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周存正不会 ...

  •   陈嘉宝呆住了。
      “外面不太安全?”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骗鬼呢!?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用这种扯淡的理由就想把我绑在家里!?”
      那个士兵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下目光,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具体情况不便透露。少将交代,请您安心在家待着。”
      陈嘉宝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烦躁地踹了一脚门,半边身子探了出去,作势要走。
      另一个士兵无声无息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他面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身作战服与腰间若隐若现的配枪,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构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少爷,”第一个开口的士兵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请您配合。”
      陈嘉宝站在门框中间,半边身子在门内,半边身子在门外,像被一道无形的线拦腰截断了。他瞪着那两个士兵,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指攥着门把手的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再硬闯。“砰”的一声,门被他狠狠摔上。
      那声响在玄关处回荡了好一阵,震得鞋柜上的钥匙盒叮当响了一声。陈嘉宝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翻涌上来的愤怒。
      他掏出手机,翻出周存正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他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响了快十声,久到陈嘉宝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接通了。
      “喂。”周存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没有寒暄,没有称呼,甚至没有语气。
      陈嘉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周存正!”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火气压了压,但压不住,“门口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怎么了?”
      “他们不让我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陈嘉宝隐约听见了一些背景音——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带着细微电流底噪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飞船引擎在远处运转。
      “最近有极端群体在联盟活动,”周存正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简报,“不安全。你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陈嘉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离谱的理由真亏他说得出口!
      手机贴着耳朵,陈嘉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荒谬的不可置信。他怒极反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什么极端群体?在哪儿?在我家门口?我就出个门都不行?”
      “不行。”
      这两个字来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下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嘉宝被噎住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窗外是首都市中心灰蓝色的傍晚天光,客厅里还残留着中午保姆做的饭菜味道。这是一个很平凡的下午,可他却觉得此刻是一场荒诞的梦。
      以前周存正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管他怎么闹,怎么甩脸色,怎么发脾气,周存正都会耐着性子哄他。实在哄不住了就怒吼,吼够了又哄他,跟他讲道理。周存正从不会毫无理由地拒绝陈嘉宝。
      现在这个“不行”,冷硬得像一堵墙,像一扇从外面锁死的门。
      “周存正你是不是有病?”陈嘉宝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炸毛式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冷、更危险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关在家里?”
      电话的那一边只有沉默。
      陈嘉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你是在软禁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嘉宝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通话中”,秒数还在跳。他又贴回耳边。
      然后周存正开口了。
      “陈嘉宝,”他说,“你昨晚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
      陈嘉宝一愣。
      那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之后,剩下的平静。
      “你说游戏总会over,”周存正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得对。”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所以,温情的恋爱游戏,结束了。”
      他不会再痴心妄想。妄想他们之间可以像别的情侣那样,甜蜜地恋爱,然后携手走入婚姻。
      “周存正!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这是违法的!”
      “你可以报警。”
      “你!”
      “我这边还有事,”周存正打断了他,“挂了。”
      嘟——嘟——嘟——
      通话结束。
      陈嘉宝瞪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周存正”三个字和通话时长的数字。、
      报警?说得可笑。他就是有恃无恐!警察绝对不可能把他怎么样,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帮周存正看住自己。
      陈嘉宝内心一片绝望。周存正似乎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打算放陈嘉宝出去。期限呢?刚刚忘记问了。总不能是一辈子吧。
      陈嘉宝垂头丧气地走回房间。
      他真的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呢?周存正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极端群体,绝对、百分之两百是他找的借口!昨天不就是小小地吵了一架吗?至于动真格吗?把士兵都调来了。军阀了不起啊?
      肯定是他撕开了温情的表象,直击肮脏的真相,周存正破防了。所以才会气急败坏地把他囚禁起来!
      狼心狗肺的周存正!小气吧啦的周存正!
      陈嘉宝满肚子愤怒委屈,路过某个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里是周存正的更衣室。他的正装和配饰都放在里面。
      陈嘉宝咬咬牙,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
      周存正,可别以为我是什么任你欺负的好好先生哦。
      陈嘉宝带着胸腔中难以压制的愤怒推开房门,随意地拉出抽屉。离他最近的柜子里,放着周存正最常用的一些配饰。
      其中又一块儿十分眼熟的手表。深蓝色的表盘,像深夜的天空。表圈上镶着一圈绿色的宝石,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一圈凝固的萤火。
      陈嘉宝见过周存正戴着它很多次——开会的时候戴着,吃饭的时候戴着,甚至有时候在家里穿着家居服,手腕上也松松垮垮地挂着这块表。
      他不止一次想过,周存正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块表?
      好看吗?是挺好看的。但以周存正的收入,比这好看的表多的是。他见过周存正柜子里,躺着很多更贵、更精致的表,但周存正很少戴它们。
      他只知道周存正很喜欢这块。
      陈嘉宝看着那块手表,伸手拿了起来。
      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一圈一圈,不知疲倦。沉重的表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表圈上的绿色宝石每一颗都切工精良,嵌在铂金底座里,严丝合缝。
      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去,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色。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表,看着那圈绿色的火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砸了它!
      周存正挂了他的电话。
      周存正叫人把他关在家里。
      周存正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像对待一个——像对待一个什么?一个需要看管的物品?一个不听话就得关起来的宠物?
      他把那块表狠狠砸在了地上。
      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块儿表沾染了一些灰尘,毫发无伤。
      “靠!周存正这个傻逼,把家里全铺上地毯干什么!”
      陈嘉宝拿着手表在家里转着圈地找工具,跑到厨房拿刀劈,表盘上依旧毫无痕迹。
      “不是说这种奢侈品质量都很差吗?”陈嘉宝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掂了掂手表。使了好多办法,手表一点事儿没有,反而把他自己搞得满头大汗。
      他眼睛一转,看向门口。
      “你要么拿枪打碎这块儿表,要么拿枪打死我!”
      两位士兵被陈嘉宝叫进屋子里,端着枪面面相觑。他们一看就知道陈嘉宝手里的那块儿表价格不菲。
      这表又是怎么惹到这位少爷了?
      “你们不动手是吧?那我自己来!”陈嘉宝见他们一直不动,自己就要去抢他们手上的枪。
      被他抢的那位连连往后退,一脸为难:“陈少爷,您别开玩笑。枪口不长眼的,当心伤了您。”
      “枪不长眼你长眼啊!你再不动手当心我跟你急!”几乎是胡搅蛮缠,两位把这位少爷根本没办法,总不能真跟他动手吧。
      少将只交代不能让他出去。陈嘉宝现在也没有要求出去,他们自然不能动手。
      “那您往后退一点儿吧。”其中一位士兵一咬牙,在同伴微微惊恐的目光中摆出开枪的姿势。
      “砰”的一声,表盘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深蓝色的表盘裂成几瓣,秒针弹飞出去,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而那圈嵌在表圈上的绿色的宝石,从底座上崩落下来,在地板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散落在地毯上,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破碎的绿光。
      陈嘉宝站在碎片中间,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变轻了一些。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两位士兵肩并着肩往外走,小声嘀咕:“要不要报告给少将……”
      陈嘉宝在一地金属零件和散落的宝石中间,垂着手,看着那些绿色的光点,心里翻涌上来浓浓的后悔。
      不是后悔说了那些话,也不是后悔打碎了周存正的表。而是后悔昨天晚上竟对周存正有一丝愧疚!他甚至因为这一丝愧疚一晚上没睡好。
      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存正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红得像淬了火,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伤口一样的东西。
      他觉得愧疚。
      他甚至因为那一丝愧疚,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最后索性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发呆。
      他居然对周存正感到愧疚。
      他居然觉得——哪怕只是一瞬间——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是不是太狠了?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张白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红得……红得好像他真的在乎。
      陈嘉宝现在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想起昨晚那一丝愧疚,只觉得自己是傻逼。
      傻逼透了。
      周存正在乎什么?在乎他?在乎一个用视频威胁来的、强迫来的、随时不高兴了就可以监禁起来的玩具?
      周存正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什么“极端群体”,什么“不安全”——这种话,说出来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他甚至连编个像样谎话的耐心都没有,就这样扔过来一句敷衍,像扔一块骨头给一条蹲在门口等着的狗。
      而他昨天晚上,居然因为那双红了的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绿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躺在掌心里,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切割得极为精致,每一个切面都在灯光中折射出幽深的绿光,像一汪凝固的深潭。
      他盯着那颗宝石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丢在了地毯上。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手机响了。
      是林侪发来的消息:“宝哥,还来不来?我跟费朗罗都到了,你人呢?”
      陈嘉宝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了。他约了他们七点在咖啡厅碰头。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已经外面暮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字:“来不了了,你们来我家吧。地址我发你。”
      林侪秒回:“你家?好吧”
      陈嘉宝懒得解释,直接把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又补了一句:“门口有人拦的话,就说找我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直到脸颊恢复了一点血色,才用毛巾擦干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有点僵硬。被限制人身自由,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算了。
      他转身出了浴室。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陈嘉宝去开门。门口站着林侪和费朗罗,两个人背着一书包的图纸和笔记本电脑,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热气。林侪个子高,站在前面,费朗罗缩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门里张望。两位看门的士兵像人偶一样,背着枪一动不动。
      “宝哥!”林侪一看见他就叫起来,“你这什么情况?这地址——”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原来你住这个小区?就是那个,传说中一平米抵得上一套房的那个高档小区?”
      陈嘉宝侧身让他们进来:“进来再说。”
      林侪和费朗罗换了拖鞋,踏进玄关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找话的沉默,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的沉默。
      玄关的地面是整块的石材,灰白色调,纹路像水墨画一样自然流淌。左手边是一面通顶的鞋柜,原木色的柜门没有拉手,按压式开启,简洁得近乎冷感。再往里走,客厅的落地窗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墙面,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幅摊开的画卷,万家灯火在玻璃外面铺陈开来,远处的能源塔塔尖上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
      费朗罗站在客厅中央,脑袋慢慢转了一圈,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误入了水晶宫的土拨鼠。
      “宝哥,”他的声音有点发飘,“这是……你家的房子?”
      陈嘉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雨薇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不是我家,”他说,“我哥的。”
      “你哥?”林侪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他低头摸了摸扶手,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极强的吊灯,“你表哥?”
      “表哥。”
      “你那个表哥确实看着就很有钱。”
      费朗罗还在窗边站着,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往下看:“宝哥,这是几楼?”
      “二十八。”
      “二十八楼……”费朗罗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门口那两个——那是当兵的吧?穿着作战服,还带着枪!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拦了一下,我说找陈嘉宝,他们就放行了,还特别客气地跟我们说‘请进’——宝哥,你哥是做什么的啊?”
      陈嘉宝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林侪和费朗罗都没有注意到。
      “就是个当兵的,”他满不在乎道,“门口那两个是他部下,过来执勤的。”
      “执勤?”费朗罗瞪大了眼睛,“在家门口执勤?”
      林侪也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惊讶。
      陈嘉宝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最近外面不太安全,他说什么有极端群体,让我别出门。小题大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吐槽一个过度保护的长辈。
      费朗罗显然被这个说法说服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间房子吸引过去了。
      “太牛了吧……”他小声嘀咕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从沙发扫到电视墙,从电视墙扫到餐厅,又从餐厅扫到走廊尽头的几扇门,“宝哥,你这房子,多大面积啊?”
      “不知道,”陈嘉宝说,“没问过。”
      “这得五百平往上吧,”林侪环顾四周,用一种介于感慨和艳羡之间的语气说,“二环内,五百平,还是高端小区——宝哥,你这表哥得多大的官啊?”
      陈嘉宝没接这个话茬。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漫不经心:“要不要参观一下?”
      费朗罗第一个响应:“要要要!”
      林侪也站了起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好奇是藏不住的。
      陈嘉宝带着他们从客厅开始走。
      客厅的南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前摆着一组模块沙发,灰白色的布艺面料,坐垫很厚,靠背很低,设计感强过舒适度。沙发前面是一张大理石茶几,光洁的台面,反射着吊灯的暖光。
      “这是客厅,”他说,语气像房产中介在念介绍词,“那边是餐厅和厨房。”
      餐厅的餐桌是一整块实木,至少三米长,桌面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芒果和橙子,是保姆今天放的。厨房是开放式的,灰色的橱柜,嵌入式的电器,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费朗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台双开门冰箱和嵌入式的咖啡机,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声感叹。
      然后是书房。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陈嘉宝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锁了。
      他愣了一下。
      周存正的书房从来不锁。以前他随时可以进去,里面除了满墙的书和一张巨大的书桌,什么都没有。周存正有时候会在里面加班到很晚,他偶尔会推门进去,站在门口问一句“还不睡”,然后得到一句“马上”。
      现在锁了。
      陈嘉宝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书房锁了,看别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锁了。林侪和费朗罗也没有问。
      走廊的尽头是主卧。陈嘉宝推开门,里面的灯自动亮了。
      主卧很大,大到放了一张两米的大床之后,床尾到电视墙之间还能铺下一整块地毯。床品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是保姆叠的,周存正不在,陈嘉宝也从来不叠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
      费朗罗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进去,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这间是主卧,”陈嘉宝说。
      “主卧是不是你表哥住的?要不还是别看了吧,好像有点不礼貌。”林侪说。
      陈嘉宝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怪异,然后往旁边一指,“那边是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走近就亮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步入式更衣室,两面墙都是到顶的衣柜,一面是深色木纹的门板,另一面是透明的玻璃门,一面挂着周存正的衣服——衬衫、西装、大衣,按颜色深浅排列,像一间高端男装店的陈列区。
      而对面一面墙,全是陈嘉宝的东西。衣服,鞋子,帽子……甚至很多还没穿过。
      他从没注意过,他的衣服,竟然比周存正还要多。
      林侪和费朗罗倒是没太注意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更衣室的地毯上。
      “宝哥,”他们蹲下来,“这是什么?”
      他没有清理的手表尸体,散落在地毯四周,还隐隐散发着硝烟气味的稀碎零件,以及反射出绚丽光芒的绿色宝石。
      “哦,”陈嘉宝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摔了块表,这是上面的装饰。”
      林侪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颗宝石,举到眼前,对着更衣室的灯光仔细端详。
      那颗宝石在他指尖转动着,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深邃的绿光。那种绿不是翡翠的翠绿,也不是祖母绿的浓绿,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冷冽的色调,像是从很深的海底打捞上来的某种东西,带着与世隔绝的神秘感。
      林侪的表情变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宝石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看里面的纹理。然后他把宝石放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捻了捻,感受它的重量和温度。
      “宝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嘻嘻哈哈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谨慎的意味,“这宝石……地上都是这种宝石?”
      陈嘉宝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抱着胳膊:“不知道,砸了一地,我也没仔细看。怎么了?”
      林侪站起来,把那颗宝石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
      灯光穿透宝石的边缘,在掌心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光斑。那种绿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却又透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林侪问。
      陈嘉宝摇了摇头。
      费朗罗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林侪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绿色石头:“什么啊?很值钱吗?”
      林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电筒关掉,把那颗宝石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更衣室的灯光。光线穿过宝石,在墙上投出一道淡淡的绿色光晕。
      “这种宝石,有一个非常梦幻的名字,叫做‘嘉辰星屑’,”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最近一年才在市场上出现,开采于柯伊伯带以外的一颗矿物行星。那颗行星是联盟边缘地带的新发现,距离这里——至少两百光年。”
      费朗罗的眼睛瞪大了。
      “这种宝石的形成条件非常苛刻,”林侪继续说,语速慢下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从父母那里听来的信息,“需要特定的辐射环境和矿物成分,目前已知的矿脉只有那一处,而且储量极低。不过那个星球目前被控制着,也不是谁都能去开采的。”
      他把宝石放回掌心,低头看着它。
      “上个月联盟拍卖会上,有一颗不足三十克的原石,”他抬起头,看着陈嘉宝,“成交价是二十亿。”
      更衣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客厅里中央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费朗罗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合不上。费朗罗把落在地上的宝石一颗颗捡起来,捧在手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二……二十亿?”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一颗小石头?”
      “原石,”林侪纠正他,“没切割的。切割之后损耗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而且那颗原石的品质,说实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宝石,“不一定有这些纯。”
      费朗罗一脸崇拜地问林侪怎么懂这么多。
      林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我父母都是做玉石开采的,家里平时聊天都是这些,耳濡目染所以懂一点。而且这种宝石卖出了天价,圈儿里早就传遍了。”
      “宝哥,”林侪看着陈嘉宝,“这块表……是什么表?”
      陈嘉宝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依然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知道,”他说,“没注意过牌子。”
      这是实话。他真的没注意过。他只记得周存正经常戴着它,深蓝色的表盘,绿色的宝石圈,金属表带。除此之外,品牌、型号、价格——他一概不知。
      林侪看着他,欲言又止。
      费朗罗还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散落的宝石捡起来。他捡得很小心,用指尖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然后轻轻地吹掉上面的灰尘。捡到第五颗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把宝石一颗一颗地包好,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嘉宝。
      “宝哥,”他把包着湿巾的宝石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你收好。这个太贵重了。”
      陈嘉宝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一小包湿巾,里面裹着几颗绿色的光点。
      他伸手接过来,若有所思。
      陈嘉宝一向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在他心里二十亿跟二十万的差别不大,都是很多很多钱。
      陈嘉宝听林侪说了那么多,这宝石多么稀有、多么昂贵。可他心如止水。他知道周存正很喜欢这块儿表,经常戴。除了宝贵应该也没有别的原因了。但是表碎都碎了,他索性捻起宝石,给了费朗罗几颗。
      “你拿着吧,几颗碎石而已,买了应该能换点钱。反正留在这也是让保姆扔掉。”他说。“赶紧帮我解决掉吧,免得表哥骂我。”
      陈嘉宝随便找了个借口。
      费朗罗愣住了。
      “宝哥,这……”
      “我看你们挺喜欢的。”陈嘉宝语气漫不经心。
      费朗罗捧着那包宝石,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惶恐到不敢置信的完整变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个微弱的、带着颤音的音节:“可是……这个很贵啊……”
      陈嘉宝没理他,转头看向林侪:“剩下的给你。”
      林侪愣了一下。
      “不用——”
      “给你,”陈嘉宝打断他,语气依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毫不在意的调子,“反正也砸碎了。你应该有路子卖掉。”
      林侪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像费朗罗那样推辞。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已经握了一会儿的宝石,然后抬起头,对陈嘉宝点了点头:“好。谢谢宝哥。”
      陈嘉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费朗罗还捧着那包宝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惶恐之间。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宝石,又抬头看看陈嘉宝,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宝哥……你真的要送给我?”
      “你话怎么这么多?”陈嘉宝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要要要要要!”费朗罗连忙把宝石攥紧,像怕他反悔似的,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柜子。
      陈嘉宝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林侪没有把宝石收进口袋。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又看了一会儿,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着那颗小小的绿色石头,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更衣室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把宝石的每一个切面都照得通透。那抹绿色在他指尖流转,深邃而幽远,像一颗被摘下来的、遥远的星星。
      忽然,林侪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颗宝石,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然后他的目光从宝石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陈嘉宝的脸上。
      陈嘉宝的左耳上戴着一颗耳钉。
      很小的一颗,黑金色的底座,上面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那颗宝石比表盘上的任何一颗都要大——大得多。表盘上的宝石只有米粒大小,而耳钉上的这一颗,至少有小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林侪盯着那颗耳钉,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费朗罗抬起头看他,陈嘉宝也转过头来。
      林侪指着陈嘉宝的左耳,手指微微发颤,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
      “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眼熟了。”
      他的目光从耳钉上移到掌心里的宝石上,又从掌心里的宝石上移回耳钉上,来回比对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宝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几乎是敬畏的郑重,“你耳朵上这颗——和这些表盘上的碎粒,是同一种!”
      陈嘉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左耳。指尖触到耳钉光滑的表面,微凉的触感。
      “但你这一颗,”林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比这些大多了。”
      费朗罗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又张成了一个“O”。
      陈嘉宝的手指停在耳钉上,没有摘下来,只是摸着那颗光滑的绿色石面。
      他想起来——这颗耳钉是周存正送给他的。
      这可耳钉,是周存正送他的成年礼物。除了这颗耳钉,还有一枚戒指。周存正说过,戒指上的宝石和耳钉上的是同一种。周存正在那天晚上,将戒指送给了他。
      他记得周存正半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戒指。黑金色的底座,绿色的石头。周存正说“送你”,然后虔诚而温柔地、亲手给他戴上了。
      他当时没在意。一颗耳钉、一枚戒指而已,周存正送过他很多东西,衣服、鞋子、手机、平板,他从来不在意,也从来不过问价格。
      他甚至不知道这颗耳钉上嵌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
      周存正给他戴上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动作很轻。戴好之后,端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好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那种笑不太一样。
      不是应酬式的、礼貌性的、上层社会标配的那种温和得体。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像是藏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一点点。
      那时他注视陈嘉宝,温柔,专注,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笑着说喜欢。和刚刚电话的语气冷硬判若两人。
      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在开玩笑呢?为什么会觉得他只是玩一玩?
      周存正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陈嘉宝把手从耳钉上放下来。
      “走吧,”他说,转身往更衣室外面走,“不是要画图吗?客厅桌子够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