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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天花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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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竭力想睁眼看个仔细,眼皮却似坠了铅,只能躺在床榻上,任凭素雅的药香缓缓钻入鼻腔。
在药香的抚慰下,姬野清想就这样沉沉睡去,但破碎的记忆片段接踵而来,剐蹭着她的神经。
尖锐的疼痛把她从睡梦中拽出,如同鬼压床后的短暂心悸。
母亲,姜离,侍女们,弟弟们,姜兰折,这些人的幻影从脑中钻出,撕扯着她的神志,昔日熟悉的脸庞在她耳边惨叫哀嚎,嘤嘤哭泣,嘈杂噪音在耳蜗里反复碾压。
寒意顺着脊骨爬升,姬野清猛然坐起,身上伤痕在拉扯下隐隐作痛,让头脑清明了些。
冷汗涔涔间,仿佛又回到当隶臣时的炼狱景象。
她激烈地鸣喘数息,这才看清周遭环境。
四周陈设精雅,显然主人很富裕,不然她也不会躺在一张布置精巧的镂空红木矮床上。
床角的琉璃掐金香炉缓缓飘出青烟,刚才让人安心的素雅药香应该是从这里来的。
她垂眸看去,瞥见身上紧密显眼的绷带,举起手臂轻轻嗅闻。
药气清冽,质量上乘,配伍精当,从包扎的技巧上看,手法高明,救她的人医术精湛。
脖颈陡然一凉,母亲枯槁的手抓向她的脖颈,那些幻影又变了个样子。
姜离怨毒地攀附于她的背后,在耳边诅咒:“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没死。”
姬野清咬紧牙关,攥紧被褥,所有的记忆汹涌回笼。
是啊,没有了,她的家人亲朋,已经全部死去了,死于路上的劳累,死于来势汹汹的疫病,死于酷吏的鞭笞和筑城的劳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姜家与她家牵扯过多,自然也被连根拔起,恍惚间,还能闻见死亡的腥气,听见幼弟的啼哭。
只有她,只有她逃离了那里,酷吏的叫嚷声,怒骂声还萦绕在耳畔。
她是怎么逃出来的?这里又是哪里?
在她用手指挤压着跳动的太阳穴时,门轴吱呀轻响。
门扉轻启,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侍女轻轻推门而入,盆里浸着一块帕巾,看来是来给她换药的。
还好,瞌睡来了送枕头,姬野清出声叫住那个小侍女。
“这位姑娘,且慢!”
声音一出来,她不由得愣住了,这样沙哑枯槁的嗓音是她发出来的?
小侍女呀了一声,匆忙放下水盆,步出房门,看来是去禀报那位救了她的神秘人。
姬野清胸中块垒稍解,眉宇舒展。
既然对方救了她,又未把她扭送官府,那自然有余地可谈,就是不知道此人会索要什么,她一个罪臣之子,现在是一点金银铜钱都掏不出。
望着渐熄的香炉,如此忖度片刻,一双淡青色织银岐头履悄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朝上看去,素纱禅衣轻薄透气,随窗外微风飘动,里边套着件黑白条纹烟紫半袖,露出月白色云鸟纹深衣的宽大垂胡袖,腰间大带华丽低调,革带处垂下一组绿松石联珠玉佩。
再往上看去,一对雕花金丝素擿交叉簪出堕马垂髻,这位医术高超的恩人竟是个风华正茂,威仪端庄的女子。
这着实让姬野清吃了一惊,一位有着如此华美宅邸的女子,家里自然人多眼杂,她是怎么避开父亲兄弟或是丈夫的耳目,把她藏在这里的。
可观她表情,没有紧张急迫之感,从容淡定,倒像个掌握此地的家主。
姬野清把即将出口的话,在舌上转了三转,清了清嗓,哑声道:“多谢恩人相救,小民无以回报。”
说罢,她挣扎着起身,白岩巴略一抬手,把她轻按在床上。
“你嗓子还没好透,客气话先不要说了。”白岩巴顺势坐在软床上,把一角被褥压下去了些。
“此地乃是巴郡,你从江上漂来时,着实令我与水手们吃了一惊,你是从南边逃出来的吧。”
姬野清瞳孔微缩,颤声道:“您不将我送去官府?”
“若是送去了,你可还有命在,”她苦笑摇头,拿起一旁的湿润巾帕,伸手拭去姬野清额上渗出的冷汗,“小友不必担心,我白岩巴一心求医问道,拓展矿产,对这落井下石之事,毫无兴趣。”
“你大可在此安心养伤。”
话毕,她似是想起什么,温声道:“小友不必如此生疏,唤我名字即可。”
姬野清喟然叹息:“小民名为野清,身无分文,也无可归去处,不知恩人……白家主此处可有闲职能帮您分担一二,小民略懂些药材珠宝,愿以技谋生,以还救命恩情。”
白岩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果然没有看走眼。
此人虽然家世不明,伤痕累累,却气质斐然,举止端方。
又有从酷吏手下脱逃的勇气和狠厉,湍急的江中漂流而下,九死一生,她却刚好碰见勘探矿脉的船队,似有强运之相。
若能调教得当,成为她金蝉脱壳的壳……
当下,她不再踌躇,微笑着伸出橄榄枝:“近期刚开采了一片朱砂矿,矿石色泽纯正如鲜血,你刚好伴随我左右协助,吃下这片矿。”
姬野清正色道:“野清必不负家主青眼,若能帮上忙,那再好不过了。”
“你且先养好伤,此事不急于一时。”
姬野清却等不了这么久,亲朋好友,一切都付之一炬,如今让她看见这条细丝如发的蜘蛛丝可求生,还如何坐得住。
若能再重见洛阳天光,舍了这条命也无所谓,她定要他们血债血偿,喰其肉,食其骨,以解此恨。
一月后,芳菲凋零,清晨辉光洒落。
一位手持户扇的俊雅女子站在船头眺望,她头扎蝎尾髻饰四对白玉骨簪,身着绀蝶轻薄大氅,腰间配镶金琉璃嵌银带钩,衬得那张气度雍容的脸更加神采奕奕。
而旁边几乎把整个脑袋都隐在丹矿地图后,穿荻色短袍服,露出干练长袴与木屐的正是姬野清。
她展开的这张地图,记录详尽,作画准确。
在家时,她对珍奇珠宝有些研究,有些珍宝用处颇多,甚至拓展到药材上,看懂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这片朱砂矿位居东南,规模中等,一道名为虹溪涧的河流横穿矿区,水质泛红,长时间饮用有中毒风险。
西侧的宸陵丹砂矿虽然规模比它大,品阶质量却低许多,而东南方的沛陵丹砂,品质上乘,挑尖者可供入药,产量却不甚理想。
这两家矿主一位是白岩巴已故丈夫的弟弟,一位是丈夫的徒弟。
这么看,这溪涧丹砂取两方均衡,算新人较好下手的练手场。
“野清,我现下有一任务交予你。”
白岩巴对她多有看重,养伤这些时日,简要教习了一些有关矿脉的知识,如果能在此让她刮目相看,对未来也有益处。
姬野清心下有了定数,收起地图将其系在腰间,眉宇舒展,目光如炬:“家主但说无妨,野清自当全力以赴。”
午后暖阳,虹溪涧水声潺潺。
姬野清蹲下身,衣摆贴着潮湿的岸边。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虹溪涧的水面,汩汩溪水在日光下泛着异样的红光。
指腹互相一抹,有些刺痛,她迟疑片刻,还是将那点水凑到鼻下。
一股刺鼻的气息骤然冲上来,让她忍不住眉心微蹙。
丹砂矿脉上游渗出的废水,污染了这条贯穿而过的溪涧。
溪水潺潺缓流,几乎看不到鱼虾游弋,哪是什么水至清则无鱼,分明是污染所致。
工人们虽不直接饮用溪水,却依靠矿区深井取水。
她心里清楚,只要时间足够,污染便会顺着土层慢慢渗下去,进入地下水。
她沉思着,往事逐渐浮上心头。
那时姜离和她还小,尚不知天高地厚,两人总爱凑在一起,做些被大人发现便要挨罚的荒唐事。
姜离是太史令府的大小姐,自幼耳濡目染,懂些星象机关和八卦之术,心思细腻,胆子却比谁都大。
有一回,姜离盯着姬府院中的荷花缸看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
“你不觉得奇怪吗?缸里的水,总是清清亮亮的,却一条小鱼也活不了。”
姬野清比她年长几岁,心里隐约觉得不妥,抢先拦住:“别乱碰,生水不能喝。”
姜离却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之前取了一点水做研究,可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野清,你倒是提醒我了,万一是水的口味有区别呢?”
她分明是有备而来,转身折来一截新鲜的粗柳枝,把芯子掏空,又将早就藏在锦囊袋中的炭末、细沙,还有风一吹就乱飞的毛茸茸的杨花,一层一层往里塞。
“看!”她得意洋洋,“水从这里过,就不会脏了。”
那场突发奇想的研究当然没能成功。
大人发现得及时,两人还没来得及验证,就被拎着耳朵带走。
可那截柳枝,却在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每每想起,心下便有几分揪痛。
思绪回笼。
姬野清的目光重新落回虹溪涧。
她缓缓站起身,脑中已然成形了一条清晰的想法,若将那孩童的玩闹之术,放大加固又加以规整,未必不能一试。
炭能吸附杂质,细沙,棉絮等物可沉淀毒素。
若在上游分段拦截,将污水引入柳木箱渠里,令其层层穿行而过,水未必不能重归清澈。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压不住。
她转身疾步,立即去寻白岩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