正,在我欲起身时,拽住了我的腰带。
“怎么了?”
他看着我的手,那上面空空如也。
“师兄。”
“我也要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