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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川 明明这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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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渡的晨雾,一如既往地吞噬着天光。
沈清辞立在药庐檐下,指尖灵力如水,缓缓注入掌中长剑。
剑身莹白,剑穗上坠着一朵磨损的玉簪花。
这是她的本命剑,剑名寒筠。一柄由凡器进阶的低阶灵器,器灵沉睡百年,孱弱得无法化形。
“嗡——”
寒筠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剑身剧烈震颤,莹白的光华明灭不定。
沈清辞眉心微蹙,瞬间收回了灵力。
不对劲。
这股震颤并非源于她的灵力滋养,而是来自一个遥远而微弱的共鸣。
寒筠剑的器灵沉睡已久,除了她的灵力,从无外物能引其波动。
此地偏僻,除了偶有的低阶水妖,鲜有生灵踏足。
她抬眼望向渡口,目光穿透浓雾,落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丛。
浊浪滔天的痕迹犹在,被连日暴雨冲垮的堤岸裸露着破碎的青石,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腐木与泥沙混合的腥气。
七日洪水,几乎将此地化为废墟。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心念电转间,她握紧了寒筠剑。
剑身的震颤愈发急切,剑尖直指芦苇丛深处,仿佛那里藏着能将它从百年沉睡中彻底唤醒的钥匙。
她修行百年,金丹中期的瓶颈困了她三年,心境早已磨得古井无波。
可此刻,掌心的剑却替她做出了选择。
沈清辞不再犹豫,月白色的道袍下摆划过湿漉的地面,身影没入半人高的芦苇丛中。
江风刺骨,雾气濡湿了她的发梢。
越往里走,那股混杂着血与泥的味道越是浓重。
脚下愈发泥泞,枯黄的苇叶不断刮过她的衣衫,发出簌簌的声响。
约莫半柱香后,一阵破碎的呜咽钻入耳中。
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沈清辞心头一紧,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苇叶。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枯草堆里,蜷着一道少女的身影。
她身上的粗布夹袄被泥水与血污浸透,结成硬块贴在身上。破烂的衣摆下,右腿上一道被船板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混着泥浆的血凝成黑红色的硬痂,散发着一股铁锈与腐烂交织的腥气。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双眼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似乎在昏迷中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只有胸口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包上。
布包磨损得厉害,边角甚至露出了里面深色的木料。可少女的手指却死死抓着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去一般,哪怕神志不清,也未曾松开分毫。
更让沈清辞在意的,是少女身上萦绕的那一缕灵韵。
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
那灵韵带着凡界草木的清新,与修仙者后天修炼的灵力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与生俱来,深藏于血脉之中。宛如蒙尘的碎玉,即便被污泥浊血覆盖,依旧透着一丝洗不掉的光。
凡人体内,绝不该有此物。
沈清辞眉头微蹙,走到少女身前蹲下。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少女冰冷的腕脉上。
脉象细若游丝,却又韧得惊人。
像是寒冬里一星随时会熄灭的火种,却又在最深处,固执地守着一点滚烫的温度。
指尖传来的冰冷几乎与地上的泥水无异,可那缕精纯的灵韵,却顺着脉搏,一丝丝探入她的指尖,竟与她体内的灵力产生了一缕微弱的共鸣。
嗡——
与此同时,她握在手中的寒筠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剑身莹光流转,剑穗上那朵玉簪花饰物,被这丝灵韵一激,散发出的暖光比方才明亮了数倍,一股清幽的花香也随之浓郁起来。
这柄跟了她近百年的孤高仙剑,竟对一个凡人少女起了反应。
沈清辞心中泛起些许波澜。
她活了百年,见惯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看多了凡俗间的生离死别,一颗心早已修得古井无波。
可眼前这少女……这顽强的生命,还有她那副死也要护住怀中之物的执拗模样,竟让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破天荒地生出几分不忍。
麻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这麻烦,偏偏让她挪不开眼。
轻叹一声,她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一粒丹药。这是她用药庐后院的灵草炼制的疗伤丹,对凡人外伤有奇效。
她一手捏住少女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迅速将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化作一股暖流,缓缓驱散体内的寒气,滋养着几近衰竭的生机。
片刻后,少女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长而卷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
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哪怕刚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眼底还带着痛苦与迷惘,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被磨灭的倔强。
四目相对,沈清辞心头莫名一窒。
她见过无数双眼睛,或锐利,或浑浊,或阴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像一捧燃烧的火,能将这寒川渡的阴冷都驱散几分。
“是你……救了我?”
少女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意外的好听,像是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沈清辞收回目光,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清冷姿态,语气平淡地问:“此地临近寒川,水魔物横行,你一个凡人女子,为何会在此处?”
少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立刻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抱紧的布包,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从家里逃出来的,走了很久,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没说为何逃,也没说家在何方,但那眼神中的悲痛,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明明委屈得要死,却偏要装作坚强的可怜模样,又想起了寒筠剑的异动和她身上那缕不该存在的灵韵。
或许,这并非偶然。
药庐冷清了太久,多一个人……也能多点烟火气。
她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一丝好笑,活了一百岁,居然开始怕冷清了。
沉吟片刻,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药庐就在前面,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你若不嫌弃,便跟我回去养伤。”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和痛苦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那双眸子像是被瞬间点亮的灯,亮得惊人。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冲破浓雾的第一缕阳光,让沈清辞清冷的眼底,也映出了一丝暖意。
“真的吗?”少女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磕头,却被沈清辞伸手拦住。
指尖触碰到少女冰冷的手臂,沈清辞眉头一皱,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带着淡淡药香和灵力暖意的道袍,瞬间包裹住少女单薄的身体。
“不必多礼。”沈清辞避开她亮得过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我叫沈清辞。”
少女裹紧了身上宽大的道袍,那股温暖不仅驱散了寒冷,也让她惶恐不安的心找到了落点。她看着沈清辞清冷的背影,看着她手中那柄莹白的长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跟着她,自己一定能活下去。
沈清辞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又带着一股顽强的重量,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从此刻起,彻底偏离了既定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