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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四节:兄长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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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五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才进十月,朔风便如同刀子般,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日夜不停地抽打着北京城的朱墙碧瓦。护城河早早结了一层薄冰,在晦暗的天色下泛着青白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即便偶尔有车轿匆匆驶过,厚重的棉帘也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这肃杀的寒气连同某种无形的压力,一并隔绝在外。
紫禁城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微妙。两个月前,那道震动朝野的诏书已然颁下:晋封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诏书中“太宗文皇帝之位,原系夺立”等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宗室勋贵、满洲亲贵乃至汉臣之中,激起了无声而汹涌的暗流。支持者弹冠相庆,观望者噤若寒蝉,而反对者——尤其是那些自诩为正统、对两白旗势力膨胀早已不满的派系——则将此视为奇耻大辱,恨意与恐惧在心底疯狂滋长,只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豫亲王府“澄观斋”的书房,炭火烧得极旺,上好的红箩炭在青铜兽首吞金大暖炉里发出暗红的、稳定的光,将凛冽的寒气牢牢挡在窗外。多铎只着一件酱紫色团花纹常服袍,斜倚在南窗下的紫檀木嵌螺钿暖炕上,手里捏着一份才送来的密报,眉头却锁得死紧,嘴角向下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密报来自他安插在正蓝旗的几个眼线,详细罗列了近日郑亲王济尔哈朗府邸出入的人员,以及几处与济尔哈朗过从甚密的宗室、蒙古王公私下聚会的时间地点。并无实据证明他们在密谋什么,但这种频繁的、刻意的、避开两白旗耳目的往来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尤其在这“皇父摄政王”尊号加身、敏感无比的当口。
“老八……”多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将密报随手丢在炕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济尔哈朗,这位比他年长许多、资历更老的郑亲王,自皇兄驾崩、他与兄长多尔衮辅政以来,明里暗里的掣肘就从未停止。如今兄长权势更进一步,这老家伙表面恭顺,背地里的小动作怕是只多不少。还有那些依附于他的、对两白旗独占权柄心怀怨望的宗室……想到这里,多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习惯性地想召阿克敦来,布置些监控、甚至敲打的动作,但胸中忽然涌起一阵烦恶,连带得喉咙发痒,忍不住侧过头,掩口低咳了几声。
咳声在过于安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而沉闷。侍立一旁的苏克沙哈立刻上前,将一直温在暖笼上的参茶捧上,低声道:“王爷,您今日咳了第三回了。晨起太医请脉时也说,您脉象浮紧,似有风寒内郁之兆,让您好生静养两日,那清肺化痰的汤剂,您看……”
“啰嗦。”多铎不耐地打断他,接过参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短暂的舒缓,但胸腹间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憋闷感,却并未散去。他自己也感觉到,入冬以来,精力似乎不如前两年了。以前连夜议事、批阅文书到三更天,次日依旧能精神抖擞地校场骑射,如今却常感倦怠,尤其午后,总有些昏沉。咳嗽也是时好时坏,天气一冷,便容易发作。太医每次都说“王爷劳心过度,肝肺火旺,需静养调息”,开的方子无非是些清热祛痰、理气安神之物。他吃过几剂,觉得并无大用,便也懒怠再服。
“这点子小恙,算什么。”他像是说给图尔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将茶盏重重搁回炕几,“比起当年在松锦前线,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如今这点操劳,已是享福了。” 话虽如此,他却没再继续看那些令人烦心的密报,只挥了挥手,“都拿下去。看着眼晕。”
图尔哈应了声“嗻”,手脚麻利地将炕几上的文书整理好,正要退下,书房外传来小太监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通报声:“王爷,摄政王府遣人来,说皇父摄政王请王爷过府一叙。”
多铎眉梢微挑。这个时辰,兄长忽然相召,想必不是寻常叙话。他起身,图尔哈连忙取过一旁的貂皮端罩为他披上。多弋一边系着领口的金镶碧玺扣子,一边问:“来人在何处?可说了何事?”
“回王爷,人在二门外候着。只说摄政王请您便服过府,并未言明何事。”
“嗯。”多铎不再多问,穿戴整齐,便带着苏克沙哈和几名贴身护卫,出了“澄观斋”,径直往府门外去。轿子早已备好,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穿过空旷寂寥的街道,往位于皇城东南隅的睿亲王府——如今该称皇父摄政王府——行去。
睿亲王府的气象,比之以往又有所不同。府门前新增了持枪佩刀的护卫,甲胄鲜明,神色肃穆。门庭若市,车马轿舆一直排到胡同口,但大多静静等候,无人敢于喧哗。多铎的轿子从角门直接抬入,直至二厅阶下方落轿。
早有多尔衮身边得用的太监在阶下迎候,见了多铎,忙不迭打千儿请安,口称“请豫亲王安”,态度比以往更加恭谨小心。多铎略一颔首,径自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多尔衮日常起居理事的“涵元堂”。堂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息。
多尔衮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负手凝望。他身着一袭家常的佛头青缂丝便袍,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未戴冠,只简单束发,身形依旧挺拔,但多铎一眼便看出,兄长的肩背,似乎比前两年更显清瘦了些,束发的缎带下,也隐约可见几丝白发。
“臣弟多铎,请皇父摄政王安。”多铎按规矩行礼,语气却是亲近的。
多尔衮闻声转过身。比起前两年,他的面容确乎清减了许多,颧骨微凸,眼下的阴影也更深了些,但那双细长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隼,顾盼间自有慑人威仪。他看到多铎,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上前虚扶了一下:“老十四来了,不必多礼。这儿没外人。” 说着,引他到暖炕上坐下。
炕几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一壶烫得正好的酒。酒是关外带来的烈性烧刀子,装在粗糙的陶壶里,与这精雅堂皇的室内陈设颇有些不搭,却是他们兄弟年少时常喝的那种。
多尔衮亲自执壶,给多铎斟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天冷,喝一口驱驱寒。”他端起酒杯,与多铎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舒了口气,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多铎也一口干了,一股热流从喉头直冲腹内,驱散了沿途带来的寒意。他看着兄长眼下的倦色,忍不住道:“哥,政务虽忙,你也得多保重身子。我瞧你,比上次见时又清减了。”
多尔衮摆摆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太监都退下。待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他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保重?谈何容易。南边,郑成功、张煌言在沿海闹得凶;西边,张献忠虽死,余部孙可望、李定国盘踞云贵,亦非易与之辈;北边,蒙古诸部看似恭顺,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这朝堂之上……”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才看向多铎,目光深沉,“老十四,咱们兄弟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恨得牙痒,又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你心里清楚。”
多铎眼神一厉:“谁敢!哥你现在是‘皇父摄政王’,名分大义俱在,谁有那个胆子?”
“名分大义?”多尔衮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东西,有人认,它就是天;有人不认,它便是催命符。郑亲王,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人,最近可还安分?”
多铎冷哼一声:“跳梁小丑,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聚在一起发发牢骚罢了。我的人盯着,一有异动,管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盯着是没错,但手段上,需得注意分寸。”多尔衮看着他,语重心长,“老十四,你是我亲弟,我最信重、最倚仗的臂膀。你的脾气,我知道,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这是你的长处。可如今,咱们身处京师,坐的是这天下最烫的位子,盯着咱们的眼睛,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只多不少。有时候,过刚易折,过直易弯。该收敛时,还需稍敛锋芒。尤其你现在,”他顿了顿,目光在多铎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我瞧你气色,不如前两年了。可是近日太操劳了?还是身子有何不适?”
多铎心头微微一震。兄长这话,前半是提点,是告诫,他能听出其中的关切与隐忧。但后半句,直接点破他“气色不如前两年”,却让他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竭力掩饰的某种东西,被最亲近的人一眼看穿。
“我能有什么不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惯有的、不以为然的语气,“不过是冬日天寒,偶感风寒罢了。那些太医,惯会危言耸听,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得很。哥你放心,误不了事!”
多尔衮看着弟弟依旧桀骜、却难掩眉宇间一丝疲惫的脸,心中暗叹。这个弟弟,自小勇悍过人,性如烈火,从不知“惜身”二字为何物。当年在战场上,多少次身先士卒,负伤流血,眉头都不皱一下。如今位极人臣,权势熏天,可这副不知爱惜的脾气,却一点没变。他是真怕,怕这头不知疲倦的猛虎,有朝一日会累垮了自己。
“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多尔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老十五,你如今是咱们大清的豫亲王,是首辅王大臣,是镶白旗的旗主!你肩上担着千斤重担,这天下,这朝局,咱们兄弟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都系于你一身!你若有个闪失,”他直视着多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让我如何自处?让咱们两白旗的子弟,如何自处?”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恳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兄弟之间最直白、也最沉重的担忧与倚仗。
多铎被兄长眼中那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忧虑触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痒,忍不住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脸都涨红了些。
多尔衮的眉头蹙得更紧,立刻起身,走到他身旁,抬手想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只沉声道:“你看看,还说没事!咳得这样厉害!” 他提高声音唤人,“来人!”
图尔哈一直候在门外廊下,闻声连忙进来。
“去,把跟着你们王爷的太医叫来,不,去太医院,把最好的太医给本王传来!立刻!”多尔衮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哥,不用……”多铎想阻止。
“闭嘴!”多尔衮难得对他如此严厉,“今日你就在我这儿,让太医好好瞧瞧。不瞧出个所以然,不许回去!” 他又看向图尔哈,语气缓了缓,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图尔哈,你们王爷平日饮食起居,你可要仔细伺候着。若有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图尔哈扑通跪倒:“奴才不敢!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好王爷!”
多铎看着兄长发怒,心中那点不自在,反倒化开了一些,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兄长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担忧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重与倚仗,这份血脉相连的关切,是他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最温暖的慰藉。他那些因身体不适而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隐忧,似乎在兄长的雷霆之怒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好了,哥,我听你的,让太医瞧就是了,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火。”他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年少时在兄长面前才有的、混不吝的语气,“有哥在,天塌下来,不还有你顶着么?我这点小恙,算什么。”
多尔衮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坐回炕上,亲自又给多铎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呀,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闲着。可如今不比从前了,咱们兄弟肩上担子重,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事等着咱们去做。身体是根本,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听哥一句劝,该歇的时候,就歇一歇。那些琐碎政务,能放就放一放,让下面人去做。济尔哈朗那些人,让他们跳,只要不出大格,先不必理会。稳住大局,徐徐图之。咱们,有的是时间。”
“知道了,哥。”多铎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听着兄长语重心长的叮嘱,心中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似乎被这温暖的关切暂时抚平了。是啊,有兄长在,有兄长的信重在,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些跳梁小丑,那些暗地里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至于身体……或许真是近日太忙,歇歇就好了。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多尔衮在问,多铎在答,内容涉及旗务、军事、乃至一些宗室间的微妙关系。直到太医匆匆赶来,多尔衮才止住话头,让太医仔细给多铎诊脉。
太医自然是战战兢兢,望闻问切,极为仔细。最后得出的结论,与之前王府太医所言大同小异:“王爷贵体,乃操劳过度,心火旺盛,肺金受灼,兼有风寒郁表之象。需清心泻火,润肺化痰,兼以疏风散寒。更需……静心安养,勿使过劳,否则恐成痼疾。”
开了方子,无非是些黄芩、栀子、桑白皮、贝母、桔梗、防风之类。多尔衮亲自看过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才让太医退下,吩咐立刻按方抓药煎制。
从睿亲王府出来,已是戌时三刻。夜风更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多铎坐在暖轿里,怀里揣着兄长硬塞给他的一个鎏金小手炉,轿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严寒。他靠着轿壁,轿子微微摇晃,方才饮下的酒意夹杂着疲惫,慢慢涌了上来。兄长的叮嘱言犹在耳,太医的话也在脑中回响。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依旧有些发紧。静养……勿使过劳……谈何容易。
回到豫亲王府,轿子直接抬到“澄观斋”阶下。苏克沙哈小心翼翼搀扶他下轿,低声道:“王爷,天色已晚,不如直接安置?药已命人煎着,好了就送来。”
多铎摆了摆手,脚步却未往寝殿方向去,反而转向了通往“听竹小筑”的那条回廊。
“王爷?”图尔哈有些意外。自疫情封锁以来,王爷虽常遣人问询,送东西,但亲自去“听竹小筑”的时候极少,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
“去那边看看。”多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不容置疑。
图尔哈不敢再劝,连忙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提灯前导。一行人穿过寂静的、只有风声呼啸的回廊,来到“听竹小筑”院外。院门紧闭,守卫的巴牙喇见是他,连忙行礼开门。
多铎没有进院,只站在门外,仰头望向小楼。楼上窗内,灯火依旧亮着,在漆黑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与睿亲王府“涵元堂”的富丽堂皇、威严肃穆不同,这团光晕显得如此安静,如此……与世无争。仿佛外面所有的风刀霜剑、明争暗斗,都被这小小的院落、这昏黄的灯火隔绝开了。
他站了许久,寒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苏克沙哈捧着貂裘,想给他披上,又不敢打扰。直到楼上那扇窗后,似乎有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多弋才仿佛回过神来,低声问:“她近日如何?”
图尔哈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姑娘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按王爷吩咐,极为小心。只是……前阵子天骤寒,姑娘似乎偶有咳嗽,但已自行调理,如今已大好了。”
“咳嗽?”多铎眉头一皱,“可曾让太医瞧过?”
“姑娘说只是小恙,不愿惊动。奴才见姑娘精神尚可,也备了些润肺的梨膏,姑娘用了,说不打紧。”苏克沙哈斟酌着词句,“姑娘还问起王爷玉体,奴才按王爷吩咐,只说王爷安好。”
多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那点灯火。她问起他……还备了梨膏。他想起“涵元堂”里,兄长那严肃而忧虑的脸,想起太医那些“静心安养”的叮嘱。也想起更早之前,那个雨夜,他隔着重重雨幕望向这扇窗,和她隔着窗扉的无声对视。还有她通过图尔哈转达的,关于“桂圆枸杞粥”的建议。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兄长的关切,是沉甸甸的、带着家族责任与权力倚仗的期望与担忧。而这里的、窗后的那个人,她的“问起”,她的“梨膏”,甚至她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默默的记录与观察,似乎是一种更轻、更静,却又无孔不入的……牵连。像这冬日深夜的寒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丝丝缕缕地钻入衣领,触及肌肤,带来冰冷却真实的存在感。
“药煎好了,送到这儿来。”他忽然吩咐,然后,在图尔哈惊讶的目光中,转身,竟真的走进了“听竹小筑”的院门,踏上了通往小楼的、在夜色中略显晦暗的石阶。
楼上,雅若正就着灯火,翻阅一本前朝的《本草拾遗》。她近来对医药之书格外留意,尤其是关于调理、养生,乃至时疫防治的部分。看得入神,忽听得院门开启,以及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心头一跳,放下书卷,侧耳倾听。脚步声在楼下一顿,随即,竟是沿着楼梯,上来了。
她站起身,有些无措。自从疫情封锁以来,他从未在夜间来过,也极少亲自上楼。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衫和书案,走到门边。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多铎。
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倦色明显,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清冷的夜的气息。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她无恙,然后便径直走到她惯常坐的那张圈椅前,坐下,闭了眼,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
雅若静静行了一礼,没有出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外面风雪的寒意,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药草苦味。她悄然走到一旁,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这次她没有泡茶,也没有倒蜜水,只是倒了半盏温热的白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几上。
多铎睁开眼,看了眼那杯白水,又看了眼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的雅若。她没有问“王爷为何深夜至此”,也没有问“王爷可曾用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无需多言。
他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白水,什么味道也没有,却意外地安抚了他因饮酒和疲惫而有些翻腾的胃,也润泽了他干涩的喉咙。他放下杯子,又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书案上摊开的那本《本草拾遗》上。
“在看医书?”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翻。”雅若低声道。
“闲来无事……”多铎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这院里,是闷了些。等开春,疫情彻底平息,可让你在府里走走。”
雅若心中微动。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近乎“商量”的、甚至带着一丝补偿意味的口吻,提及她的“自由”。尽管这“自由”依旧局限在王府的高墙之内。
“谢王爷。”她依旧垂着眼。
又是一阵沉默。多铎似乎很累,只是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雅若便也静立一旁,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心中却想着他身上的药草味,和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不多时,图尔哈亲自端着个红漆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药碗,浓重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王爷,药煎好了,太医叮嘱要趁热服。”苏克沙哈将药碗小心放在多铎手边。
多铎看了一眼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眉头立刻拧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他自幼在关外长大,习惯了烈酒和牛羊肉的腥膻,对中原这些汤汤水水的药剂,向来是敬谢不敏。前次王府太医开的药,他十次能喝一次就不错。
“搁着吧。”他挥挥手,语气不耐。
图尔哈一脸为难:“王爷,这……摄政王特意叮嘱,要奴才看着您服下……”
“本王说了,搁着!”多铎声音一沉,带着怒气。
图尔哈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却也不敢退下,只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多铎,急得额头冒汗。
雅若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多铎脸上毫不作伪的嫌恶与抗拒,也看着苏克沙哈的惶恐为难。那浓重的药味飘来,她细辨了一下,依稀能闻出贝母、桔梗、甘草的味道,确是润肺化痰的方子。看来,他咳疾未愈,甚至可能加重了,所以连皇父摄政王都惊动了,亲自命太医诊脉开方。
她忽然想起那夜隔着院门,她对苏克沙哈说的关于“桂圆枸杞粥”的话。苏克沙哈说“定会转禀王爷”,但之后并无下文。她不知道他是否听了,是否用了。或许没有,或许他觉得无足轻重。
此刻,看着他对着那碗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快得让她自己都来不及阻止。她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室内:
“王爷,良药苦口。太医既开了方子,必是对症。趁热服下,发一发汗,咳疾或可缓解。若嫌苦涩,”她顿了顿,迎上多铎蓦然转过来的、带着审视和一丝讶异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奴婢这里,有去岁存下的些许桂花蜜,最是清甜润燥,可佐药服用。”
图尔哈惊讶地看向雅若,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开口,说的还是劝药的话。
多铎也看着她。灯光下,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清澈,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畏惧不安的闪烁,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一个事实,提出一个建议。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他讨厌喝药,这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的。连兄长有时都拿他没办法。她难道不知道?她以什么身份,来劝他?一个被他禁锢的、身份尴尬的“记室”?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汉女?
可奇怪的是,她那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竟然让他生不起气来。或许是因为她眼中没有苏克沙哈那种惶恐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喝不喝这药,于她而言,并无太大分别。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或可缓解”的可能性,和一种“减少苦涩”的方法。
他盯了她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别的什么。“桂花蜜?你倒是什么都有。”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碗浓黑的药汁,脸上的嫌恶之色未退,但抗拒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沉默着,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苏克沙哈大气不敢出。雅若也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
终于,多铎伸出手,端起了那碗药。药汁还很烫,碗壁灼手。他皱了皱眉,送到唇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仰头,将那碗苦得惊人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滚烫,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直冲脑门,让他几乎要吐出来。他强忍着,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雅若在他端起药碗的瞬间,已转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用银匙舀出一些色泽金黄浓稠、散发着馥郁甜香的蜜膏,放入一个空的白瓷小碟中。等他放下药碗,眉头紧锁、一脸苦相时,她已将那小碟蜜膏,轻轻推到他手边。
多铎立刻用银匙挖了一大勺蜜膏送入口中。清甜馥郁的桂花香瞬间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连胸腹间因药力泛起的灼热感似乎都缓解了些。他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一些。
图尔哈见状,大大松了口气,连忙递上温水给多铎漱口,脸上满是感激地看了雅若一眼。
多铎漱了口,又吃了两口蜜,才觉得那恼人的苦味终于被压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慢慢化开带来的温热,以及口中残留的桂花甜香。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方才在兄长面前的强打精神,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王爷,夜深了,您……”图尔哈小声提醒。
多铎摆了摆手,没睁眼,只含糊道:“你们先下去。本王……歇会儿。”
图尔哈一愣,看了眼雅若,又看看似乎真的打算在此小憩的多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应了声“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窗外风声呼啸,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多铎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雅若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下他沉睡的侧脸。比起白日里的凌厉威仪,睡着的他,眉宇间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阴影浓重,嘴唇也因生病和喝药,缺乏血色。他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这个念头让雅若心头一悸。她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走到窗边,将窗户的缝隙关小了些,挡住更多的寒风。又走回书案旁,将摊开的《本草拾遗》轻轻合上。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然后,她走到离暖炕稍远些的、靠墙的一张玫瑰椅上,轻轻坐下,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那是一方素帕,并无花纹,只是锁边。她垂着头,一针一线,缓慢而认真地缝着,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暂时找到一个安放之处。
他为何留下?是真的累极困倦,还是别的什么?苏克沙哈为何不劝他回寝殿?自己方才为何要开口劝药?那些桂花蜜,是去年秋天,小顺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罐,她一直没舍得用,今日却……她不知道。她只觉得,今晚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兄长的召见,深夜的到访,那碗苦涩的药,他难得的顺从,以及此刻,这寂静书房中,她与他之间,这种诡异而微妙的共存。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滴滴答答,像是敲在人心上。雅若手中的帕子锁边完成了大半,她的肩膀有些僵硬,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炕上的多铎,似乎睡得更沉了些,连眉头都舒展了一些,只是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又缓缓松开。
直到子时的更鼓,从遥远的前院隐约传来。多铎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有些初醒的迷蒙,一时间似乎不知身在何处。目光转动,落在不远处灯下低头做针线的雅若身上,定了定,才渐渐清明。
他坐起身,身上的貂裘滑落。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这一觉虽短,却似乎比在自己寝殿睡得还要沉些。喉咙依旧有些干痒,但胸中那股烦恶的憋闷感,似乎减轻了不少。是药力,还是那碗桂花蜜,或是这一觉?
雅若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垂首道:“王爷醒了。可要饮些水?”
多铎“嗯”了一声。雅若便走到桌边,试了试壶中水温,还是温的,便倒了一杯,递给他。
多铎接过,慢慢喝了。温热的白水,似乎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熨帖。他放下杯子,看着雅若。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袍子,暖帽下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过子时。”雅若答道。
多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室内温暖的、带着药味和淡淡甜香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觉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好生歇着吧。”他没有回头,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大步向门口走去,拉开房门,径直下楼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院子里传来他低声吩咐苏克沙哈的声音,然后是远去的步履声。
雅若走到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夜色浓重,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有灯笼的光芒,在风中明明灭灭,渐行渐远。
她关好窗,阻隔了寒气。回身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桂花蜜的青瓷小罐上,罐口还残留着一点蜜渍。她又看向暖炕上,他方才靠过的地方,狐裘随意堆叠着,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默默走过去,将狐裘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摊开了那本羊皮封面的笔记。
墨已研好,笔尖却悬在空中,久久未能落下。今夜的一切,像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掠过:他带着倦意和药味闯入,他对那碗药的抗拒与最后的顺从,他沉睡时微蹙的眉头,他醒来时片刻的迷蒙,他临去时那句平淡的“好生歇着”……
最终,她提笔,在纸上写下:
“顺治五年冬,夜寒甚。王爷自摄政王府归,携药气酒意,神色倦怠,咳声闷哑。苏总管奉药,王初拒之,奴婢以蜜佐劝,乃服。既罢,竟于此处假寐,至子时方去。摄政王殷殷关切,以玉体为念,诫其敛锋芒,重保养。王虽以‘有兄在,天塌无妨’对,然疲态难掩,非复昔年之勇悍。奴婢观其形神,忧惧日深。彼之疾,或在腠理,恐已入……(墨迹在此处顿了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却终究没有写下那个骇人的字眼)。夜深不寐,寒风叩窗,心绪如潮,难平难息。蜜罐犹存余香,衾枕尚留体温,此身此心,陷于囹圄,亦系于囹圄。呜呼,不知东方之既白。”
写罢,她搁下笔,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黑暗中,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桂花香。而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一阵紧似一阵,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惶惑不安的心上。兄长的阴影,疾病的阴影,权力的阴影,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和那个男人,一同笼罩其中,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