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烈阳 怎么，我教 ...
-
追到门口的时候，乔泊辞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尽管受了伤略显虚弱，但那背影还是老样子，脊背挺直，步伐轻快，赤红的官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好似下一瞬就要飞起来了。
不自觉的，楚温然追了上去，先快后慢，先急后缓。一脸懵然。
他顿在乔泊辞身侧后半步的位置，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着那张因为连日疲惫而略显憔悴、却依然带着惯常笑意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对了。”猝不及防，乔泊辞开口了。手指在楚温然面前一晃，脚步没停，态度却变得认真起来，和以前部署重要行动时一模一样。
“这次的事，问题太大了。”
“我仔细复盘了一下，从我被绑开始——不，是被绑前。这一连串的风波，再到黑花忍不住‘duang’的一下从地里冒出来‘hia哈哈哈哈哈～’，再到最后咱俩跟她干架——问题实在太多了，多到我都数不过来。”
“第一，城西旧窑厂那个地方，我明知道可能出事，嗯大概一成概率吧，不大到，还是一个人去了。堂堂赤麟队长，潇州巡捕司的第一战力，既不提前安排支援，也不报备，自信得像是去开屏——这是不是问题？明显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第二，我失踪那段时间，司里的反应明显慢了：一天一夜，足足十二个时辰还没做出有效应对——不是陈勉的问题，是预案本身有漏洞。”
“第三，你。”
视线陡然转向楚温然，乔泊辞脚步一顿，看得楚温然的心猛地一缩，脚步亦不自觉一顿。
“你那条线，从最开始就没人盯。楚温然，你是我副官，是什么时候出事的？事发一个半时辰前？还是两个时辰？竟无一人能发现异常。”
以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个环节竟然如此薄弱。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
“……”
全程，乔泊辞语气轻快，天塌下来也能当成笑话讲，甚至中间有空学黑花那奇特的笑声以做揶揄。
看楚温然的眼神里也完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漏洞的讨论邀请。
但楚温然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内心还在翻涌。
身为乔泊辞的副手，司里神出鬼没的潜伏第一人，他早就习惯了蛰伏在黑暗里，与乔泊辞的单线联系。
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本来就活得像一道影子。没有人会注意一道影子什么时候消失。
“所以，要改。必须改。”乔泊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笃定，理所当然：“全司加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早训加一个时辰，晚训加半个时辰。陈勉带队，林砚辅助，我亲自盯着。”
“还有你。楚温然。尤其是你。”他歪过头看着楚温然：“你是重点加训对象，一场也不许缺席。”
“太丢人了，好歹我也带了三年，绑个绳子犹犹豫豫的，要认真起来，我三息就能解开。黑花的监控力度也不够，我冲它做鬼脸都没反应，你只监控了声音？这么自信？”
“那一刀捅的不错，但是太想当然了——假如我没有赤鳞之力，或是在那之后永远失去力量，左肩真要被你废去一半。这一点你想过没有？你看人看事太依赖过往惯性了，人是一直在变化的，记住这一点。”
“还有，你后续是怎么想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真把我放落霞山不挪窝？就这么过一辈子？还买点心，说哪去哪，都不考虑点心铺子就离巡捕司半条街吗？被发现了怎么整？怎么，你觉得你也是二当家？这么能藏？”
“……？”
一说到楚温然，乔泊辞就数落个没完。
一句句一点点，无异于火上浇油，让楚温然原本就翻腾的内心愈发激烈与滚烫。
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乔泊辞继续往前走的那道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乔泊辞也停下脚步，正式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带了点狡黠和调侃。
“怎么？”他笑嘻嘻的，说：“我教你怎么囚禁我，你还不高兴？”
那一刻，走廊上，两人对面而立。
温暖的风，带着晒足了阳光的味道，从窗户里吹进来。
吹拂起乔泊辞的发丝，照得他都有些不真切。
楚温然僵在原地。
与对面的乔泊辞不同，他面色发白，眼底翻滚着惊涛骇浪。
他看着乔泊辞那张脸，看着那双一如既往的眼睛，看着那轻描淡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翻涌、炸开，令他喘不过气来。
“你什么意思？！”回过神来的时候，楚温然的手已经攥住了乔泊辞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乔泊辞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但楚温然顾不上这些。
从刚刚开始，从乔泊辞第一句话开始。
他就完全不懂乔泊辞在说什么。
休假？漏洞？训练？
这都是什么？
这应该发生在一场骇人听闻的背叛之后吗？惩罚力度甚至都不及于弄坏了司里的法器！
太轻了！
乔泊辞的反应实在是太轻了。
轻得过分胡闹，好像只是两个人出去度了一场假，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轻得——
像是楚温然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煎熬、所有自我厌恶、所有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痛苦，都像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笑话。
“乔泊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近乎愤怒地望着乔泊辞，楚温然低吼出声。
他盯着乔泊辞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嘲讽、责备、或者别的什么。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熟悉的、坦荡的，甚至带着点亲热的光。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乔泊辞。
是不是你觉得。
我这个人。我的心。我的思想。我的情绪。我的所有和一切。
全都不重要？
是不是只要我还是你的好副官，你最趁手的那把刀，最好用的那个工具。
我的一切转变，就全都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烈阳
